翰林图画院。
贴身内侍郭怀吉匆匆步入,清秀的脸上带着喜色。
不过很快,他就放轻了脚步。
因为昭宁公主正在作画。
而旁边的李供奉,已经第三次调整了呼吸,才维持住面上的躬敬。
翰林图画院,分为学正、待诏、艺学、只侯、供奉五等。
能成为宫廷供奉的,都是年长的大家,多年供宫廷御用,不知奉旨前往多少处寺院道观作画过的,要教小公主当然是信手拈来。
但李供奉此时盯着昭宁公主笔下那袭素白僧衣,实在无奈。
国朝翰林图画院,一直独尊黄筌、黄居父子所创的黄氏院体画风。
先以炭笔起稿,再以极细的墨线勾勒出轮廓,继而反复填彩。
画面讲究八个字,工致富丽,旨趣浓艳。
而此刻公主所化的画,画的是一位僧人。
没有黄派院体规定的双勾填彩,甚至不曾用炭笔打底,只以淡墨笔扫出衣褶起伏,活似寒山瘦石上挂着的雾霭,便开始描绘。
色泽也极为清雅,与案头摊开的《罗汉渡海图》大为不同,偏偏昭宁公主视而不见,就沉浸在自己的画笔中。
李供奉默默等待,直到这位暂时停笔,才赶忙道:“殿下这罗汉像,倒有贯休遗风,只是————”
他咽下不合规制四字,将盛着石绿的玛瑙碟往前推了半寸:“只是袈裟的衣纹若加些泥金,便更好了。”
“本宫不喜欢。”
昭宁公主直接道:”也不象他。”
李供奉教了这段时间,多少知道些公主所画的是真有其人,哪里敢多问,只是一门心思地教导笔法。
但昭宁公主偶尔点点头,依旧我行我素,用她喜欢的风格描绘。
待得一张画作大致完成,且不说李供奉,就连悄悄来到身后站定的郭怀吉都看明白了。
画中的僧人手持一柄油纸伞,伞面垂落的雨丝与背景烟岚融为一体,仿佛整个人都要化入烟雨之中。
公主收笔时,那滴偶然垂落的清墨,恰在僧伞上晕开,倒象是天意要为这画中人添一分朦胧禅意。
“殿下好天分!”
李供奉思及公主正式学画才半年不到的光景,竟有如此造诣,都不禁赞叹,又觉得可惜。
且不说这笔锋颇为离经叛道,就说画来画去老是画僧人,也着实不象个样子。
可这位在后宫实在无人敢惹,太后视作掌上明珠,官家也拿这位皇妹很是无奈,什么都让着,他区区一个图画院供奉,还是谨小慎微些为好。
昭宁公主则是心满意足:“回仪凤阁吧!把本宫的画作带上,切莫弄污了!”
“是!”
李供奉退下,宫婢们小心翼翼地收拾画卷,郭怀吉趁机来到身边禀告:“殿下,他受邀入宫了。”
“谁?啊!”
昭宁公主先是一怔,然后大喜,最后甚至有些忐忑:“他终于愿意来见本宫了?”
郭怀吉低声道:“是。”
其实他很清楚,殿下起初不见得多么想念,毕竟仅仅见过一面。
或许有几分心血来潮,但过些日子,也该淡忘了。
可偏偏殿下邀请那位入宫鉴画,对方却始终不来。
越是不见,反倒越是想见。
而且无论是与展昭共同破钟馗图一案的相处,还是干爹对其的评价,郭怀吉都能看出,展昭并非欲擒故纵,是真的没什么兴趣。
这也让他愿意帮殿下如愿。
不然换个心怀叵测之辈,真当他这位大内总管的干儿,皇城司的执事是摆设么?
