深坑边缘,污秽的泥浆仍在缓缓蠕动,如同不甘死去的蠕虫。坑底那点银白光芒却愈发清淅,它并非炽烈,而是如同秋夜清冷的月光,柔和、纯净,带着一种与周遭污浊环境格格不入的静谧与神秘。光芒所及之处,空气中躁动的污秽气息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抚平,连那些翻滚的泥浆都变得迟滞。
距离最近的几具秽傀,对这银白光芒表现出了本能的恐惧与厌恶,它们发出不安的嘶鸣,缓缓向后退却,将那片局域空了出来。这为悬浮在半空、摇摇欲坠的玄藤幼苗,争取到了宝贵的喘息空间。
“杨凡小友!”慕容衡的意念通过微弱的联系急切传递,“还能动吗?稳住!我们立刻接应你!”
幼苗微微颤动,杨凡的意识传来,虚弱却坚定:“…尚可维持…意识清醒…幼苗受损…移动困难…但…那银光…似无恶意…且对污秽有克制…”
此刻,秽傀群因指挥内核被灭和银白光芒的出现而陷入混乱,进攻的势头明显减缓,不少低阶秽傀在原地无意义地徘徊、嘶吼,失去了统一的指令。这正是接应的最佳时机!
“王统领!你气血尚存,去接杨凡小友回来!陈锋、赵明,随我维持净化场域,向前推进,为王统领开路!”慕容衡当机立断,不再固守水潭。他手持“净渊副钥”,将净化场域收缩至身周两丈,但光芒更加凝练,如同一柄淡金色的利刃,率先向着深坑方向缓慢而坚定地移动。
陈锋强提一口气,以剑拄地,紧跟慕容衡身侧,虽无力再战,但残存的剑意凝聚于身,如同无形的锋芒,驱散靠近的污秽气息。赵明扶着韩老鬼,也咬牙跟上,他努力催动青霖宗心法,将微薄的灵力注入脚下,试图为净化场域增添一丝微不足道的力量。
王统领低吼一声,如同受伤的猛虎,爆发出最后的气血之力,身形猛然窜出!他不再与沿途零散的秽傀纠缠,双拳开路,赤红的气血罡风将挡路的污秽之物强行撞开、震碎,硬生生在混乱的秽傀群中,趟开一条笔直的血路,直扑深坑!
数息之间,王统领已冲到深坑边缘。他没有丝毫尤豫,纵身跃入污秽泥浆尚未完全平息的坑中,一把将光芒黯淡、叶片布满裂纹的玄藤幼苗小心捞起,护在怀中。幼苗入手冰凉,触感脆弱,让王统领心头一紧。
“走!”慕容衡见王统领得手,立刻指挥众人转向,保持阵型,缓缓向水潭方向撤回。净化场域如同移动的堡垒,逼退着试图重新围拢的秽傀。那些秽傀似乎仍在混乱与对银白光芒的忌惮中徘徊,追击并不坚决。
最终,团队有惊无险地撤回了水潭范围。淡蓝色的潭水光芒似乎也因之前的战斗消耗而黯淡了些许,但依旧提供着相对安全的庇护。
“快,将幼苗放入潭水!”慕容衡催促。王统领连忙将幼苗小心浸入清澈的潭水中。根系触及灵水,幼苗微微一颤,开始缓慢地汲取其中残存的灵气。杨凡的意识传来一丝舒缓的波动,但依旧虚弱。
“陈锋,王统领,立刻调息!赵明,警戒!韩老,请继续感应那银白光芒与周围秽傀动向!”慕容衡快速安排,自己则蹲在潭边,目光紧紧盯着数十丈外那个深坑,以及坑底依旧闪铄的银光。
秽傀群在失去明确目标后,并未立刻散去,而是如同无头苍蝇般在水潭外围徘徊、聚集,数量依旧可观。但令人稍安的是,它们似乎对水潭和深坑银光都保持着距离,暂时没有再次发动集群冲锋的迹象。
大约过了一炷香时间,初步调息后的王统领和陈锋状态稍稳,韩老鬼也完成了感知,他睁开眼睛,眼中带着一丝惊疑:“…那银白光芒…气息纯净…蕴含极淡的月华之力与…空间封禁韵味…”
“…其源头…似是一件深埋地下的器物…品阶不低…与当年地枢宗‘揽月阁’的炼器风格…有几分相似…”
“…它对污秽的克制…源于其本身的纯净本质与可能附加的‘辟邪’、‘镇封’类符文…”
“…周围的秽傀…对其既畏且憎…但并未完全远离…似在等待‘腐源’的进一步指令…或那器物光芒消散…”
一件地枢宗“揽月阁”风格的器物?可能具备辟邪镇封之能?这无疑是意外之喜,也可能是破局的关键!
慕容衡心思电转。眼下团队状态:杨凡重伤虚弱,幼苗需要时间恢复;陈锋、王统领力竭,短时间内难以再战;韩老鬼虽提供信息但自身战力几无;赵明可忽略不计。仅靠他和状态不佳的“净渊副钥”,绝难突破外围秽傀重围,前往三十里外的“脐眼”。
那件银白器物,或许能成为新的依仗。但它深埋坑底,周围秽环伺,取之不易。更重要的是,取来之后,如何使用?能否帮助他们应对“脐眼”的危机?
