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唔?唔唔!!”
屋内的老禁军对着画卷叩首。
屋外原本莫明其妙的楚辞袖和卫柔霞,眼睛同时瞪大,满是不可思议。
展昭则先一步出指,制住了后面这位,避免失态,同时传音道:“前辈,这里是皇城,再难以接受的事情,我们出去再说。”
卫柔霞并未挣扎,却盯着瘤腿老禁军,嘶声道:“我想起来了!我见过这个人!我在他的身边见过这个人!”
这回轮到展昭惊讶了:“他就是当时的护卫之一?能确定?”
正主都记不得眉眼了,需要靠当年的画象来辨认,却能认出来护卫?
卫柔霞笃定地道:“若是见不到,我确实描述不出,但见到了人,不会认错!”
展昭微微点头,稍加沉吟,干脆道:“前辈准备直接露面,质问他么?
”
“我?”
卫柔霞皱起眉头:“我质问他,他会说么?”
展昭道:“不妨一试,此人是老禁军,先帝虽然驾崩,但从方才的反应来看,还保留有不小的忠诚,他既然是当时的护卫,应该也能认出你,可以用身份压制!”
卫柔霞突然一滞:“等一等!那个人————那个人到底是谁?”
展昭平淡地给出对方的身份:“先帝。”
卫柔霞猛然僵住。
楚辞袖眨了眨眼睛。
敢情你方才激动,是因为认出了昔日的护卫,却忽略了对方跪在画象面前,高呼陛下的意思?
能被称为陛下的,要么是当今的小皇帝,可年纪显然对不上,要么就是先帝,泰山封禅的真宗啊!
“先帝————先帝————”
卫柔霞怔然良久,神情逐渐平静下来,舒出一口气:“原来是他!他都已经不在人世了啊!”
对于这个反应,楚辞袖有些诧异,展昭却能理解。
卫柔霞其实一直有着纠结。
她不知该如何面对,当年那个负心薄幸之人。
再续前缘?绝不可能。
一剑杀了对方?或许也下不去那个手。
现在对方死了,对于卫柔霞来说,反倒是一种解脱。
至于身份,本来就是其次。
毕竟卫柔霞在意的,从来不是对方的身份,如今知晓了对方到底是谁,又是已死之人,对于薄幸人的执念,顿时释去大半。
可紧接着,卫柔霞又沉声道:“那我的孩子呢?我的孩子如今在宫中?”
展昭也更关心这件事。
真宗在泰山封禅的过程中,与卫柔霞产生过一段情,事后卫柔霞产子,又派护卫将孩子抱走。
这孩子到底是谁?
所以在得知这个腿老禁军,就是当年真宗在泰山封禅时期的护卫时,他才建议卫柔霞,干脆直接露面询问。
屋内老禁军见到真宗画象,连连叩了十几个头,额头都磕红了,也不禁露出疑惑之色,喃喃低语:“昨夜这间屋子里,是绝没有画象的,先帝————先帝显灵了么?”
老禁军终究不敢直接起身,伏地后挪,待得到了屋门前,才缓缓爬了起来。
蓦地白影一闪,但见一位白发女子,幽灵般立于阶前。
“啊呀!”
他惊得本能一个跟跄后退,浑浊老眼却同时迸出精光,枯瘦五指如铁钩般暴起,赫然是少林龙爪手。
爻光一闪。
无形剑气破空而至,猛然打在老禁军的后背。
病腿老禁军哎呦一声,重新跪倒在地。
只是这一跪,反倒让他反应了过来,眼前是人非鬼,咬着牙道:“放肆!皇城禁地,岂容你装神弄鬼!”
卫柔霞冷冷地凝视着他。
瘤腿老禁军佝偻的背脊硬是挺直几分,咬着牙道:“报上名来!敢闯宫禁,不怕朝廷踏平你师门,株连你同族么?”
卫柔霞最听不得这话,长袖拂起,将他狠狠打翻在地:“你看看我是谁?”
