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司。
郭槐轻轻抿了一口茶,耳朵耸了耸,听着亲信的脚步入内。
从那稍显急促的脚步声里,他就已经知道了答案。
果不其然,亲信入内道:“督主,潇湘阁的人去大相国寺了。
郭槐唔了一声。
亲信道:“七名弟子为顾临所败,宗师楚辞袖与督主关注的那个人交手,去了寺外,至今还不知胜负————”
“宗师不能与之分胜负,其实就是分胜负了。”
郭槐道:“你为何这般担忧?”
亲信脸色一变,额角渗出细汗,不敢否认,缓缓说出了心里话:“督主明鉴,那人不过弱冠之年,竟有如此修为,若任其下去,只怕不可控啊!”
郭槐看了这个亲信一眼:“你想控制他?你可知江湖人最厌控制”二字?
”
“当然想!”
亲信背脊一挺,虽然到脖子处又猛地垂落下去,但莫名的就有一股骄傲:“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江湖人越是厌恶控制二字,我们就越要控制,绝不可放任他们肆意妄为!”
“有这份心,是好的。”
郭槐指节轻叩案几,淡淡地道:“可惜江湖人最不吃的,便是普天之下这套。”
“文人求功名,武夫图封荫,皆有青云路可攀。”
“江湖人求什么?”
“江湖人又有什么约束?”
“不过门派传承,师徒香火,江湖道义罢了。”
“故而皇城司要握住的,从不是哪个独行客,而是各派命脉!”
“只要让那些名门正派为朝廷所用,纵有几个不服管的游侠儿,自有江湖人去收拾!”
“皇城司若亲自动手—一成了,徒增江湖警剔,排斥心越重;败了,大损朝廷威严,让江湖人更不可制!”
“如今已是承平年月,不是立国之初,烽火连天,乱兵肆虐的光景了,朝廷这柄刀,轻易不可出鞘,让江湖制江湖,方为上策!”
亲信听得冷汗涔涔。
类似的话语,这位督主其实也说过一回,但这次的语气愈发森然。
因为事不过三。
郭槐已经说过两次,如果这个亲信再不知如何办差,那就得换一个亲信了。
“督主教训得是!”
亲信马上改变态度,连连应是:“小的也是刚刚才想明白,大相国寺与潇湘阁孰轻孰重?自是大相国寺!现在大相国寺赢了,是好事啊!”
“唔。”
郭槐对于这话还是满意的。
他对于潇湘阁并没有什么好感,对方跟襄阳王府走得太近了。
朝廷具体是什么?
是太后?是官家?还是两府宰执?文武官员?
都不是。
是一个个衙门,一口口吃饭的锅罢了。
显然潇湘阁选的那口锅,让郭槐很不喜欢,吩咐道:“襄阳王府在荆楚的势力越来越庞大,接下来要再加派些人手过去,把他们给看牢喽!”
“是!”
亲信重重应下,顺着这位督主的话道:“那我们在潇湘阁里面的暗桩,要不要动一动?”
郭槐稍作沉吟,缓缓地道:“潇湘阁想要新五大派的名头,新老交替,必有流血,倒是可以推上一把,去安排吧!”
“是!”
亲信精神一振,行礼离开。
他兴冲冲的走出屋外,却没有发现黑暗中一道视线寒光闪铄,心潮澎湃。
眼见楚辞袖终究选择追了上来,展昭并无诧异,也不多言,任其跟在身后,一起来到皇城司的驻地。
结果一上来就有收获。
居然发现了此次潇湘阁入大相国寺,恰好是皇城司的推波助澜。
而这个朝廷势力,在背后做的事情,还远远不止这一件。
宗师也并非一个个沉稳至极,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同样有冲动暴躁,甚至性情怪异的人物。
而今夜楚辞袖受到的刺激无疑够多,心绪本就激荡之下,当听得皇城司里面的交谈,再看这个要让潇湘阁流血的鹰犬,险些按捺不住。
直到展昭在她手背上轻轻一点。
六心澄照诀的真气,如一滴清露坠入寒潭,在她紊乱的心绪间,荡开层层澄澈的涟漪。
楚辞袖蓦然抬眸,眼波如凝霜的湖面,彻底冷静下来。
所有杂念尽数收敛,只馀一股清明,思考正事:回去后一定得禀告师尊,朝廷对各派大有恶意,挑拨离间,无所不用其极!郭槐当真可恨至极!