昭宁公主浑不知身旁这个自小相伴的内侍有何本事,只当由他经手便万事妥帖:“怀吉,莫让那些人嚼舌根,到母后跟前搬弄是非,还有大相国寺那里,需得关照。”
大相国寺虽然是皇家寺院,但也不是所有僧人都能入宫的。
大致只有三类。
一就是持湛方丈,这位得朝廷敕封的治平承法妙严禅师,常被召入宫中,内道场讲经,为太后、天子、皇子、公主讲授佛法,主持皇家祈福,消灾法会,四院首座也多有这般待遇。
二是译经院,精通契丹语、梵语、西域文本的僧人常入宫,翻译佛经,为外交场合担任通译。
三是医药僧和艺术供奉。
善制药、书画、音乐的僧人入宫,绘制佛道壁画,教授皇子公主书画乐曲等。
昭宁公主最初招展昭入宫,说是鉴画,便是这个意思。
当然那时昭宁公主有些想当然,这几个月真正学了画后才知道,可不是那么容易。
郭怀吉也知道不容易,所以他方才已经请教过干爹郭槐,郭槐得知此事后,却没有阻拦,反倒让他尽早安排。
光天化日之下,宫内又有这么多双眼睛,本来也不至于做什么,有了郭槐这句话,就更是畅通无阻,郭怀吉便道:“请殿下放心,一切已安排妥当,只是入宫之际,还要带上一位民间画师。”
“民间画师?”
昭宁公主愈发惊喜:“是专门为本宫准备的?”
郭怀吉觉得不是,但确实没明白为啥突然有一位民间画师,只是如实陈述:“是一位年长女子,在民间应有几分技艺,应是听殿下醉心于画技,想来献艺。”
“女子啊!”
昭宁公主笑道:“那好办,让她来便是。”
非出家的男子根本没法入后宫,但换成女子就简单许多。
朝臣贵女常常入宫,拜见太后的同时也想与这唯一的长公主交好,只是昭宁公主不太瞧得上那些谄媚之人。
现在所谓的民间画师,其实也多为这类人,不然眼巴巴地来宫中献艺作甚,难不成只为看她一眼?
不过昭宁公主却不讨厌了。
因为是他领来的。
郭怀吉确定了殿下的心思,碎步出了翰林图画院,朝着皇城司而去。
“站住!”
刚到半路,一声断喝自身后传来,郭怀吉止步,却见一行大内护卫走了出来。
为首之人身长八尺,肩宽背厚,轻甲内衬深青劲装,行步时虎踞龙行,有金石相击之声,正是大内护卫统领王淡。
“王统领!
”
郭怀吉行礼。
这位出身将门,叔父王超为太宗朝名将,后为武状元,拜前任大内统领裴寂尘为师,继任以来很快坐稳了位置,御下甚严。
殿前司诸多禁军中,以御龙直最是桀,都被这王淡调教得都服服帖帖,是宫内为数不多敢与干爹郭槐较量的人物。
此时王琰上下打量了一下,语气冷肃:“原来是郭黄门,这般匆忙,往哪里去啊?”
郭怀吉道:“往皇城司去。”
“哦?”
王琰道:“郭黄门不是一直在公主殿下身边伺奉么?我方才见殿下的凤辇,从翰林图画院往仪凤阁去了,郭黄门为何不跟上?”
郭怀吉道:“有内务办理。”
王琰追问:“是何内务?”
郭怀吉平静地道:“内侍省之事,非王统领所能过问。”
他是干爹郭槐的人,是昭宁公主的人,唯独不是禁军的人,王淡虽然是在大内护卫中说一不二的人物,但还能管得了内侍不成?
“放肆!!”“你个小小的阉人,竟敢跟我们将军这般说话?”
王琰身后的两个禁军顿时闪了出来,瓮声瓮气地呵斥道。
郭怀吉性情温和,再加之阉人确实低人一等,也不是第一次遭受歧视了,但此时此刻他只是淡淡地看了这两个禁军一眼,稚嫩的脸上竟生出几分威严。
王琰则抱臂而立:“早听说郭总管麾下有九个干儿,最小的那个最是得宠,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啊!”
