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桶里蒸腾的热气渐渐散尽,化作壁上一层细密的水珠,顺着乌木桶沿缓缓滑落,滴入桶中溅起细碎的涟漪。原本熨帖着肌肤的温水,此刻已褪尽了暖意,浸得四肢百骸都泛起几分清冽的凉,像初秋晨露漫过石阶,带着几分沁骨的清醒。
上官妙颜这才缓缓掀了掀眼帘,长睫上沾着的水珠随之滚落,砸在水面上,漾开一圈极淡的波纹。
褪去了往日里灼人的锋芒与蚀骨的沉郁,那双曾翻覆风云的眸子,此刻澄澈得像洗过的秋空,只余一片历经劫波后的静穆安然。
她抬手撑住桶沿,骨节分明的手指微微用力,便带着一身水汽缓缓起身。水珠自肌理流畅的脊背蜿蜒而下,如断线的珍珠般滚落,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滴答声响在寂静的浴房里荡开,格外清冽。
一方云锦软巾拭去周身湿意,她换上一袭月白素纱寝衣,衣料轻垂如流云。长发松松挽了个随云髻,几缕墨色碎发垂落颊边,衬得那双往日锐利如锋的眼眸,此刻竟漾着几分平日里难见的柔和。
赤着足尖踩过绒毯,绵软的触感漫过脚底,她步履轻盈地踏出浴房,抬手推开主卧那扇雕花木门。
晚风裹挟着庭院里沁人的桂花香,倏然涌了进来,拂过她微凉的脸颊,那清冽又甜软的气息,惹得她忍不住微微喟叹,眉眼间的柔色又深了几分。
她在榻边落座,顺势斜倚在软枕上。月白色素纱寝衣轻覆肩头,将她欺霜赛雪的肌肤衬得愈发莹润透亮。眉宇间那股凌厉的锋芒尽数敛去,只余下一派云淡风轻的安然,仿佛窗外的喧嚣纷扰,都成了与她无关的浮尘。
窗棂外的桂香悠悠漫进来,与榻边熏炉袅袅升起的暖烟缠缠绵绵地绕在一起,满室都漾着几分慵懒闲适。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带着侍女惯有的恭谨小心。小莲和小梅端着描金漆托盘,轻手轻脚地掀帘而入,托盘上搁着一盏热气氤氲的云雾茶,还有两碟精致的小点——一碟是裹着糖霜的桂花糕,一碟是香酥松脆的杏仁酥。两人屏声静气地将托盘轻放在矮桌上,随即垂首躬身,敛眉顺目地侍立一旁。
小莲脸上漾着一抹清甜讨喜的笑意,脚步放得比猫还轻,凑近了些,才细声细气开口:“王妃一路奔波辛苦,这桂花糕是奴婢今早天不亮就起灶蒸的,您尝尝,看合不合您的口味?”
说着,她便将描金食盒的盖子轻轻掀开,一股清甜的桂花香裹着糯米的软糯气息瞬间漫溢开来,甜而不腻,馋得人舌尖隐隐生津。
雪白的糕体上嵌着星星点点的金色花瓣,衬着食盒里描金的云纹底,看着就格外讨喜。
上官妙颜侧过头,目光落向那碟桂花糕。只见糕体通体金黄,恰似秋日里沉甸甸坠在枝头的饱满麦穗,亮眼得很。清甜的香气袅袅娜娜,像无形的丝带般缠上鼻尖,勾得人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单瞧这精致讨喜的卖相,便知制作者定是花了十足的心思。
她嘴角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指尖优雅地拈起一块桂花糕。先凑近鼻尖深吸一口,清甜的桂香混着米糕的醇厚气息瞬间灌满鼻腔,熨帖得人身心都软了几分。再轻轻咬下一小口,糕体软糯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嚼劲,甜意不寡不腻,堪堪落在味蕾最舒服的分寸上,连带着连日来积压的疲惫,都跟着这缕甜香散了个干净。
“嗯,味道确实不错。”
上官妙颜满意地点点头,指尖还沾着一点糕上的糖霜,她抬眸看向小莲,声音柔得像浸了蜜的桂花,笑意却没达眼底:“小莲,你的手艺越发精进了。这桂花糕甜而不腻,软糯适口,比御膳房的点心还要合我的胃口。”
小莲闻言,俏脸上顿时绽开一捧盛春般的笑,眉眼弯成两道甜软的月牙,连眼角眉梢都浸着藏不住的喜悦与几分难掩的自豪。她连忙屈膝福身,裙摆轻扫过地面,声音里裹着雀跃的暖意:“多谢王妃谬赞!能合王妃的口味,是奴婢天大的福气,往后只要王妃爱吃,奴婢日日起灶给您做!”
一旁的小梅也跟着漾开浅淡笑意,趁机上前半步,垂首躬身,声音恭谨又清晰地禀报:“王妃,谢嬷嬷已然回来了。先前听闻您尚在返程途中,怕扰了王府清静,没敢多作停留,便先回自由府上歇着了。她特意吩咐奴婢转告,等您歇缓了精神,她再亲自上门给您请安问暖。”
上官妙颜淡淡颔首,神情平静无波,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矮桌的木纹,那微凉的触感顺着指腹蔓延开,语气听不出半分喜怒:“知道了。谢嬷嬷的身子骨本就不算硬朗,自由府那边让她随意打理便是,不必事事都来回禀,也免得折腾她。”
“是。”小莲连忙应声,声音里还浸着方才未散的雀跃,却又刻意压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恭顺,仿佛想借着回话的由头避开追问,“奴婢这就去给谢嬷嬷传话,定把王妃的体恤之意,一字不差传到她跟前!”
这时,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唤声,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王妃……”
上官妙颜抬眼,眸光微动。只见夜三夜四两人一身玄色劲装,玄纹暗绣在衣料上随着步履流转,步履沉稳地快步走进来,衣袂带起的风卷着几分夜露的寒气,瞬间吹散了屋内萦绕的甜香与熏烟。
两人进门便单膝跪地,玄色劲装衬得身形愈发挺拔,动作整齐划一得如同复刻,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掷地有声:“属下参见王妃。”
上官妙颜指尖一顿,垂眸扫过两人风尘仆仆的模样,玄色劲装上还沾着夜露的湿痕,分明是刚从外头赶回来。她声音淡得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深夜前来,何事?”
夜四躬身俯首,脊背绷得笔直,语气沉稳间又透着几分难掩的欣喜,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殿内的静谧:“王妃,宁心居那几位医工,如今缝合伤口的手法已是炉火纯青。先前用白鼠做创伤缝合试验,存活率较之前翻了一倍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