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荒谬至极!”刘琦将帛书重重拍在案上,面现怒容,眼中尽是难以置信与愤慨。
“兴霸为人,吾岂不知?他确有江湖豪气,性傲不羁,然赤胆忠心,天日可鉴!待人接物,或许粗豪,但绝非口蜜腹剑、背后诋毁同僚之辈!”
“魏文长、黄汉升,皆是真刀真枪、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豪杰,兴霸素来敬重,岂会出此狂悖无知之言?”
“至于纵兵扰民、贪墨军资更是无稽之谈!兴霸重义轻利,昔年为报苏飞之恩尚且不惜性命,岂是贪图区区商旅供奉之人?”
“此必是孙权穷途末路,行此卑劣离间之计,欲乱我军心,毁我大将清誉!”
刘琦气得在帐中踱步,帐内灯火随之摇曳。“可笑!可恨!用此等拙劣伎俩,当真以为我刘琦是昏聩之主,我麾下文武是易欺之辈吗?”
庞统待刘琦怒气稍平,才缓缓开口:“主公明鉴,统亦深知此乃敌人毒计。甘将军性情,统虽接触不多,然观其行事,确如主公所言,乃磊落猛士。然”
庞统话锋一转:“主公,流言可畏,三人成虎,众口铄金。古往今来,多少英雄豪杰,并非败于战场明刀明枪,而是亡于背后暗箭谗言。”
“如今我军新定豫章,广纳四方豪杰与江东旧吏,最重者,便是内部和睦、上下同心、军民安定。”
“此等言论,即便空穴来风,纯属捏造,若置之不理,任其传播发酵,一者恐损兴霸将军赫赫战功换来之清誉,令其寒心,二者易使新附之人心生疑惧,观望不前;三者,亦难免使我军中将吏心生芥蒂,互相猜忌。”
“此流言,毒不在伤人,而在攻心,在瓦解我内部凝聚力,其心可诛!”
刘琦闻言停下脚步,冷静下来,庞统所言,句句在理。
接着刘琦走回案前,沉吟片刻,提笔蘸墨:“士元所言甚是。流言必须止息,人心不可动摇。”
“吾这就亲笔修书与兴霸,言明此乃贼人离间奸计,吾对其信重倚赖之心,一如既往,甚至更胜往昔!”
“望其勿以此等宵小之言为意,专心镇守江防,谨防东吴狗急跳墙。同时,”
刘琦笔下不停,“传令南昌蒋公琰,命其暗中查访流言源头,严密监控市井舆论,若有恶意散播者,严惩不贷!并可在适当时机,由官府出面,澄清事实,以安民心。”
庞统点头:“主公处置,稳妥之至。以书信安兴霸之心,以律法遏流言之势。”
然而,刘琦的安抚信尚在途中,那些恶毒的流言,却已通过其他渠道,先一步传到了甘宁耳中。
“砰!”
甘宁所在的楼船主舱内,传来一声巨响,硬木案几被甘宁一掌拍得裂纹四散,笔墨纸砚滚落一地。
甘宁猛地站起,原本因酒意而微红的脸膛此刻涨得紫红,额上青筋暴起,一双虎目圆睁,几乎要喷出火来!
“鼠辈!安敢如此辱我!安敢如此!”
甘宁咆哮着,声如雷霆,震得舱壁嗡嗡作响,舱外守卫的士卒都吓得一颤。
“我甘兴霸顶天立地,对主公忠心,可昭日月!魏文长、黄汉升,那是真刀真枪、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好汉!我敬重他们还来不及!”
“岂会岂会说出那等猪狗不如的言语?!”
“还有纵兵扰民?贪墨军资?放他娘的狗屁!我锦帆营的兄弟,可以抢,可以杀,但那是对敌人!对自家百姓,何时做过那等下作勾当!”
“这定是江东那群没卵子的废物,打不过主公,便使出这等下三烂的手段,编排出这些腌臜话来污我!”
甘宁胸膛剧烈起伏,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如同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在舱内焦躁地踱步,仿佛随时要冲出去,将那散布流言的宵小撕成碎片。
苏飞闻讯急急赶来,看到舱内狼藉和甘宁暴怒的模样,心下已明了七八分。
当即挥手让舱外士卒退远,关上舱门,沉声道:“兴霸息怒!这显然是孙权乱我军心之毒计!其目的就是要激怒兴霸,诱您离开水寨重地,前往主公前自辩,如此他们才好趁虚而入!”
“而以明主之睿智,岂会分辨不出此等粗劣离间之计?”
苏飞见甘宁盛怒稍缓,便连忙趁势再劝:“末将料想,主公闻知此等流言,安抚申饬之信,说不定已在来此路上矣!兴霸且稍安勿躁,切莫自乱阵脚,授敌以隙啊!”
甘宁胸膛犹自起伏,但苏飞的话,尤其是主公之睿智与安抚信已在路上,像一盆冷水,让甘宁心中沸腾的怒意稍稍沉淀。
“苏兄所言,不无道理。”
甘宁的声音低沉下来,“主公明鉴,或已洞悉其奸。然”
甘宁抬起头,目光锐利,“流言可畏,众口铄金。其所攻者,非仅是我甘宁一人之名节,更是直指‘拥兵自重’四字!”