郭槐倒是一个合格的厂卫督主,可惜还是局限于内斗————
展昭则是另一种思路。
他本就知道郭槐是什么样的人物,自然也不会因为钟馗图一案里面,双方有所合作,就天真地认为这家伙是好东西了。
真正不同的,永远是立场。
郭槐永远站在太后那边,而如今太后执政,他自然希望朝堂稳固,天下太平,江湖各派服从朝廷号令。
皇城司的所作所为,就是朝着这个方向努力的。
展昭同样希望天下太平,但看不惯这一套。
宋廷真正该做的,是如何令国泰民安,国力强盛,兵强马壮后去打契丹人,夺回燕云之地,去打党项人,夺回河西走廊。
现在反倒是只光顾着窝里横,拿出浑身解数对内压制。
所以展昭恼火的,倒不是皇城司对大宋的武林门派下手。
他恼火的,是皇城司只对大宋的门派下手。
但凡对外情报靠谱些,也不至于让那么多辽人高手潜入京师,冲击天牢而不自知。
若非苏无情运筹惟幄,绝地反击,皇城司面对辽人高手时,就一败涂地了!
对内内行,对外外行!
展昭默默呸了一声,目光转向那个亲信,传音道:“跟上!”
楚辞袖默默跟上。
这个亲信在郭槐面前点头哈腰,大气都不敢出,一离开皇城司的小院,顿时昂首挺胸,趾高气昂起来。
他名叫宁崇山,乃武举榜眼,曾授忠翊郎,因剿匪有功,入殿前司为御龙直,后被郭槐看中,调入皇城司。
在太监手下做事,宁崇山并不觉得屈辱,因为攀上了郭槐这棵通天的高枝,官品就不是问题了。
短短数年之间,他已是正六品的皇城司提点,掌江湖谍报、门派渗透,兼管“冰井务”暗杀组。
宁崇山很享受这股权势,他如今不仅掌控江湖各大势力里面的朝廷暗桩,还掌握各派秘档,相比起六扇门玄机堂堂主苏无情,职权更大,限制更少。
毕竟六扇门受各方关注监督,而皇城司则神秘许多,无论是外朝还是内朝,都难以监管。
大权在握之后,宁崇山就开始厌恶武林人士的“不服王化”,认为江湖门派皆是隐患,得大力整顿。
对于郭槐的以江湖制江湖,他其实不以为然。
不是觉得成功不了,恰恰是因为这样能成功,可皇城司变成善战者无赫赫之功了。
外人不知他们的功劳,如何立功受赏?
或许郭槐的地位会更稳如泰山,那他宁崇山呢?
他自己怎么继续平步青云?
所以宁崇山更希望看到,有一个江湖大派不服管束,然后自己带领精锐,神兵天降,犁庭扫穴,将之一举剿灭。
那样太后和官家才能真正知晓他这个人,日后更有机会跳出皇城司,成为军中新贵。
“本来潇湘派作为这个目标不错,结果没想到那烟雨阁主如此废物,还天南四绝呢,连个少年都打不过?”
“看来所谓宗师也不过如此!”
宁崇山来到自己的堂屋,端坐下来,顿时有手下奉上大内的茶水与糕点。
他摆了摆手,慢条斯理地吃着,既然左右无人,就难免自言自语起来。
实际上武举出身的他,还是十分清楚,一尊武道宗师有多么厉害。
正因为如此,先前才下意识的想要进谗言,打压一下那个年轻人。
这个年纪就能战宗师了,若放任其成长下去,将来还了得?
可惜郭槐对于这方面不太敏感,宁崇山唯有狠狠地吐槽了一下那不争气的潇湘阁女宗师。
反正对方也听不见。
变着法的骂了几句,吃完了糕点,他这才擦了擦手,站起身来朝着书架而去。
不是去拿书架上面的卷宗,而是按动机关,书架咔哒一声,顿时横移出一个暗门的入口,他连左右扫视一下都不做,直接弯腰进入密室。
“潇湘派————潇湘派————有了!”
不多时,宁崇山拿了暗桩秘卷走出。
郭槐是何许人也,宁崇山一清二楚,对方下达的命令,他绝不敢阳奉阴违,必须要马上执行。
所以第一时间前来取秘卷。
看完对方的情况后,宁崇山不敢大意,取了一张纸,将上面的内容誊抄下来。
尤其是暗桩安置在京师的家眷,准备明日去探访一下,确定没有病伤,对方的把柄牢牢握在手中,再彻底启用,祸乱潇湘阁。
记录完毕后,他将秘卷重新放入暗室内,关闭机关,吹掉烛火,走了出去。
嗖!嗖!
两道身影出现在屋内,正是展昭和拳头紧握的楚辞袖。
顾不上宁崇山的恶言,楚辞袖扑到书架前,探手摸了摸,却有些无措。
显然她真的只会一套剑法,一套身法,而完全不懂机关术。
直到展昭的传音响起:“我来吧!”