“老子会怕你?”
病腿老禁军闻言昂起脖子,定定一看。
这一看就皱起眉头,再观察片刻,猛地回头看向那幅画卷,嘶声道:“是你?”
卫柔霞冷冷地道:“你果然还认得我!当年那个人带着三个护卫,你就是其中之一,化作灰我也认得你们!”
腿老禁军的气焰一下弱了下去:“你————你————娘娘————”
“我不是什么娘娘!”
卫柔霞很是厌恶这种称呼,直接问道:“叶逢春当年知道你们的行踪么?”
病腿老禁军连连点头:“知道!当然知道!陛下便是微服出访,铁剑门又岂敢轻忽?”
卫柔霞闭了闭眼睛,深深叹了一口气。
在未确定真相之前,她哪怕放出狠话,要开棺鞭尸,要铁剑门鸡犬不留。
但内心深处,其实还是希望叶逢春并没有故意害自己,只是阴差阳错下的巧合。
在确定薄幸人身份时,答案其实就呼之欲出,此刻仍旧忍不住问出口。
她想要最终认定。
当年得师父托付信任的至交好友,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这些年,我被骗得好苦!骗得好苦啊!”
听到这位无比悲戚,却又透出无尽杀意的声音,病腿老禁军误解了。
他认为这说的是先帝,赶忙道:“娘娘莫要如此,先帝回宫后,还时常想念娘娘,曾几度想要接娘娘入宫!”
卫霞柔沉浸在自己被至为信任之人的背叛中,理都不理。
腿老禁军又道:“先帝虽贵为天子,却也有诸多束缚,见娘娘一面要费尽周折!他当年去见娘娘时,还令身边的丹师作法,说御游天庭,与神女相会,又说天书失而复得,种种波折,总之是争取出行的机会,先帝是真用了心的!”
默默聆听的展昭眉头一扬。
罗世钧吼出的三大旧案,在这里解决了一桩。
泰山封禅,先帝御游天庭,天书失而复得,是怎么回事?
答:创造时机,偷偷出来,与女子相会。
只是后来这锅,让玄阴子背了。
恐怕许多臣子,至今都认为是那位出身老君观的御用丹师,伪造祥瑞,欺上瞒下。
“是么?”
卫柔霞终于回过神来。
不知怎么的,在不知薄幸人是谁时,她时不时念及对方,辗转反侧,柔肠百转。
可此时明明是天下至为尊贵之人,她反倒没多少感觉了,只凝视画卷:“这面容可是易容所扮?”
病腿老禁军低声道:“天子出访,未免有心之人注意,确有变化,然亲近之人还是认得出来的————”
“原来连相貌都是假的。”
卫柔霞淡淡道了一句,语气陡然变化,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你们当年把我的孩子抱走,养在皇宫里了?”
“什么!抱走了娘娘的孩子?竟有此事?”
瘸腿老禁军怔住:“老朽不知。”
卫柔霞表情凌厉起来,刚要喝骂,耳畔响起传音,话锋一转:“当年三个护卫,除了你之外,另外两个人是谁?”
病腿老禁军稍作迟疑,倒是回答道:“大内总管周怀政,大内护卫统领裴寂尘。”
卫柔霞对于大内总管不关心,立刻冷声问道:“那裴寂尘可是少林俗家弟子?”
病腿老禁军道:“是!裴统领师承少林达摩院首座,他还引老朽拜入少林,传授老朽龙爪手。”
“当年扳断玉佩的,看来就是此人了!”
卫柔霞道:“抱走我孩子的,肯定也是他,这个人呢?”
腿老禁军皱眉:“裴总管已不在京师,早些年就卸任了统领一职,回少林寺闭关了。”
卫柔霞冷冷地道:“那我就是要去少林寺问他了?”
“不!不!”
