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
当高大威猛的戒嗔和僧袍日常染血的戒妄回归,大相国寺内,难得传来了众沙弥的欢呼声。
五位负业僧,依顺序回归—
滇南一路负业僧,“花间僧”戒殊。
京东一路负业僧,“毒偈子”戒言。
江南一路负业僧,“戏禅子”戒相。
河北一路负业僧,“怒目金刚”戒嗔。
关中一路负业僧,“血菩提”戒妄。
只剩下蜀中一路负业僧,“万劫手”戒迹了。
哪怕还有一人未归,寺内上下也免不了喜气洋洋,之前压抑的气氛一扫而空。
不得不说,现在大相国寺的江湖威望,确实有相当一部分,是这六位本事各异的负业僧塑造起来的。
虽说寺内僧众等闲不会离京,但提起负业僧行走江湖时所做的一件件大事,都是与有荣焉。
所以之前六人失踪了五位,寺内上下一片压抑,许多小沙弥甚至颇为徨恐。
现在不仅解救了出来,文殊院首座持慧和地藏院首座持宏还带着戒律僧,正在审问丐帮和丹霞派的人员呢!
如此名正言顺的机会,岂能不狼狠地压一压这新四大派的气焰?
定海跑进跑出,把好消息传遍了四院,末了又回到禅堂前:“我这就去寻师父,将这个好消息带给他!”
展昭提醒道:“去吧,关键是告诉戒闻师兄,云板僧的下落要加紧搜寻。”
“小师叔放心!”
定海笑道:“既然五位负业僧都能回来,定观师兄他们也会安然无恙的!”
展昭看着他开心地飞奔出去,脸色却缓缓沉下。
此时戒殊受不得人多,派发下解毒药丸后,已经回了自己的僧舍。
戒言戒相在一起窃窃私语,两人似有说不完的话。
而新近救出的戒嗔和戒妄,则好奇地打量着这位小师弟。
戒嗔肤色偏深,眉目凌厉,颧骨如刃,左颊一道浅疤斜贯而下,那是少年时与契丹人交战的印记,唇线紧抿时透出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双手虎口厚茧密布。
哪怕披上僧袍,受困十多日,这份军中悍勇的气质都丝毫不减,其周身涌动的气息更丝毫不在戒闻之下。
恰恰是与宗师仅有一步之遥,戒嗔才知道卫柔霞有多么强大。
那都不是宗师第一境的人物,这位小师弟到底是如何败之的?
另一边的戒妄反倒不计较那些。
他面容白淅,斯斯文文,若非僧袍至今还沾着不少血,完全是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此时很是自来熟地道:“小师弟,你在担心什么?”
“我担心凶手阴谋落败后,会恼羞成怒————”
展昭轻叹一声:“希望是我杞人忧天吧。”
戒嗔闻言,古朴的面色沉下,双手合十,低颂佛号:“阿弥陀佛!”
戒妄同样想到了什么,面无表情地道:“若真是那般,思之无益,送凶手下阿鼻地狱便是!”
展昭微微点头,盘膝坐下,闭上眼睛,晋入修炼之中。
戒嗔和戒妄相视一眼,也齐齐坐下。
戒言与戒相停下了,不再交流言语的艺术,一起走了过来。
一众负业僧默契地盘坐下来,围绕着展昭,同时晋入修炼状态中。
领悟自清净如来藏的武学气息交融,竟形成一股奇特的和谐。
然而不知过了多久,待得外面天色已经黑透,突然一声凄厉的高呼传来。
“遇害了!定观师兄他们————全部遇害了!”
展昭睫毛颤了颤,猛地睁开眼睛。
他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
事实证明,躲藏于幕后的凶手,不杀负业僧,只是将几人囚禁,动机极其歹毒,准备让负业僧的死,发挥出最大的效果。
但别忘了,每一路负业僧,还有一位连络协助的云板僧。
负业僧由于名动江湖,可以作为挑唆各派矛盾的利器,那云板僧呢?
