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巡视完伤营,刘琦便与魏延登上了寨墙。
墙道经过特意加厚加固,宽可容三四人并行。
此时夜色已深,但墙头火把通明,守卒持戈而立,警惕地望着寨外黑暗的地方。
而山风在此处毫无遮挡,将那股源自墙下尸堆、经十余日发酵的浓烈腐臭毫无保留地送上墙头,刺鼻欲呕。
刘琦与魏延并肩前行,后者落后半步,低声禀报着今日军情:“今日曹军攻势比往日短促,只纠缠了不到三个时辰便退。我军轻伤五十七人,无阵亡。估摸杀伤彼军,亦不过百余人。”
“哦?”
刘琦目光投向曹营方向,那里灯火稀疏,比之初来时似乎沉寂不少,“夏侯渊不像心软之人。”
“末将亦作此想。”
魏延语气笃定,“观其十余日来战法,先以郡兵混同少许精锐轮番消耗,近两日,连这等攻势也显疲软,依末将推测”
魏延顿了顿,“怕是其手中可驱策的郡兵,已消耗殆尽了。”
魏延这推测并非空穴来风,自夏侯渊首日攻坚损失惨重后,刘琦见这寨前尸首堆积便严令每夜必须清理过于靠近寨墙的尸骸拖开,或推落深涧,一来防疫,二防尸堆垒高。
而执行此令的敢死之士,时常能从尸堆中发现奄奄一息的伤者,其中便有曹军郡兵。
而从这些俘虏口中,魏延得以拼凑出夏侯渊大致的兵力构成:最初用于铺路填壕的三千郡兵,历经首日血战与这十余日消耗,确已所剩无几。
而这时,夜风裹挟着浓烈腐臭扑面而来,刘琦不由以袖掩鼻。
月光下,寨墙前五十步内尸骸枕藉,多是曹军士卒,经十余日酷暑,早已肿胀溃烂,面目模糊,蝇虫嗡集,恶气熏天。
“曹军从不收尸,”魏延冷声道,“任其曝野,或想以此秽气扰我军心。”
刘琦目光扫过那片骇人景象,未置一词。这是夏侯渊一贯的冷酷。
“俘虏还说了什么?”他声音透过衣袖,略显沉闷。
“皆言夏侯渊军法酷烈,后退者死,家眷连坐,其麾下北地精锐虽悍勇,却也不敢违令,至于那三千郡兵”
魏延冷笑一声,“在彼眼中,只怕与用来填壕的土石沙袋无异。如今沙袋用尽,他自然攻不动了,末将料他,必在等待寿春刘馥新的援兵送至。”
刘琦默然点头,这与之前所知并无二致。夏侯渊就是在冷酷消耗,等待下一批耗材。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尸山,转身道:“回帐吧。”
巡视完防务、勉励过守卒后,二人回到前寨军帐。
厚重的帐帘隔绝了外间的恶臭,刘琦坐定,指尖轻叩木案,望着灯火陷入沉思。
良久,刘琦的指尖在案上停住,目光从灯火上抬起,转向魏延:“文长,这几日观察,夏侯渊营寨可有何变动?其士卒可耐不住这山中酷暑,营帐可有向东侧山林荫蔽处挪移的迹象?”
魏延闻言,神色一肃,拱手答道:“回主公,末将日夜遣斥候与高处瞭望哨紧盯。曹营主体仍沿溪谷布列,戒备森严,并未见大规模移营入林之举。偶有小股士卒或辅役往林中取柴、纳凉,但主营栅垒,丝毫未动。”
刘琦听罢,缓缓点头,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反而露出一丝“理当如此”的了然。
夏侯渊、于禁,皆沙场宿将,林中下寨,易遭火攻乃是兵家大忌,他们岂会不知?
将自己立营于这等险地,非到万不得已,绝无可能。
刘琦望着帐外沉沉的夜色,忽地自嘲般轻轻摇头,低声自语道:“看来我想做那陆伯言,还须得耐心等下去。”
侍立一旁的魏延闻言,目光微动,瞥了主公一眼,心中闪过一丝疑惑。
陆伯言?此乃何人?主公麾下似乎未有这般名号的将领
但魏延见刘琦似在沉思,是以并未出言相询。
刘琦并未留意魏延的细微反应,他的思绪已沉浸在思索和焦虑之中了。
史载陆逊为等刘备师老兵疲、移营避暑,生生在猇亭对峙僵持了七八个月之久。
可眼下我又有多少时间能这般等下去?
一月?两月?若真拖到秋后,即便在此击溃了夏侯渊,恐怕也无力扩大战果了。
届时曹操中原秋收已毕,粮草充足,援兵可源源而至。我想趁势夺取合肥等淮南重镇的战略构想,便会化为泡影。可若不等,夏侯渊又岂会轻易入彀?
一股不易察觉的焦灼,在刘琦思索的面容下悄然蔓延。
火攻之策虽妙,却像一把双刃剑,悬在心头——然时机未到,强求不得;时机若过,纵有烈火,亦难焚尽江北强敌。
当初踏勘天柱山地形时,刘琦便在此处驻足良久。
刘琦站在隘口,望向两侧地形时,看着这山形地势,瞬间一个念头涌上刘琦脑海,那就是一把火葬送了蜀汉未来的--“夷陵之战!”
同样是狭长河谷,一侧临水,一侧靠山,山林茂密,盛夏酷热。
当年东吴陆逊,便是凭借这般地利,以逸待劳,生生将刘备的远征大军耗到师老兵疲、移营避暑,终以一把大火焚尽连营。
而眼前的横江隘,在刘琦眼中俨然是另一个猇亭。
夏侯渊便是那急躁求战的刘备。而刘琦要做的,便是成为那个沉得住气和顶得住的陆逊。
而魏延见刘琦望着灯火久久不语,眉宇间似有凝思,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便跨前半步,抱拳沉声道:“主公沉思良久,可是在思虑破敌之策?末将愚钝,愿为主公分忧。”
魏延的声音打破了帐内略显沉重的寂静。
刘琦从思绪中被拉回,抬眼看向魏延,见对方眼中满是关切与跃跃欲试的战意,那份属于武将的直率与忠诚,让刘琦心头的些许烦闷稍霁。
“文长有心了。”
刘琦微微吐出一口气,语气缓和下来,“破敌之策确有一二思量。然如今时机未至,夏侯渊营垒森严,无机可趁。”
魏延听罢,并无多问,只是将胸膛挺得更高,猛地一抱拳,甲叶铿然作响,声震帐内:“主公既已谋定,末将便唯命是从!何时需动,如何动法,但凭主公一声令下!”
刘琦闻言,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他抬手虚扶,赞道:“好!有文长这等虎臣在,我何忧夏侯妙才?前寨交予你,便是将我军之胆气、之锋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