病腿老禁军赶忙道:“娘娘要问我等话,我等绝不会隐瞒,可真要是先帝的安排————”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道:“先帝子嗣稀少,成年的仅一位公主,便是当今官家,也是八贤王的血脉,后来过继到了先帝膝下,得以继承大位。”
“娘娘所生的孩子,当年即便真的被抱回宫中,寄养在哪位妃嫔之下,恐怕后来也————”
卫柔霞道:“也什么?”
病腿老禁军低声道:“夭折了!”
真宗共六子二女,除如今的昭宁公主外,皆年幼夭折。
连前太子都病重而死,才有了当今官家的继位。
所以这位民间的娘娘时隔这么多年,来寻自己的孩子,无疑是难以如愿的。
就不是能不能相认的问题,真的没人了。
卫柔霞这回却不惊怒,只是冷冷地道:“宫里养大的孩子还有谁?”
瘸腿老禁军道:“只昭宁公主一人。”
卫柔霞道:“她多大?”
瘸腿老禁军道:“十七。”
“十七————十七————”
卫柔霞身躯一震:“我的孩子,若是长到这般大,也是十七!”
瘤腿老禁军解释道:“昭宁公主是太后娘娘所生,还是与前太子双生同胞,只是恰好同岁罢了————”
卫柔霞根本不理。
她如今对于薄幸人已无执念,耿耿于怀的则是当年被抱走的孩子。
便是真宗的孩子全部夭折了,她也要找裴寂尘问个清楚,当年是谁抱走的,又给了谁抚养。
现在既然还有一位活着的,且年龄对得上的,当然更加不能错过。
只是就在这时,她的耳畔又响起了传音,顿了顿,再度问道:“前太子是怎么死的?”
瘸腿老禁军面色变了:“娘娘,为何问这个?”
实则是展昭传音让她问的,但卫柔霞反应也很快,冷冷地道:“是你刚刚说,前太子与公主双生同胞,若活到今岁,都是十七,与我抱走的孩子年龄相仿!”
“对了!”
腿老禁军愣了愣:“娘娘不知自己的孩子,是男是女,甚至是不是双生同胞么?”
卫柔霞咬着牙道:“我那时逆产,孩子勉强生下时,都昏死了过去,醒来后产婆都不见了!我如何能知道那些?”
腿老禁军把头垂了下去:“前太子病重,又因玄阴子用药不当,这才薨逝。”
“玄阴子?”
卫柔霞注意到了无时无刻不在背锅的前御用丹师:“是老君观的真玄道兄么?”
腿老禁军目光闪了闪,赶忙道:“是!是!此人近来又在京师出现了,娘娘可去寻他,他当年是先帝的御用丹师,清楚许多事情————”
卫柔霞冷冷凝视了这个跪在地上的老者一眼,身形一闪,消失无踪。
悬挂在屋内的画卷,也被一并带走。
皇城司院外,她与展昭会合,第一句话倒是所见略同:“这个人不老实!”
“这个人知道的旧事,比预料中多!”
展昭原本找上这个病腿老禁军,有两点原因。
一是年龄大,又久在皇城司,能够知晓曾经的秘闻。
二是崇佛,可以在其烧香拜佛之际,打开切入点,询问旧事。
结果没想到,卫柔霞这条线,居然直接牵连到对方身上。
而且当年真宗在泰山封禅期间,微服出访时,此人就在身边。
能成为三个护卫之一,就已经说明了很多问题。
毕竟另外两人的身份都很显赫。
一是大内总管周怀政;
一是大内统领裴寂尘;
这个病腿老禁军,何德何能,能与这两人并列?
卫柔霞道:“此人想用真玄道兄把我引走,我们要不要跟着他?”
“不!跟踪此人恐怕无用!”