云板僧就籍籍无名了,甚至如楚辞袖这种荆楚一路没有负业僧的人,都不知云板僧的存在。
展昭方才告诫定海,要尽快找到云板僧,就是意识到,凶手原计划一定是痛下杀手。
让云板僧的死亡,成为压垮新四大派的最后一根稻草。
试想大相国寺的高手,在外长期搜索负业僧未果,结果发现了云板僧遇害,在愤怒若狂之际,负业僧从四大派驻地的秘牢里杀了出来。
内外压力,举起屠刀,一了百了。
结果凶手万万没有想到,展昭会上门挑战宗师,阴差阳错地发现戒言。
再根据戒言的情况,强行搜查其馀三大派驻地的秘牢,提前将负业僧救了出来。
利用负业僧挑拨新四大派和大相国寺死斗的计划失败了,云板僧会怎么处置?
展昭希望看到的是,云板僧尚未遇害,对方权衡利弊,在事情还未做绝之前,将这些弟子释放回来。
然而。
对方做出了相反的选择。
痛下杀手。
“轰!”
四大负业僧齐齐站起。
戒嗔拳骨爆响,戒妄眸染血色,戒言舌绽青芒,戒相傩面自转。
雷霆震怒激荡。
或许他们都不是宗师,精神气机还没有旺盛到足以生出异相的地步。
可曾经朝夕相处的云板僧遇害,禅房内的空气已然为之凝滞。
云板僧的血,足以点燃负业僧的业火!
“走!”
展昭双目中透出肃然与坚毅,缓缓开口。
六心澄照诀如同一只无形的大手,抚平了众僧过于激荡的情绪。
不是抚平情绪,而是将过于激荡的情绪压下。
只剩下一股决然。
“诸位师兄!”
五人刚刚出了禅堂,熟悉的脚步声传来,顾临赶至,眼框微红:“戒闻师兄已经带着尸身回来了。”
展昭颔首,顾临融入队伍中,一同朝着寺外迎去。
寺院小径上,零落的火把,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此起彼伏的啜泣声里,夹杂着夜风穿过松枝的呜咽。
等到了寺门前,恰好见到一支队伍自长街尽头而来。
戒闻弥勒佛般宽胖的身躯走在前方,后方是一群寂然的戒律僧。
五具覆着白布的尸身静静躺在木架上。
那白布太过单薄,隐隐透出几处暗红的痕迹。
展昭上前:“师兄。”
“师弟,幸亏有你,救了他们回来————”
戒闻的视线看向戒嗔一行,嗓音沙哑得象是被香灰灼过,喃喃低语:“总算救回了一批,总算救回了一批!”
“让我最后看一看定唯————”
戒言咬紧牙关,上前伸手,想要揭开白布。
“别!”
戒闻制止了他:“不要看了,凶手有意刺激,他们被折磨得很惨。”
说罢深吸一口气:“我先去安置他们,诸位师弟待会来方丈院吧!”
此言一出,寺门前一片沉静。
大相国寺内最为显贵的地方,自然是大雄宝殿。
但那仅用于朔望敕祭、帝王诞辰等国家祭祀,非经特旨,即便是寺内僧众,也不得于正殿聚议。
而寺内真正议论要事的地方,就是位于大雄宝殿东侧独立院落的方丈院。
不过自从方丈持湛神僧,被天龙教的“龙王”耶律苍龙打伤后,就在院内闭关,同时还有擅长药理的普贤院首座持觉禅师护法。
因此寺内的其他重大事件,基本都是由文殊院和地藏院两位首座作主的,大多数的执行者则是戒闻。
从大相国寺依旧稳定的运转来看,众人做得很不错。
等到收了展昭和顾临两人入寺,寺内更是逢凶化吉,面临危机,也能纷纷化解。
所以方丈也一直没有露面。
直到今夜。
负业僧遭袭。
云板僧惨死。
方丈出关!
