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绿色的“空净之域”如同一只倒扣的碗,牢牢笼罩着丈许方圆的凹坑,将外界的绝对黑暗、阴冷气息以及那令人心悸的意志扫描隔绝在外。域内光线柔和,空气清新,带着草木初生般的淡雅香气和一种奇异的“宁静”感,仿佛连时间的流逝都变得缓慢而平和。这是自坠入这黑暗深渊以来,众人第一次感受到如此明确的、暂时的安全。
紧绷了不知多久的心弦骤然松弛,带来的不仅仅是疲惫,更有一丝近乎虚脱的茫然。王统领一屁股坐倒在地,靠着岩壁,长长地、毫无形象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胸腔里积压的所有恐惧和压抑都吐出去。他身上的外伤虽在灵露和生机滋养下好了大半,但精神上的消耗却难以计量。
陈锋依旧维持着盘坐的姿势,但脊背明显放松了许多。他没有立刻调息,而是用恢复了些许神采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那层薄如蝉翼、却稳固异常的碧绿光膜,以及光膜中央那株气质焕然一新的玄藤幼苗。剑修的本能让他对一切强大而精妙的力量形式都抱有探究之心。
赵明终于停止了颤斗,他靠在王统领身侧,贪婪地呼吸着域内清新的空气,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他看向幼苗的目光充满了感激与敬畏,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
慕容衡没有坐下,他站在幼苗前约三步处,身姿依旧挺拔,但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沉重,在安全环境的衬托下,反而显得更加清淅。作为领袖,短暂的放松之后,紧随而来的便是对更长远的责任与压力的思考。他必须利用这宝贵的十二个时辰,带领团队走出困境。
他的目光与幼苗顶端那片烙印着淡金符文的叶片相对,或者说,与其中已然复苏的杨凡意识相对。
“杨凡小友,”慕容衡率先开口,声音沉稳,“此番惊险蜕变,终获成功,实乃我等之大幸。如今你意识尽复,且获此‘空净之域’奇能,不知此刻感觉如何?这领域维持,对你消耗几何?其具体威能界限,可否详述一二?”问题直接切入关键,关乎后续所有计划的制定基础。
幼苗轻轻摇曳,杨凡的意识传来,清淅、稳定,带着一丝刚刚掌控新力量的审慎:“…慕容城主,诸位道友,同舟共济,不言谢字。”
“…我意识与幼苗融合已达新境,操控如意,感知亦大幅延伸,于此域内,纤毫毕现。神识强度…约恢复至筑基中期水准,但因与灵植共生,性质特异,更偏向感知、沟通与精细操控,强攻斗法非其所长。”
“…‘空净之域’,内核在于顶端这枚‘空净符文’。其效有三:一为空间隔绝,形成稳定屏障,可抵御外界能量渗透与物理冲击,强度…约可抵挡筑基后期修士寻常攻击片刻;二为信息伪装,可将域内能量、生命波动扭曲、稀释,仿真成环境背景,对意念感知有极强干扰效果,先前能骗过那‘镇压’意志,便赖于此;三为持续净化,域内自生纯净生机,可缓慢驱散阴邪、疗愈伤势、补充元气。”
“…维持此域,消耗主要来自‘空净符文’对空间之力的稳定汲取与我对生机流转的细微调控。以当前状态,全力维持十二个时辰,约需消耗幼苗积攒生机的两成。若遭遇高强度冲击或需扩大范围,消耗将急剧增加。”
两成生机,换取十二个时辰的绝对安全与恢复环境。这个代价,在眼下看来,完全值得。更重要的是,杨凡明确指出了新能力的优势(隐匿、防御、净化)与短板(不擅强攻、消耗随强度增加),为团队决策提供了清晰依据。
“筑基中期水准的神识感知,配合这‘空净之域’的隐匿之效,我们在探索和预警方面,将获得极大提升。”陈锋沉吟道,眼中闪过思索的光芒,“杨凡道友,你如今感知能延伸多远?可能穿透这‘空净之域’的屏障,探知外界详情而不被察觉?”
