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月隐星稀,江风肃杀。
彭泽城衙署内灯火通明,刘琦与诸将最后确认夜袭方略。
“汉升!”
刘琦手指地图上左营位置,“你领三千精兵,趁夜色沿西山小道迂回至左营东北侧。子时三刻,同时发起猛攻。”
“记住,攻势要猛,声势要大,但不必强求破营——首要目的是逼孙权派兵来救。”
黄忠抚须沉声:“主公放心,老朽必让吕蒙那小儿知道,什么才叫真正的沙场老将!”
刘琦点头,手指向左营通往孙权主营的山道险要处:“文长。”
“末将在!”魏延踏前一步。
“你亦领三千精锐,伏于此段山道两侧林密处。”
刘琦指尖重重点在地图标记上,“待孙权援军离营下山,进入这段险道,你便断其归路,拦头截尾,务必全歼!”
魏延眼中战意灼灼:“此地道窄林深,正宜设伏。末将已备强弩滚石,只要孙权敢派兵来救,定叫他有来无回!”
刘琦点头,看向赵云:“子龙。”
“末将在。”
赵云踏前一步抱拳,银甲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你率麾下千骑,伏于太史慈营寨以西二里处的丘陵后。”
刘琦手指地图上一处标记,“待左营烽火起,太史慈若出兵救援,你便率骑杀出,不必与太史慈死战,只需阻其道路,乱其阵型,迫其退回营中即可。”
赵云抱拳:“末将领命。太史子义若敢出营,云必让其知我常山铁骑之威。”
刘琦环视众将,声音沉毅:“今夜三路齐发:汉升攻营,逼敌救援;文长设伏,歼敌援军;子龙阻援,乱敌之心。”
“诸君各司其职,此战若成,孙权那鹰嘴岩防线必裂!”
“诺——!”
随后,彭泽城北门、西门悄然洞开,数股军队在微弱的星光与有限的火把照明下,如暗流般涌出,没入丘陵地带的阴影之中,朝着东北方向的鹰嘴岩迤逦而去。
从天空往下俯视,可见三条主要的“人河”在夜色中蜿蜒。
最西面一路,打头的是“黄”字将旗。
这支约三千人的步卒队伍,人衔枚,马裹蹄,沿着西山脚下一道早已探明的崎岖小径,如长蛇般悄无声息地向左营侧后方向迂回。
队伍中仅有的些许火把,也多用布罩遮掩,只透出昏黄微光,勉强照亮脚下险径。
整支队伍在行进中保持着惊人的肃静,唯有甲叶偶尔摩擦的轻微声响,以及压低的传令声,显露出这是一支训练有素、意图隐秘的奇兵。
而与黄忠部平行,但位置更靠西、更深入两营之间地带的,是另一路打着“魏”字旗的军队。
而最引人注目的,则是自彭泽西门而出,率着千骑而出的赵云,与其他两路的隐秘截然不同,这支千骑铁军并未过分掩饰行踪。
战马喷鼻,铁蹄叩地,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震动,即便相隔甚远,也能感受到地面在颤抖。
而彭泽城楼之上,夜风猎猎。
刘琦身披大氅,与庞统并肩立于女墙之后,远眺东北方向鹰嘴岩下那一片被夜色与三路大军中零星火光笼罩的区域。
庞统望着逐渐远去的大军,抚须沉吟片刻,开口道:“主公,统有一事不明,还望主公解惑。”
“士元但问无妨。”刘琦目光从远去的大军中收回。
“主公日间亲赴阵前,与太史慈那番交谈,看似言辞平和,实则句句暗藏机锋。统能领会此乃攻心离间之策,意在孙权心中种下猜疑种子。”
庞统顿了顿,“然太史子义乃天下闻名的信义之士,孙伯符对他有知遇厚恩,纵使孙权有所猜忌,此人当真会因此便生异心?”
刘琦嘴角浮起一丝成竹在胸的笑意,转向庞统。
“士元可知‘君子可欺之以方,难罔以非其道’?”
庞统拱手:“愿闻其详。”
“太史慈是君子,重然诺,讲忠义。此其立身之方,也是他能被孙策折服、效命江东的根本。”
刘琦的声音平静而笃定,“然此离间之策,要害不在太史慈是否起异心,而在孙权是否会起疑心。”
刘琦指向鹰嘴岩方向:“若是孙伯符尚在,此计必不能成。”
“孙策与太史慈有神亭岭一战相惜之情,有解缚推心之义,君臣信重,牢不可破。纵有千般离间,孙策也必信太史慈不疑。”
“但孙权不同。”刘琦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孙权继位未久,威望不足,本就难以真正驾驭太史慈这等心高气傲的宿将。”
庞统眼中闪过明悟之色:“主公是说……离间计实则是放大已有的矛盾?”
“正是。”
刘琦颔首,“离间之计,看似简单,然终究在于人性之上。孙权与太史慈素无深交,中间还横着刘繇旧事。平日或可和睦共处,但事危之下,人心必异。”
“而我今日阵前所为,不过是让孙权亲眼看见那异的迹象。”
顿了顿,刘琦继续道:“想必此刻岩顶之上,孙权心中所想绝非‘太史慈忠心可鉴’,而是‘他为何不战?为何与敌交谈?为何任敌安然退去?”
“猜疑一旦生根,便会自行疯长。待他因疑生惧,因惧生制,对太史慈监视打压……那时,纵使太史慈本无二心,也难保不会心寒怨望。”
庞统听至此处,忍不住抚掌:“原来如此!主公此计,借孙权之手,迫其自毁干城。高明至极!”
刘琦望向远方逐渐燃起的战火:“所以今夜这三路出击,黄忠攻左营是实,逼其必救,魏延设伏是杀,斩其援臂,赵云陈兵是势,困太史慈于营中。”
“而无论哪一路得手,都是在给孙权心中那把猜疑之火添柴。”
而此时远处,孙权左营方向杀声骤起,火光冲天。
庞统望着眼前这位年轻主公的侧影,由衷叹道:“主公洞悉人心至此,统拜服。此战之后,无论左营破与不破,孙权与太史慈之间,恐难再同心了。”
刘琦负手而立,夜风鼓起他的大氅。
“且看吧。”他淡淡说道,“好戏,才刚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