楚辞袖眼神里流露出不可思议:“杂学你也懂?”
展昭其实也不是很懂,之前探访五湖门时,还是带着师弟顾临的。
但他早就看过《莲心宝鉴》,再细细一瞧,顿时嘴角上扬:皇城司够懒的,真就照搬秘籍上的机关布置,半点都不改动的么?
既然看过说明书,那就好办了。
展昭上前,轻松打开了机关,进入暗室。
暗室内部没有机关。
毕竟皇城司中人本就要时常出入暗室,这个年代又没有指纹锁那种针对个人的甄别型机关设计,所以里面是不会布置陷阱的,容易误伤自己人。
宁崇山刚刚吃了糕点,手上还沾有味道,展昭循着这个特点,很快找到了此人调阅的秘卷,取了出来。
楚辞袖上前一步,目光期待。
“想清楚!”
展昭递过来的手顿了顿:“看了这个,可就没回头路了。”
“哼!”
楚辞袖毫不迟疑,一把接过。
说得好象跟谋反似的,吓唬谁啊!
不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么?
她上船了。
又如何?
“六师叔?居然会是六师叔?”
毋须点蜡烛,借着一点月光,楚辞袖就将暗桩的身份尽收眼底,面色立变,目光复杂。
这个人的地位在派内可不低,甚至潇湘烟雨卫都是对方提出组建的,若是推波助澜,蛊惑师尊,真能让门派吃个大亏。
可若不是亲眼见到皇城司上的记录,她实在想不到这位令人尊敬的长辈,会是朝廷的人!
看来朝廷的布置早就开始了!
展昭同样想到,六扇门埋在大相国寺里面的讲法僧定觉。
再根据自己和楚辞袖刚刚交手,皇城司这里就一清二楚了,显然大相国寺内还有别的耳目,渗透得很深。
对内是真内行。
展昭其实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难度不一样,危险也不一样。
就好比讲法僧定觉,寺内其实早就察觉到他是六扇门派过来的,但依旧留下,还安排了给沙弥讲法之责。
如果换成一个辽人谍细,还会是这样的待遇么?
早就抓起来严刑拷打了。
同样的道理,皇城司在大宋内部安插内应,即便身份暴露,那些门派一般情况下也是不敢痛下杀手的,顶多将其逐出。
而想要在辽国和西夏安插类似的谍细,无论是难度还是危险度,就截然不同了。
身份一旦泄露就是死,且是惨死。
两相对比之下,国内的打压又更见成效,皇城司当然是舍难求易,舍远求近o
“走吧!”
稍作沉吟,展昭见楚辞袖确定了内应身份,探手取过秘卷,重回暗室里面,将其放回原位。
两人离开这间院落,却未离开皇城司,而是重新藏身在暗处。
展昭准备进一步了解一下潇湘阁的局势,传音道:“听说曹家有一个弟子,拜了你们潇湘阁为师?”
楚辞袖回答:“是曹家小郎,他拜入我师兄门下。”
展昭道:“教了真传?”
“教了。”
楚辞袖道:“传了云水三十六踪,这份本事也足够他在京师权贵里崭露头角了!”
庞旭确实挺嫉妒这位曹小郎的,看来潇湘阁倒也不蠢,没有在襄阳王一棵树上吊死。”
展昭微微点头。
曹家是最顶尖的武将之家,如果历史方面的进程没有改变,仁宗接下来第二任皇后都会出自曹家,虽然被庞贵妃压得抬不起头来,但曹氏和庞氏的家族地位是一目了然的。
能收曹家嫡系为弟子,可见潇湘阁还是多线开花的。
之所以问这个,也是要弄清楚这是不是一个猪队友。
如果派内被皇城司渗透,高层又一心跟着襄阳王走。
哪怕楚辞袖因为父亲失踪的旧案,愿意与他保持一致,展昭也会做一些事情,以防万一。
楚辞袖隐隐也感受出来,突然问道:“你有没有什么话对我说?”
展昭眉头一扬:“交浅言深,你想听?”
楚辞袖不高兴了,同入皇城司,同上一条船,还是交浅么,淡淡地嗯了一声o
展昭道:“当今皇室主脉人丁稀薄,恐人心生异,与襄阳王往来,是一件弊大于利的事情。”
楚辞袖咀嚼了一下话意,脸色立变,声音微颤:“大相国寺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展昭道:“不!只是我个人的忠告!你来日回去可以告诉潇湘阁的阁主,但不要把我说出去便是。”
“好。”
楚辞袖缓缓点头。
她依旧不敢相信,却也不敢忽视其重要性。
因为这一句话,或许就能挽救潇湘阁上下的性命,如何能不重视?
