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金色的生机场稳定地笼罩着直径约两丈的范围,如同一个温暖而坚固的茧,将外界的绝对黑暗与残留的阴寒气息隔绝开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弱的、混合了草木清新与土石厚重的气息,虽仍稀薄,却已不再是令人窒息的死寂。地面散落着些许暗绿色的粘稠液体和凌乱的刮擦痕迹,无声诉说着不久前那场惊心动魄的袭击。
营地内,一片劫后馀生的沉重寂静,唯有粗重或压抑的喘息声此起彼伏。
慕容衡在陈锋的搀扶下,缓缓靠着一处较为平整的岩壁坐下。他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眉心因过度消耗而隐隐作痛,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受损的经脉,带来细密的刺痛。方才指挥众人、引导能量、最后关头倾力灌注,几乎将他本就油尽灯枯的状态推到了悬崖边缘。此刻,一股强烈的虚弱感如同潮水般席卷全身,连抬起手指都觉费力。
但他没有立刻闭目调息,而是强撑着沉重的眼皮,目光缓缓扫过营地的每一个角落。
陈锋安置好慕容衡后,便也跟跄两步,倚着另一侧岩壁滑坐在地。他手中长剑斜倚身侧,剑身黯淡无光,这位素来锐气逼人的青霖宗剑修,此刻脸上写满了疲惫,眼神都失去了往日的锋芒,只剩下竭力维持的清醒与警剔。他默默运转着青霖宗基础心法,试图从这被嫩芽净化过的稀薄空气中汲取一丝丝能量,修补近乎干涸的丹田和枯竭的剑意,但效果微乎其微。
王统领的情况更糟。他盘坐在嫩芽正下方不远,那是生机场内气息最“纯净”温和的位置。但他脸色依旧惨白,胸口剧烈起伏,嘴角的血迹已干涸发黑。强行催动心头精血与战意,不仅加重了内伤,更损耗了本源。此刻他连维持坐姿都显得勉强,全靠一股不屈的意志撑着,眼神却依旧锐利,如同受伤的猛虎,警剔地观察着四周,尤其是韩老鬼的情况。
韩老鬼依旧昏迷不醒,被安置在王统领身边,气息微弱但平稳,眉心的雪花印记黯淡,只有那丝淡金纹路在生机场微光的映照下,若隐若现。
赵明是四人中状态相对“最好”的,但也只是相对而言。他真元耗尽,神魂疲惫,身上还有之前战斗留下的擦伤。此刻他强打精神,按照慕容衡之前的吩咐,仔细检查着王统领和韩老鬼的状况,并时不时抬头看向那截静静矗立的玄藤嫩芽,眼中充满了敬畏与依赖。方才那绝境逆转的一幕,深深烙印在他的心底。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不由自主地汇聚到了营地中央,那截散发着温润淡金光芒、顶端嫩芽晶莹剔透的玄藤之种上。
它是此刻一切的希望,是这黑暗深渊中唯一的灯塔。
嫩芽的光芒稳定而内敛,生机场匀速流转,将营地笼罩在一片安详之中。方才那主动吞噬、净化阴寒污秽之气的一幕,仿佛只是昙花一现。但所有人都清楚,正是这看似脆弱的存在,在关键时刻爆发的力量,拯救了他们。
然而,希望之后,是更加残酷的现实。
慕容衡喉头滚动,咽下口中因虚弱而泛起的腥甜,声音沙哑干涩地打破了寂静:“我们……撑过了这一波。但代价巨大。”
他的目光逐一与陈锋、王统领、赵明对视,看到的是同样的疲惫、伤痛,以及深藏的忧虑。
“陈锋,剑气耗尽,剑意枯竭,需以温养之法缓慢恢复,此地灵气环境,恐需……极长时日。”他缓缓陈述,如同在清点最后的家底,“王统领,内腑重伤,气血本源亏损,若无对症丹药或充沛生机滋养,伤势恐会恶化,修为倒退亦有可能。”
王统领闷哼一声,算是默认。
“赵明,灵力耗尽,根基尚可,但恢复同样缓慢。”慕容衡继续道,“至于我……”他苦笑了一下,“心神损耗过度,经脉受损,真元枯竭,非静养不可。而韩老……依旧沉眠未醒。”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玄藤嫩芽:“嫩芽虽展现出净化与转化之能,但其力量根源,恐怕依赖于之前源晶残力的催化,以及我们方才不计代价的灌注。它自身积累有限,持续维持这生机场,并承担净化之责,消耗必然不小。若无稳定‘养分’补充,迟早会再次衰竭。”
这是一个赤裸裸的、无法回避的困境:他们个个重伤濒危,急需灵气与资源恢复;而他们唯一的庇护所和希望之源,同样需要能量维持,甚至可能需要更多样化的能量来“催化”其成长或稳定其能力。资源,极度匮乏;须求,却无比迫切。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慕容衡的眼神重新凝聚起一丝锐利,尽管声音依旧虚弱,“也不能再象刚才那样,将最后的力量孤注一掷。我们需要一个……可持续的策略。”
他深吸一口气,牵动伤势,眉头紧蹙,但还是坚持说了下去:“第一,明确分工与恢复优先级。王统领伤势最重,且与韩老需人近身照看。王统领,你首要任务是稳住伤势,减缓恶化。尝试以最基础的呼吸法,引动这生机场内经嫩芽净化过的温和气息入体,不求恢复,只求维系生机。赵明,你协助王统领,同时负责观察嫩芽状态,记录其光芒强弱、生机场稳定与否,若有任何细微变化,立刻告知。”
王统领和赵明点头。
“第二,探索与资源搜寻。”慕容衡看向陈锋,“陈锋,你剑意虽失,但神识相对完整,且经验丰富。待你稍恢复一丝行动力,便与赵明轮换,由你主导,对这片被生机场复盖的局域,进行最细致的探查。重点有三:一,查找岩壁或地面是否有其他类似之前刻痕的线索;二,查找可能存在的、被嫩芽净化后相对‘安全’的灵气渗出点,看能否引导其更集中地汇聚;三,仔细检查那些邪物残留的痕迹和液体,看能否发现其特性或弱点,甚至……是否有微弱的能量残留可被嫩芽利用?”