“…可。”杨凡肯定道,“…此域由我掌控,我可分出一缕感知,依附于领域屏障之上,如同在单向镜后观察,外界难以察觉。目前感知极限…约可达百丈。再远,则需领域移动跟随,或创建临时‘感知节点’,但后者风险与消耗俱增。”
百丈!这比陈锋受伤状态下的神识探测范围大得多,且更加隐蔽!这无疑是巨大的侦查优势。
王统领挠了挠头,他最关心实际问题:“杨老弟,你这领域能带着咱们移动不?总不能一直窝在这小坑里吧?十二个时辰后咋办?”
这也是慕容衡正在思考的内核问题之一。
幼苗叶片微微摆动,杨凡回应:“…移动…可以。但速度不宜过快,且维持移动状态,对领域稳定性和我的操控精度要求更高,生机消耗亦会小幅增加。建议…缓速探索。”
“…十二个时辰后,若无法找到更安全的长期据点或出路,则需撤去领域,重新进入深度隐匿状态,依靠环境与我的微操规避风险。届时,防护与隐匿能力将大幅下降。”
移动可行,但有消耗和速度限制。时间有限,必须高效利用。
慕容衡点了点头,心中已有初步框架。他转向陈锋和王统领:“陈锋,王统领,你们二人伤势恢复如何?预计多久能恢复至可应对突发战斗的状态?”
陈锋感知了一下自身:“神魂创伤在域内净化环境下恢复加快,预计再有三个时辰,可恢复七成战力,足以应对寻常威胁。真元依旧匮乏,但剑意尚存。”
王统领拍了拍胸口:“皮肉伤无碍,内腑震荡也好多了,气血恢复了六成。打架拼命的话,现在就能上,就是持久力差点。”
赵明也小声道:“我…我好多了,虽然帮不上大忙,但绝不会拖后腿。” 经历了连番生死,这个年轻人的心志也坚韧了不少。
团队内核战力正在快速恢复,这是个好兆头。
慕容衡沉吟片刻,开始梳理思路,也是说给所有人听,集思广益:“眼下我们有三条路径可供选择,各有利弊,需谨慎权衡。”
“第一条路,固守待援,或自行恢复,等待转机。利在稳妥,可借‘空净之域’全力恢复,并尝试参悟杨凡小友新得的空间符文,或能从韩老鬼身上找到更多关于地枢宗及此地秘密的线索。弊在被动,十二时辰后领域消失,我们可能依旧困守原地,面对‘镇压’内核的持续威胁和资源匮乏问题。”
“第二条路,主动探索,寻找出路或资源点。利在掌握主动,有机会发现地脉网络节点、其他遗迹、甚至离开这深渊的信道。杨凡小友的感知能力是最大倚仗。弊在风险,探索必然伴随未知,可能遭遇其他危险生物、触发未知禁制、甚至不慎再次惊动‘镇压’内核。且移动探索会消耗领域能量,缩短安全时间。”
“第三条路,”慕容衡目光微凝,“尝试反向研究,甚至……有限度地接触或削弱‘镇压’内核。此路最为凶险,但也可能一劳永逸,或获取其守护的、可能存在的巨大资源。我们已知它受限于节点,感知有局限,对空间和净化之力反应特殊。若能找到其运行规律、能量节点或薄弱环节……”
他没说完,但众人都明白其中蕴含的巨大风险与诱惑。那“镇压”内核是悬顶之剑,也是可能埋藏最大宝藏之地。
陈锋思索道:“第一条路过于被动,非长久之计。第三条路风险极高,我们对其了解太少,贸然接触恐有灭顶之灾。我倾向于第二条路,主动探索,但需制定极其谨慎的路线和策略,以侦查和信息收集为首要目标,非必要不冲突,尤其要避开‘镇压’节点的方向。”
王统领也点头:“我同意陈锋的看法。在这黑窟窿里干等不是办法,找路才是正经。杨老弟现在能‘看’得远,咱们小心点摸出去看看情况。”
赵明没有发言权,只是紧张地听着。
慕容衡看向幼苗:“杨凡小友,你意下如何?以你如今的感知,可能大致判断哪个方向存在地脉流动异常、空间结构特殊,或者……与‘芥子藏真’相关的线索气息?” 他提起了这个从林玄传承开始就若隐若现的内核目标。
嫩芽顶端的“空净符文”微微亮了一下,杨凡似乎在调动更深层次的感知。片刻后,他回应道:“…感知范围有限,百丈内…西北方向…地脉流动略显活跃,隐有汇聚之势,且岩层中残留极淡的…人工雕琢痕迹与微弱的…防护阵法馀韵…”