郭怀吉再度欠了欠身:“王统领过誉了,我等得干爹时常教导,要尽心伺奉太后,伺奉官家,怀吉愚钝,更只牢记干爹常说,禁中最要紧的就是手勤口拙,切莫打听闲话。”
“好!好!看来郭黄门今日是来教王某做事了?”
王淡本就是来找茬了,冷冷一笑,上前一步。
轰隆!
郭怀吉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压力横空压下,肩膀上仿佛多了千钧重担,膝盖骨似乎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
“唔!想要逼我跪下?”
郭怀吉勤练《莲心宝鉴》,和干爹郭槐不同,郭槐并无武者心态,只靠着宫中珍稀宝药积蓄内力,他却真的喜欢习武精进,很清楚今日一旦跪下,就灭了心气,来日想有真正的进境,便是千难万难。
“不能跪!这个时候万万不能跪!”
以致于郭怀吉哪怕功力尚弱,浑身骨骼咯咯作响,却依旧咬破舌尖,一股腥味在唇齿间弥漫,死死不跪。
就在他即将彻底倒下的刹那,威压倏散。
“哼!”
抬首时,只馀王淡猩红披风翻卷,领着亲卫扬长而去的背影。
仿佛只是场寻常问话,至多夹杂几句口角,不值一提。
唯有袖袍下颤斗的手指,与浸透中衣的冷汗,诉说着方才的凶险。
王琰是偶然路过,随意叼难,还是故意为之?”
郭怀吉目露思索。
他很清楚,随着年轻的官家日渐长成,宫里人的心思也开始渐渐杂了。
而大内统领王淡,就明显有投靠年轻官家的意思。
因为王琰与郭槐的关系向来不好。
从名义上来说,皇城司也掌控护卫皇城之责,属于禁军体系的一部分,办差时更多抽调禁军精锐,权力上多有重叠与倾轧。
如此一来,郭槐这位大内总管,与王淡这位大内统领,要么东风压倒西风,要么西风压倒东风,不存在禁中权力对半分,两者平衡的可能。
而众所周知,太后对于郭槐是绝对的信任,太后如今又垂帘听政,执掌国朝,王淡自然落于下风。
不久前一场宫城大乱,辽国高手冲击天牢,惊动大内,事后追责,受重罚的又是王琰一方,郭槐毫不客气地裁撤了对方的几员亲信,狠狠地打压了王淡一派的气焰。
现在这位大内统领所作所为,或许只是偶然路过,随手叼难报复。
但如果不是的话————
郭怀吉想到自己要带那位入宫,不由地警剔起来。
可转念一想,以干爹对于禁中的控制,不可能不考虑这种情况,莫非另有打算?
稍作迟疑,他还是决定不要自作聪明,严格执行上命,恢复完体力后,缓步离去。
与此同时。
大内统领王淡停下脚步,吩咐左右:“这小黄门方才心跳的厉害,定然有事瞒着,你们两个跟上去瞧瞧,莫要惊动他。”
两个精锐心腹闪了出来:“是!”
王琰目露沉思。
他方才拿郭槐最小的干儿开刀,不是欺软怕硬,而是有意显出几分无能狂怒,麻痹对方。
谁都知道,未来属于官家。
但谁也都清楚,现在属于太后。
如何能投靠未来的官家,得其信重,但又不被现在大权在握的太后收拾掉,以致于根本看不到未来,才是禁中的生存之道。
王琰对此自有一套手段。
只是刚刚他又隐约察觉到,郭怀吉是真有些事情要去办,因此被自己喝住时,内心大为紧张,直到双方对峙,才重新变得冷静。
“小小阉人,也敢在本将军面前弄虚?”
这就是武功高强的好处,王淡从来都是不掩饰这份得意的。
果不其然,两名办事得力的心腹很快回报,只是事情并不似想象中那般见不得光:“大相国寺的僧人入宫?”
王琰皱了皱眉,皇家寺院的僧人常常出入宫禁,甚至以前大内都有寺庙和道观,供僧道在宫中讲经作法。
那郭怀吉下意识的紧张什么?
