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妙颜指尖攥着油光锃亮的兔腿，焦香的肉味丝丝缕缕往鼻尖钻，可她的视线却像被无形的线拽着，一头扎进了记忆里那处阴森的山洞。
血池里浓稠的红液还在眼前翻涌，像淬了毒的地狱之火，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甜腻的腥气，灼烧得她心口发紧。
她机械地咬下一小块兔肉，鲜香在舌尖炸开，却半点没勾起食欲，只觉得那股血腥味猛地从喉咙里涌上来。喉间一阵发堵，她再也咽不下去，手一松，兔腿“啪嗒”掉在地上，滚出老远。
“再吃些吧。”
君凌烨的声音沉了沉，骨节分明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青瓷杯沿，微凉的釉面蹭过指腹，却熨不平他眼底藏着的几分不易察觉的担忧。他目光落在她攥得发白的手指，还有那只几乎没动过的兔腿上，语气添了几分软意：“你从昨夜到现在，粒米未进，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
上官妙颜摇了摇头，声音发哑，带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脆弱：“没胃口……”
她抬手按住心口，薄衫下的肌肤仿佛还残留着血池滚烫的灼痛感，那股子蚀骨的热意顺着血脉蔓延，连带着呼吸都跟着发紧。
君凌烨眉头微蹙，骨节分明的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笃笃的轻响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空气里瞬间漫开一丝凝重。
他静了几秒，漆黑的眸子沉沉地落在上官妙颜苍白的脸上，才对着隐在暗处的夜一影一摆了摆手，语气淡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威严：“这里没你们的事了，先回去吧。”
疑惑的神色在两人脸上一闪而过，他们深知君凌烨的脾性，这位主上向来说一不二，最厌旁人窥探他的私事，半句多言都不敢有。
两人当即抱拳躬身，沉声应了句“是”，利落转身，身形如两道轻烟般掠入密林，不过眨眼的功夫，便没了踪影。
林间只剩下篝火噼啪作响，火星子偶尔炸开，在夜色里溅起细碎的光。
待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林深处，上官妙颜垂在身侧的手悄然一动，一包用油布裹得严实的炸药便凭空出现在掌心。油布被炭火烤得微微发烫，硌着掌心的硬茧，她抬眼看向君凌烨，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眼底却燃着一簇决绝的光：“要不，把这山洞炸了？”
“好。”
君凌烨沉声应下，眉峰微拢，却没问半句缘由。他太清楚她的性子，骨子里的倔强劲儿比谁都烈，若非被逼到绝境，绝不会动炸平山洞的念头。
他起身缓步走近，目光扫过她掌心那包炸药，指尖轻轻覆上她攥得发白的手背，力道温和却带着不容挣脱的稳：“我陪你。”
循着记忆中的路径回到山洞，浓重的血腥味比之前更甚，混杂着腐蚀的潮气，呛得人鼻腔发疼。石壁上还残留着当年篝火熏出的黑痕，角落里堆着半截啃剩的兽骨，和记忆里的景象分毫不差。
上官妙颜指尖翻飞，银线般的引线在她掌心穿梭，片刻间就把炸药牢牢固定在支撑洞顶的石柱和血池周边，每一处都选得精准狠戾。她弯腰反复检查引线连接无误，指尖掠过冰冷的炸药包时，指腹微微发颤。
做完这一切，她才回头拉了拉君凌烨的衣袖，声音依旧哑着，却多了几分释然：“走。”
两人一前一后，足尖点地，迅速退到了洞口外的安全地带。山风卷着枯叶掠过，吹起她鬓角的碎发，也吹散了最后一丝萦绕在鼻尖的血腥气。
君凌烨扬手将火把掷进洞内，火星拖着一道猩红的尾迹，划破暗沉的空气，直直坠向引线。
滋滋的燃烧声不过一瞬，下一秒，轰隆——
震耳欲聋的巨响轰然炸开，整座山壁都在剧烈震颤，脚下的地面跟着疯狂摇晃，卷起的气浪掀飞了两人衣角。碎石裹挟着滚滚浓烟冲天而起，黑红色的烟柱直刺夜空，洞内经年不散的血腥气，被呛人的火药味彻底吞噬殆尽。
火光刹那间撕裂了暗沉的夜幕，赤金色的焰浪裹挟着气浪冲天而起，亮得晃人眼睫。
滚烫的冲击波裹着碎石与呛人的烟尘狂卷而来，带着灼人的温度。君凌烨眼疾手快，长臂一捞便将上官妙颜紧紧搂入怀中，掌心扣着她的后腰，足尖在地面轻轻一点借力腾空跃起，身形如隼般迅捷掠出数丈之远。
身后，坍塌的废墟里闷响阵阵，碎石簌簌滚落，扬起漫天尘埃，彻底将那片浸着血与恨的阴诡之地，掩埋在了厚重的山石之下。
夜色如墨，连最后一点星辰都隐没在了厚重的云层里。山风卷着草木的清冽气息，吹散了两人身上残留的火药味与血腥气。
两人踏着朦胧的月色，一路疾行赶回屏南县。脚下的碎石路被夜露浸得微凉，马蹄声踏碎了林间的寂静，又被晚风揉得细碎。待到城门口时，已是万籁俱寂的后半夜，斑驳的城门紧闭着，只有城楼上挂着的灯笼，在风里晃出昏黄的光。更夫的梆子声远远传来，“梆——梆——”，一声叠着一声，敲碎了夜的沉寂，也敲散了两人心头最后一丝滞涩。
屏南县内灯火通明，却不见半分人声鼎沸的热闹，反倒有种死寂的喧嚣，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青石路上风过簌簌，卷起地上的残叶打着旋儿，下一秒，阵阵哭声骤然炸开，尖锐又悲切，像一把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划破了沉沉夜幕。
循着哭声望去，青石路两侧的院落齐齐挂起白幡，冷白的布面在摇曳灯火里晃得人眼晕，惨白得晃心。纸钱在风里打着旋儿烧，火星子噼啪作响，映出一张张布满泪痕的脸，红肿的眼眶里，是压不住的哀恸与绝望——不用问也知道，这都是些失去了孩子的人家。
偏偏在这片愁云惨雾里，斜对面那座朱门鎏金的深宅大院中，飘出了阵阵嬉笑打闹声。丝竹管弦伴着男女笑谈，声浪一阵高过一阵，脂粉香混着酒气，隔着半条街都能闻到。那奢靡的喧嚣，与周遭撕心裂肺的悲泣形成了刺目的对比，听得人牙根发痒，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叫人作呕的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