陈锋眼中恢复了一丝神采,沉声道:“明白。我会象梳头发一样,把这地方梳理一遍。”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慕容衡的目光变得无比深邃,他看向那玄藤嫩芽,“我们需要尝试与它创建更深的、更稳定的‘共生’联系,并找到高效为其补充‘养分’的方法。”
他回忆起嫩芽爆发时,吸收的不仅仅是稀薄的地脉灵气,更有大量被净化转化的阴寒污秽之气。这说明,在这片衰败的地脉环境中,那种污秽阴寒的能量,可能远比纯净的灵气“丰富”。
“或许……我们之前的思路错了。”慕容衡缓缓道,“一味查找稀少的纯净灵气,杯水车薪。嫩芽既然能净化转化那些污秽之气,我们是否可以……主动地、有控制地,去引导更多的‘污秽能量’过来,供它‘净化食用’?”
这个想法很大胆,甚至有些危险。如同在悬崖边上走钢丝,主动引来毒蛇,只为取其毒液制药。
陈锋和王统领都露出了凝重之色。赵明更是瞪大了眼睛。
“当然,这必须极其小心,循序渐进。”慕容衡补充道,“我们需要先彻底摸清这片局域地脉网络的浅层结构,找到那些污秽能量相对‘稀薄’、‘温和’的渗透点。然后,尝试以微弱的意念或特定频率的真元(等我稍恢复后)进行引导,如同用饵料诱鱼,一点点试探,绝不可惊动可能存在的、更强大的邪物个体。”
他看向众人:“我们的优势在于,有嫩芽这个‘净化内核’。只要控制好‘引怪’的数量和强度,确保其在嫩芽净化能力范围内,或许就能构建一个相对稳定的能量获取循环:引导少量污秽能量 -> 嫩芽净化转化 -> 部分能量用于维持生机场及自身 -> 部分相对温和的能量反哺环境,辅助我们恢复。”
这是一个将危险转化为资源的险棋,但似乎也是目前绝境中,唯一可能打破僵局、实现长期生存的出路。
“在此之前,”慕容衡最后道,“所有人,以恢复一丝最基本的行动力和感知力为首要目标。节省每一分力气,利用好这生机场内的每一缕温和气息。陈锋,你的探查任务,必须在确保自身安全、且有赵明或王统领接应的情况下进行,范围绝不超出这生机场光芒边缘三步!”
命令清淅,目标明确。尽管前路依旧迷雾重重,危机四伏,但至少,他们不再是盲目地在黑暗中挣扎,而是有了一条虽然艰难、却可见的路径。
众人领命,各自沉静下来,开始按照慕容衡的部署,尝试在这绝境中,一点点地积攒力量,修补创伤。
慕容衡也终于闭上双眼,将全部心神沉入体内,运转起《地煞镇岳功》最基础的温养法门,不再试图汲取外界灵气,而是依靠功法本身对肉身的缓慢滋养,修复着受损的经脉与枯竭的丹田。同时,他分出一缕极其微弱却坚韧的意念,如同最轻柔的蛛丝,持续不断地连接着那玄藤嫩芽,传递着安抚、感谢与共同的求生意志。
时间,在这片被遗忘的黑暗深渊中,再次以极其缓慢而沉重的步伐流逝。
生机场内,微弱的光芒恒常流转,驱散着永恒的黑暗。
嫩芽静立,温润如初。
而黑暗中,更深、更远处,那些被惊退的、以及可能从未显露过的存在,似乎也暂时蛰伏,静观其变。
脆弱的平衡,如同冰面,暂时维系。
但冰面之下,暗流是否真的已经平息?而那被主动寻求的“污秽能量”,又是否会如他们所愿,乖乖成为“饵食”?
生存的博弈,从未停止,只是换了一种更加精细、也更加凶险的方式进行。
而在那玄藤嫩芽内部,无边温暖黑暗的内核,那点意识“锚定”在接收了持续不断的温和意念,并“消化”了之前那场“盛宴”带来的、经过净化的驳杂能量后,似乎……变得更加“清淅”和“活跃”了一点点。
它开始能更细致地分辨流入能量的不同“味道”:有厚重沉稳的(慕容衡的地脉真元),有锋锐清冽的(陈锋残留剑意),有炽热暴烈的(王统领气血战意),有温和纯正的(赵明青霖灵力),还有更多混杂的、阴冷却最终被净化的“外来之物”……
这些不同的“味道”,如同拼图,在它懵懂的感知中,一点点勾勒着外部那个复杂而危险的世界,也潜移默化地,影响着它自身那微弱意识的“成长”方向。
一丝懵懂的“学习”与“适应”,在这绝对的黑暗与寂静中,悄然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