“此子神色有异,肯定有鬼————”
“况且大相国寺!哼!”
王琰是少林寺隔代传人,受师父裴寂尘影响,对于少林寺的感官也远比大相国寺要好。
很早就听裴寂尘说过,大相国寺多俗僧,远不如少林寺远六欲红尘,一心苦修。
然大相国寺明明衰败,却霸占着佛门之首的名号不愿相让,着实可恶。
这般一琢磨,王淡再度吩咐手下:“你们盯着那小黄门,看看他领哪些和尚入宫,若察觉有沽名钓誉,滥芋充数之辈————不!若看到有陌生面孔,就来报我!”
“有人在盯着我们!不怀好意!”
展昭身着一袭素白僧衣,立于宫门前,衣袂随风轻扬,如雪落寒潭,不染纤尘。
卫柔霞立于其后,虽然鬓染霜华,却亦如雪覆青松,气质远非寻常妇人可比。
且不说这里是皇城重地,即便是寻常大街上,这两位一立,也是引人侧目的。
但此时卫柔霞的传音里面,特意补充了不怀好意四个字,就是特有所指。
事实上,展昭早就注意到了。
暗中观察他们的不是别人,正是不远处巡逻的禁军护卫。
反复出现,目光审视,显然超出了寻常护卫之责。
而观察了好几遍后,其中一名禁军还匆匆离去,似乎去禀告什么。
卫柔霞对此尽收眼底,不免警剔起来,继续传音:“宫中有埋伏?”
“应该不是。”
展昭道:“如果真是有人埋伏,反倒不会做这种打草惊蛇的举动。”
而且这两名禁军看向郭怀吉的目光也很厌恶,倒象是皇城里的派系争斗。
不必盲目猜测,展昭直接对着领路的郭怀吉传音:“怀吉,近来宫中有针对你或公主的矛盾么?”
郭怀吉脚下一顿,他功力不足,不会传音入密,却是深谙大内规矩,很快在一处宫门处停下,对着别的内侍低声吩咐几句。
待得旁人离开,他才凑到展昭面前,低声解释起来:“大内统领王琰,一向与干爹不睦————”
“郭槐这是终于昏了头,放纵干儿,连这种事情都敢做?”
与此同时,王淡细细听了心腹的禀告,顿时眉飞色舞起来:“天助我也!天助我也啊!”
两名心腹面面相觑,却是不解:“将军,那不过是个大相国寺的和尚,带了个民间的妇人,又有何重要的?”
“妇人确实无关紧要,想来就是来混肴视听的。”
王琰冷声道:“关键是那和尚,年纪轻轻,长相还极其俊美?”
心腹点头:“是!是!那位大师确实很俊,还从未见过这般僧人!”
其实他的感觉不止是俊,但受限于文化,只能用这么一个简单的词汇。
“那就对了!”
王琰了然:“本将军听闻一件蹊跷事这半年来,公主突然痴迷丹青,且专爱画僧像。”
心腹面面相觑。
王琰拍案而起:“公主所绘非才子佳人,分明是高阳旧事!郭槐这干儿子引进宫的,是哪门子大师,根本就是当代辩机,怪不得那日突然紧张!”
心腹露出没有被文化沾污过的清澈目光。
“辩机都不知道?”
王琰低声描述了一番。
“噢!!”
心腹这才露出恍然大悟,满是又羡慕又嫉妒的表情:“这群出家人真好啊,连金枝玉叶都能勾搭————”
“咳!”
王琰制止了他们后面的妄言,叮嘱道:“你们去监视着,确保那年轻和尚真的进了仪凤阁,如果看到宫婢内侍被驱赶出来,莫要惊讶,露了行迹!”
“是!是!”
手下兴冲冲地领命而去,王淡背着双手转了转,终究不愿意放弃这大好机会,朝着官家所在的延和殿快步而去。
郭槐啊郭槐,为了讨好太后和公主,你当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看我带着陛下去捉奸,狠狠拆穿你的丑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