展昭其实一直观察着院内的动向。
方才卫柔霞离开后,病腿老禁军又在地上跪了片刻,才缓缓爬起身来,取出腰间的酒壶,打开后咕嘟咕嘟灌了几口,再晃晃悠悠地离开了。
卫柔霞的到访,他肯定是措手不及的。
但能这么快恢复基本的平静,可见这老者的城府之深。
想要从这种年老成精的家伙身上套出情报来,是难上加难。
单纯的跟踪,只怕会做无用功。
不过有了目标就好。
毕竟了解先帝的情况的,绝不止他一人。
既然确定了画象的身份,展昭也立刻道:“我们去见下一个人吧。”
“谁?”
“玄阴子。”
三更梆子响过,京师夜市的灯火,终于渐次熄灭。
而老君观的重檐轮廓,在月色下显出一种冷清的威严。
展昭三人掠过西侧斑驳的围墙,轻松入内。
——
这种轻松不在于他们的武功,而是因为无人看守。
且不说二十年前,即便是十年前,夜间都有三十六名佩剑道士彻夜巡守,如今却只惊起两只栖鹤。
再往正殿走,楚辞袖和卫柔霞越看越是触目惊心,喃喃低语:“这可是老君观啊,曾经的天下第一宗门,现在居然如此冷清?”
展昭则注意到,不少殿宇前的铜鹤香炉还温着,应该是晚课时才用过。
而其馀殿宇虽然大体漆黑,讲经阁每层却都亮着烛火,有道人在里面用功。
显然,老君观虽不复巅峰,但若说衰败到难以持续,那还不至于。
或许天书降世的闹剧结束,回归原本道观的清静无为,对于老君观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卫柔霞渐渐也看了出来,倒是放了心,低声道:“真玄道兄在哪里?”
“他离开天香楼后,还在京师,最可能的位置就是老君观附近————”
展昭身形一起,落在斋堂上,目光扫视,落在一个方向。
从武道轮回法的苦心,就能看出玄阴子对于老君观的感情是极深的。
玄阴子这么多年一直没有放下旧案,不仅是自己蒙受不白之冤,也因为老君观同样遭到了声望上的巨大打击。
当年妙元真人积累下的清誉,可谓丧失殆尽,他又岂能甘心?
郭槐看得没错,武林中人的命脉还是师门,带着这份对师门的情感,玄阴子最有可能出没的地方,就是这附近。
“走!”
展昭此时登高望远,发现了一座合适的高楼,目光一动,率先掠了过去。
楚辞袖和卫柔霞紧随其后。
“酒楼?”
但近了后,两人却有些意外。
现在这个年代,京师还没有七十二家正店之说,但酒楼客栈已是数不胜数。
而这座无疑相当豪华,周遭百盏灯球次第燃起,三层飞檐下悬着官窑烧制的琉璃灯,照得楼前车马如昼。
宝马嘶挤在朱漆权子前,豪商京官擦肩登阶,楼中的歌喉压着舞乐钻出雕窗。
不断有伙计托着食盒疾走,掀盖时溢出的酒香露甜,勾得夜游的行人频频侧目。
“玄阴子会隐于这里?”
楚辞袖颇为诧异。
她最初就是为了这个老道来的。
但真的让她搜寻,绝对不会找来这种地方。
卫柔霞则发出物是人为的感叹:“这么多年过去,真玄道兄恐怕也变了许多啊!”
“大隐隐于市,藏身此处,其实并不出奇。”
展昭微微点头。
其实也可以说是路径依赖。
毕竟此前许多人就想不到,玄阴子居然会藏在天香楼那样的半风月之所。
天香楼藏得,一座酒楼又算什么?
毋须一间间搜寻,展昭让两人稍作等待,自己入内,运起武道轮回法。
独属于这门功法的气息逸散出去,就如黑夜中的星火那般显眼。
一道气息迅速掠至,玄阴子来到身后,探手按住他的肩膀,急切的声音传来:“有两位宗师跟着你来这里,定是寻老道踪迹,快随我走!”
如此危险的局势,这位居然还冒险出面救人,令人感动,展昭当然不会故弄玄虚,直接道:“前辈不必担心,那两位宗师都与我不打不相识,已化敌为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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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