当走入方丈院,展昭发现院外看去平平无奇,禅堂内亦是寻常。
不过是略显宽,半点比不上大雄宝殿的金碧辉煌,唯见三十馀蒲团散落地面。
但端坐于前方的僧人,却抹去了这种平凡。
这是展昭第一次看到大相国寺的方丈,持湛神僧。
持湛的相貌出乎意料的年轻,仅四十几许的模样。
没有持字辈老僧惯有的长眉风霜,亦无戒闻那般弥勒似的圆润福相,就象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中年僧人。
一袭寻常的袈裟裹着清瘦的身形,衣角一丝不苟地收在膝头,不染半点香灰o
他端坐在方丈院的蒲团上,乍看竟似一幅工笔描摹的僧像。
若非窗外夜风过时,垂落的广袖微微浮动,又几乎要让人错认为是尊玉雕。
但当那双眼睛望过来时,既不显出悲泯,亦不露锋芒,倒象一泓映着云影的无底深潭。
对视之人分明能看到,自己的影子落在其中,却永远也触不到底。
“好高深的心境修为!
展昭的第一感受,就是对方心境上的极度平静。
这份静,不显山露水,无丝毫刻意。
相比起来,六心澄照诀就明显落了痕迹,也就落了下乘。
他并不觉得意外,如果大相国寺方丈,一尊佛门神僧都不能如此,那反倒奇怪了。
何况从玄阴子那里也知道了,《清净如来藏》正是脱自《大日如来法咒》的前篇,显然在《清净如来藏》的修行上,持湛方丈已经走到了极为高深的境界。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参悟啊!
如果对方不是伤势未愈,他还想切磋一番呢!
就在展昭默默体悟对方气息之际,持湛方丈的视线也落了过来,隐隐透出奇异之色,最终则轻轻颔首。
在这个过程中,四大院执事以上的僧人,鱼贯而入。
人数并不多,零零散散只有十几位,这还包括原本守在禁地里,八位护法僧里的两位领头者。
再加之跟在展昭身后的四名负业僧,人数刚刚破二十。
顾临觉得,他来得突兀了。
作为一名刚入寺不过四个月的僧人来说,哪怕他是戒字辈的,也没有资格来到方丈院,参加这样的会议。
展昭倒是十分坦然。
且不说戒闻让他来的,即便是他本人的能耐,难道不能在这里有一个位置?
再等待片刻,持慧禅师和持宏禅师也出现了,默默地来到最前方的四个蒲团上。
这里的第三个位置,则早早坐了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僧人,正是普贤院首座持觉。
自此。
大相国寺上万僧众,二十位高僧聚首,齐齐合掌,共喧佛号:“阿弥陀佛!
拜见妙严禅师!”
正如老君观的前任观主妙元真人,这个道号不是老君观自身的辈分,而是朝廷敕封的真人号,全称“洞微显化妙元真人”。
而今大相国寺的方丈为国开堂,也得敕封“治平承法妙严禅师”,御赐紫金袈裟,九环锡杖。
因此公共场合下,众人的称呼是妙严禅师,只有私下里,才会以寺内的法号持湛称呼。
“坐。”
持湛方丈微微颔首,待得众僧各自坐在蒲团上,对着展昭和顾临招了招手:“两位来这里。”
顾临上前,合掌行礼:“方丈师伯,小僧初剃度,佛法不精,未立寸功,无资格参与这等议事。”
“未立寸功?”
持湛方丈反问,说话竟十分直接:“昨日潇湘阁弟子入寺,不是戒尽你打退的么,如何是未立寸功?”
顾临一怔:“可那位楚少阁主是戒色师兄敌住的————”
持湛方丈道:“那也不能免去你的功劳啊,如今是寺内危急关头,你莫非不愿为我大相国寺出一份力?”