对于能听进人言的,展昭还是欣赏的,微微点头。
再竖起耳朵,听着郭槐的脚步声离开驻地,应该又去后宫服侍太后了,低声道:“走吧!”
楚辞袖继续跟随。
但这回足足跟了两刻钟,她有些忍不住了:“你来皇城司是寻什么的?”
虽然听说皇城司对武林门派不利的阴谋,更知晓了潇湘阁内部的叛徒。
但展昭来皇城司之前,显然不会知道这些。
这位是另有目的。
偏偏一间院落一间院落的闪过,有的只是扫了几眼就不再关注,楚辞袖这才奇怪。
“我找的是人。”
“老人。”
展昭给了她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继续在皇城司的驻地里面搜寻。
终于,在一处位于皇城司边角的房屋前,他看到了目标。
一位年迈的皇城司禁军。
这老禁军瘸着一条腿,左眉和右颊各有一条长长的伤疤,手中提着灯笼,腰间别着酒壶,正慢吞吞地巡视着。
展昭观察他片刻,鼻子再嗅了嗅,颔首道:“就是这个人了。”
楚辞袖旁观,心里有了猜测:“你想从此人身上问出昔日的旧闻?”
“不错!”
展昭颔首:“许多事情,只有当年的老者才有可能知晓,当然最会知晓秘密的是郭槐,可他终究是大内总管,皇城司督主,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不要惊动他,那我们只能另寻目标询问。”
楚辞袖蹙眉:“这等老兵,即便知道什么,恐怕也不会说。”
展昭道:“这位老禁军身上有檀香味,尤其是双手的味道更重,此人崇佛。
,楚辞袖:“————”
这也行?
这当然行。
展昭既入了佛门,自然利用这重身份,寻一个崇佛的相关线人,能事半功倍。
有了目标,后续就方便了。
“我们先离开!”
带着楚辞袖一路出了皇城司的驻地,再从西南一角出了皇城。
等回到京师内城,楚辞袖的心跳明显降了下来。
此行无惊无险,看来皇城也不是龙潭虎穴,可就是令她无比紧张,生平第一次感到如此刺激。
展昭同样舒了一口气。
他早就知道,皇城守备不会无懈可击,不然之前韩照夜的同党也无法冲击天牢,险些将里面的厉害犯人解救出去。
他防备的是皇城里有什么武功高强的老怪物,毕竟以此世的武者实力,若说皇城里面连一位宗师都没有,那也不太可能。
所幸皇宫够大,宗师要守备的也是关键地方,不太可能蹲在皇城司的办公局域,因而此行并无波澜,克服的只是心理上的敬畏。
哪怕收获颇丰,无惊无险,展昭也不敢大意,询问道:“你来时是怎么对同门说的?”
“我————”
楚辞袖有些赧然,当时反应稍稍有些大。
同门不会误解什么吧?
展昭又问道:“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安排同门?”
楚辞袖想了想道:“我准备让他们先回襄阳。”
“不可!”
展昭担心的就是这个,立刻制止:“你此举不仅会让门人胡思乱想,惹出不必要的麻烦来,还会让暗暗盯梢的皇城司紧张,从而增加接下来追寻线索的难度。”
楚辞袖目光微动,马上道:“那我回去跟他们说,今夜是在继续追查玄阴子的下落,方才假意平手,让你放松警剔,再跟踪行迹————”
说着说着,白玉似的耳垂不禁泛起薄红。
堂堂宗师,竟然要为自己的不能取胜,找这样的借口么?
展昭却是十分赞许,颔首道:“就该这么说,如此他们就不会疑心了,关于潇湘阁的那个皇城司内应,最好也不要立刻揭发,先稳住此人,待得必要时再一并解决。”
“好!”
楚辞袖见他行事滴水不漏,甚至连自己这边都考虑周全,心头募地涌起一股热流:“旧案当真涉及朝廷,你要调查到底?”
“自然!”
展昭斩钉截铁地道:“昔日为国参战者,皆是护卫中原大地,免遭异族荼毒的英雄,若是早生二十年,我肯定会共赴国战,如今既知这等旧案,岂能无动于衷?今日无动于衷,来日若是同样的事情发生在你我身上,又有谁会帮助我们呢?”
楚辞袖眼波微颤,郑重抱拳,广袖垂落如云:“多谢!”
展昭坦然受之,再合掌微笑:”贫僧告辞。”
听到贫僧二字,楚辞袖怔了怔,险些都忘了,对方是僧人,只静静地目送这位的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良久后才发出一声似叹似喃的感怀:“他真的好不一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