“…正东方向…空间结构…略有‘褶皱’感,不甚稳定,可能通向更复杂的地下裂隙系统或小型空间夹层…”
“…至于‘芥子藏真’…气息缥缈,难以捕捉。但…我融入的‘种子’本源中,确实蕴含相关空间道韵,或许…接近某些特定节点时…会有共鸣…”
西北可能存在遗迹或重要节点,正东可能地形复杂,蕴含风险也可能有出路。“芥子藏真”的线索依旧缈茫,但杨凡本身已成为一个活体“探测器”。
“那么,综合来看,”慕容衡做出决断,“我们选择第二条路,主动探索。首要目标:在‘空净之域’有效期内,尽可能侦查清楚以我们目前位置为中心,方圆数百丈内的详细情况,重点是查找相对安全、可长期隐蔽或修复的据点,探查地脉网络关键节点,评估潜在威胁分布,并尝试查找可能离开此深渊的线索。”
“具体计划:休整三个时辰,待陈锋、王统领状态进一步恢复。随后,以‘空净之域’缓慢向西北方向移动探索,杨凡小友全程感知预警。移动速度控制在最低,以隐蔽为第一要务。若发现遗迹入口或明显节点,优先在外围观察,评估风险,非必要不深入。若遭遇不可抗力威胁,立即撤回此凹坑或查找新的隐蔽点。每探索一个时辰,无论有无发现,必须返回此凹坑或确定新的安全点休整,确保领域能量不至过度消耗。”
计划周密而谨慎,充分考虑了当前的优势与局限。
“另外,”慕容衡补充道,看向嫩芽,“杨凡小友,可否尝试在领域移动途中,以最小消耗,在关键岔路口或可能的安全点,留下极其微弱的‘空间印记’?此印记无需具备神通,仅作为我们退回时的路标,以及万一失散后的汇合指引。”
“…可以。”杨凡应道,“…消耗极微,只需一缕空间涟漪附着于岩壁特定点,我可遥遥感应。”
“很好。”慕容衡最后看向依旧昏迷的韩老鬼,“韩老状态依旧,但其身上载承核钥与地枢宗关联极深。若在探索中靠近某些特定地点,或许能引发反应,这也是一个潜在的线索。”
定策完毕,众人心中稍安。有了明确的目标和相对安全的执行环境,绝望感被冲淡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紧迫感的希望。
三个时辰的休整开始。域内灵气虽不算浓郁,但在持续净化和生机滋养下,对恢复伤势和稳定心神有奇效。陈锋和王统领抓紧时间调息。赵明也尝试运转青霖宗基础心法,稳定神魂。慕容衡则一边调息,一边与杨凡进行更深入的意识交流,细化感知配合与领域操控的细节。
杨凡也利用这段时间,更仔细地审视自身变化。他“看”到,那枚“空净符文”并非孤立,其根系深深扎入幼苗主干,与那枚“种子”所化的碧绿光团紧密相连,光团中蕴含的古老空间道韵,正通过符文缓缓释放和演化。同时,他发现自己与之前获得的黑铁片、青铜残板之间,也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跨越空间的共鸣感应,仿佛这些碎片与“种子”同出一源,都指向某个更高层面的秘密——“芥子藏真”。
时间在静谧中流逝。三个时辰后,陈锋睁开眼,眼中神光湛然,虽未完全恢复,但已重现锐气。王统领也气血饱满地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赵明的精神状态也好了很多。
慕容衡感知了一下领域剩馀能量,还有约十一个时辰的安全时间。
“诸位,”他沉声开口,目光扫过同伴,“前路莫测,凶险未消。但我们已经有了照亮方寸之地的微光,有了并肩同行的伙伴,有了明确的方向。出发!”
碧绿色的“空净之域”微微一动,开始如同一个半透明的气泡,承载着其中的五人一苗,缓缓离开栖身的凹坑,向着西北方向的黑暗,悄无声息地飘去。
光晕之外,是永恒的黑暗与潜伏的危机。光晕之内,是短暂的安全与坚定的决心。
图谋生门的旅程,在绝对静谧中,正式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