顾临道:“自是愿意。”
持湛方丈伸了伸手:“那便入座吧,这院内的蒲团只是为了议事之用,并非论资排辈,毋须拘泥于俗世所见。”
四院高层也纷纷颔首,齐齐合十:“请戒尽入座。”
顾临这样的青年才俊,堪比昔日老君观的真武七子,而在钟馗图一案后入寺,这些时日的观察来看,确实有皈依谶悔之心。
哪个宗门把这样的人才往外推,甚至因为资历问题排斥,那才叫愚不可及。
顾临见状倒也不再推辞,取了蒲团,坐在了戒字辈的僧人最后。
展昭上前,十分坦然:“弟子坐哪里?”
“你坐这里。”
持湛方丈伸手示意。
这一回,却让众僧的神情为之一变。
展昭都怔了怔。
因为方丈所示意的位置,赫然是四院首座,那唯一空缺的观音院首座蒲团。
那是持愿神僧坐的位置。
展昭本来是毫不谦虚的。
他自从入大相国寺以来,不仅解决了早课投毒案,避免韩照夜挑唆大相国寺与六扇门冲突,后解决钟馗图,间接引顾临入寺,近来又力压潇湘阁,营救负业僧————
要知入寺初衷,是因为传他剑法的酒道人,曾言欠过大相国寺的人情,展昭这才接受持愿僧人的邀请。
现在算算,酒道人的人情怎么都该还完了,如今自己倒是愿意待下去,那坐一个方丈院的蒲团,又有什么问题?
可直接坐持愿神僧的,就不好了,人家还没回来呢!
所幸接下来,持湛方丈正好说到这件事:“持愿师兄常年云游在外,鲜少回寺,个中缘由,诸位或许不知————”
众僧呼吸为之一静,包括几名负业僧,都凝神细听。
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确实难免好奇,在如今大相国寺宗师稀少的关头,为何持愿神僧老是不在寺内,甚至连方丈被天龙教所伤都不回来。
这岂非予外人可趁之机?
然而,持湛方丈的语气中,却带着支持:“持愿师兄所查之事,非但我寺安危,更关乎中原武林的安定一正是当年断魂崖一战后,万绝尊者与天心飞仙四剑客的下落!”
“什么?”
众僧动容。
就连展昭的神情都变得凝重,顾临更是露出焦虑。
身为大相国寺的方丈,既然这么说了,显然与江湖上那种盲目追索不同。
莫非持愿神僧真的有什么线索,才会一力追查下去,至今都不归寺?
关键是照这么看来,万绝尊者和天心飞仙很可能还活在世间,而且前者回归的可能性更大啊!
毕竟如果万绝尊者死了,天心飞仙回归,就谈不上中原武林的安危了,反倒是值得大肆庆贺的好事。
气氛变得压抑起来。
顾临是关心“心剑客”顾梦来,他可是那位的亲外孙,娘亲顾大娘子也一直想要找寻父亲顾梦来的踪迹,可惜不擅此道。
在场的僧人则震惊于万绝尊者的消息。
即便如戒闻这种中年僧人,当年也是去断魂崖,想要观看那场惊世对决的。
许多人哪怕时隔二十年,对于宋辽国战的血流成河,与万绝宫的不可一世,都依旧觉得恍若昨日,历历在目。
以致于提到那个名字,不少老僧便是心潮起伏,难以自已。
在平复心境后,不由地愈发佩服起持愿神僧的坚毅。
持愿当年可是与那个人交过手的,更亲眼目睹了上代方丈,同样也是持愿的恩师,如何坐化的全过程。
在万绝尊者那盖世魔头,已然二十年渺无音频的情况下,居然还敢凭一己之力追踪下去,实在令人感佩。
而持湛方丈则目光沉静地看向展昭:“持愿师兄素来不收人入寺,却为你破例,想来是云游在外时,遗撼不能坐镇寺中,幸而遇见你这般天资卓绝之人。”
“你既入门,便是承他所愿。”
“过来坐下吧,这是持愿师兄希望看到的。”
展昭稍作沉吟,终于走上前去,在观音院首座的蒲团上,坐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