“韩老,以您传承感应,那器物可能具备何种具体功用?能否与‘净渊副钥’或您的传承核钥配合?”慕容衡问道。
韩老鬼再次闭目感应,眉心印记微光闪铄。片刻后,他缓缓道:“…感应模糊…但可确定…其内核蕴含‘月华凝晶’…这是炼制高阶辟邪、破妄、空间稳定法器的顶级灵材…”
“…器物本身…很可能是一件‘镇器’或‘阵眼’…若完好…或可释放‘月华净域’…对污秽有强大压制与净化之效…甚至…能短暂干扰空间,形成屏障…”
“…与‘净渊副钥’结合…效果可能叠加…但需摸索…风险在于…器物是否受损…是否残留原主禁制…”
月华净域!若能获得,无疑是穿越污秽湿地、应对“脐眼”威胁的强大助力!
“必须拿到它!”王统领喘着粗气,眼神灼热,“有了那玩意儿,咱们闯‘脐眼’把握就大了!”
陈锋却摇头:“谈何容易。外围秽傀虽乱,数量犹在。我等状态,已无力再战。那坑底污秽未清,取宝过程若再引变故,恐万劫不复。”
赵明小声提议:“要不等杨前辈恢复一些,或者……我们再休整久一点?”
慕容衡沉默。摆在面前:
选择一:保守休整,放弃取宝。 利用水潭剩馀灵气,尽可能恢复团队状态,然后直接启程前往“脐眼”。优点是规避了取宝的实时风险。缺点是战力恢复有限,面对“脐眼”未知险恶,缺乏强力手段,成功率极低。且外围秽傀可能随时在“腐源”指令下重新组织进攻。
选择二:冒险取宝,博取生机。 趁秽傀暂时混乱、银光尚存,想办法取出坑底器物。优点是可能获得关键助力,极大提升后续生存与成功几率。缺点是取宝过程危险,可能引发秽傀暴动、触发器物禁制,甚至提前惊动“脐眼”的“腐源”。且团队目前状态,执行任何冒险行动都极为勉强。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每一次心跳都仿佛在催促着决定。潭水光芒又黯淡了一丝,外围秽傀的徘徊似乎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躁动。深坑中的银白光芒,依旧稳定地闪铄着,如同黑暗中的灯塔,却又象是诱人深入的陷阱。
就在这时,一直沉浸在潭水中恢复的玄藤幼苗,忽然传来杨凡微弱的意念波动,打断了慕容衡的沉思:
“…慕容城主…我有一个…不成熟的构想…”
“…我可尝试…以幼苗残存根须与‘空灵水精’本源…结合对空间的微弱感应…从地下…缓慢接近那器物…”
“…同时…请韩老以传承核钥,尝试与此地残留的、可能存在的‘地脉疏导阵法’创建更稳定联系…为我地下行动提供‘路径指引’与‘净化掩护’…”
“…慕容城主…你则在外,以‘净渊副钥’制造尽可能大的动静…吸引外围秽傀注意力…”
“…此计关键在于…地下行动需极度隐蔽缓慢…且不能直接触碰器物本体…只以根须缠绕…借助韩老权限与器物可能存在的‘收取’禁制共鸣…尝试‘召唤’或‘牵引’其至近地表…”
“…若成…我可瞬间将其拖入潭水范围…若败…或可及时切断联系…损失部分根须…”
一个极其大胆、精细且高风险的计划!利用幼苗的植物特性、韩老鬼的权限和慕容衡的佯动,进行一场“地下窃取”!
众人听罢,皆感震惊。此法听起来匪夷所思,却又似乎有一线可能。关键在于杨凡幼苗的根须能否承受地下污秽侵蚀并精准操作,韩老鬼能否成功引导,以及慕容衡的佯动能吸引多少注意力。
“你有几成把握?幼苗根须能承受多久?”慕容衡严肃问道。
“…把握…不足三成…根须…最多支撑三十息…超过时限…必被污秽侵蚀崩溃…甚至…反向污染幼苗本体…”杨凡的回答坦诚而残酷。
三成把握,三十息时限,失败则可能污染幼苗本体(即杨凡意识载体)!
空气再次凝固。这个计划的风险,丝毫不亚于直接强攻取宝,甚至可能赔上杨凡这个团队至关重要的内核。
慕容衡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陈锋眉头紧锁,显然不赞成如此冒险;王统领咬牙握拳,似在权衡;赵明脸色发白;韩老鬼眼神深邃,不知在想什么;而潭水中的幼苗,则传递着一股平静的决绝。
“韩老,您怎么看?此法可行否?您能否提供所需的权限引导?”慕容衡看向最了解此地阵法的人。
韩老鬼沉默良久,缓缓点头:“…理论…可行。此地地下…确有残存的‘灵植培育基质疏导网’…与地脉相连…虽破损严重…但基础脉络尚存…我可尝试以核钥共鸣,为杨小友根须…开辟一条极细微的‘净化信道’…”
“…但…同样需要时间准备…且一旦开始…无法中断…否则阵法反噬…我承受不起…”
计划可行,但代价是杨凡和韩老鬼都要承担巨大风险。
慕容衡闭上眼,脑海中飞速推演着每一种可能。保守前往“脐眼”,近乎十死无生。冒险取宝,虽有三成生机,却可能立刻折损内核战力。两害相权……
他忽然想起杨凡之前说过的话:“…被动防御…在此地污染本能侵蚀下,我们无险可守,终将被耗死…”
是啊,在这绝地之中,没有绝对的安全。等待和保守,往往意味着慢性死亡。真正的生机,往往藏在看似最危险的决择之后。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决然的清明。
“赌了!”慕容衡的声音斩钉截铁,“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搏此一线生机!杨凡小友,韩老,请立刻准备!陈锋、王统领、赵明,稍后听我号令,全力佯动,制造混乱!”
他看向潭水中那株伤痕累累却依旧挺立的幼苗,心中默默道:杨凡小友,此番,又要靠你了。
绝地之中,他们再次选择了那条最险、却也可能是唯一生路的荆棘之途。
月华遗珍,能否入手,在此一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