“此乃人主大忌,亦是为将者最需避嫌之处!我若因主公信重,便安坐不动,看似坦然,然在不知情者、甚或某些有心人眼中,是否反成了恃宠而骄、心中有鬼?”
“届时,恐非但自身污名难洗,更会令主公为难,令魏延、黄忠等同僚与我将士之间,平添无谓猜忌!”
甘宁站起身,走到悬挂的江防图前,手指沿着长江水道缓缓划过:“主公以国士待我,授我水师重权,托以江防重任。”
“我甘宁受此厚恩,更当为主公计,为大局计!此番,我决意亲赴主公面前,非为负气,实为破局。”
“明日我便带贴身亲卫十余,轻舟简从,孤身前往庐陵面见主公,此一举,便是要向天下昭示:我甘宁心中无鬼,麾下无不可示人之兵!”
“主公可随时召我,我亦随时可至主公驾前!如此一来,拥兵自重之谣言,不攻自破!同僚疑虑,亦可尽消。此为上策。”
苏飞面露忧色:“兴霸,此计虽能自证,然江防”
甘宁打断苏飞,手指落在图上皖口、彭泽、柴桑等关键节点,语气充满了对自己所经营防务的自信:我岂不知江防为重?然苏兄请看,自我被主公托以江防重任后,便与庐江徐元直携手经营此千里江防,岂是纸糊泥塑?”
“元直在庐江,于沿江险隘高处广设烽燧哨塔,数十里一置,积薪贮狼烟,一旦有警,烽火昼传,半日可达千里!此乃陆上之眼。”
“而我水师”
甘宁手指划过江面,“自皖口(安庆)以西,至彭泽、湖口,凡水道狭窄、暗礁丛生、水流湍急之处,皆设横江铁索、暗桩、旋木,更以快船队日夜分段巡弋,梯次警戒。”
“我与元直互为犄角,讯息相通。江东大队舟师若想悄无声息越此天堑,除非他们能插翅飞来!”
说着甘宁转身看向苏飞,目光灼灼:“而我乘坐快船,顺赣水南下,面见主公,陈说原委,快则七八日,即便有所耽搁,往返最多二十余日。”
“而这短短时日,孙权吕蒙即便立刻得知我离营消息,仓促间又能集结多少敢死之士?又如何突破元直布下的陆上耳目与我设下的水上重重阻隔,突然出现在彭泽城下?”
“而彭泽陆上城防坚固,由苏兄你亲自坐镇;水寨诸将,皆是跟随我多年的老成之辈,只需依平日所定章程,谨慎值守,这二十日,稳如泰山!”
苏飞听着甘宁条分缕析,心中的焦虑虽未全消,但也不得不承认,甘宁所言确有道理。
自证清白的政治必要性,与对己方江防体系的信心交织在一起,使得甘宁的抉择并非纯粹的鲁莽负气,而是一种基于现实判断的主动破局。
沉吟片刻,苏飞缓缓点头:“兴霸思虑周详,非飞所能及。既如此飞必谨遵兴霸之令,与诸位同袍严守水陆防线,寸土不失,静待兴霸归来!”
就在此时,舱外亲卫高声禀报:“将军!南昌有使者到,呈送主公手书!”
甘宁与苏飞对视一眼。甘宁立刻道:“快请!”
使者入内,恭敬呈上刘琦亲笔信。
甘宁迅速拆阅,信中刘琦言辞恳切,力陈对流言之不屑,对甘宁信任如初,并嘱其安心镇守,勿以为意,待南线战事平定再行相聚。
看完信,甘宁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有感于主公的信任,但眼中前往自辩的决心却更加坚定。
甘宁将信递给苏飞:“苏兄你看,主公果然明察。然,正因主公如此信我,我更当前往!”
“此行我不仅要澄清谣言,更要向主公当面请命,待庐陵平定,便由我水师为先锋,东进丹阳,扫清寰宇,以报主公知遇之恩!”
苏飞阅信,心下稍安,知刘琦果然英明,郑重抱拳:“兴霸既然决断,飞再无异议。必不负所托!”
次日拂晓,甘宁将水师指挥权正式暂交苏飞,再次召集众将,严申防务。
随后,仅率十二名贴身亲卫,登上一条轻捷快船,扬帆操桨,逆着赣水,向西疾驰而去,而几乎就在甘宁的轻舟快船溯赣水西去不过两个时辰,彭泽城外浩渺的彭蠡泽(鄱阳湖)北岸,一片不起眼的芦苇荡深处,水波轻微晃动了几下。
随后,条灰扑扑的小舟从密密的苇丛中悄然滑出,船上是几名作渔夫打扮、却眼神精悍的汉子。
他们远远望着西边水天一色处那早已消失的帆影方向,其中一人压低声音对同伴道:“确是甘宁旗号,轻舟快桨,只十余人随行,往西去了。”
另一人点点头,不再多言,只将手伸入怀中,摸出一只早已备好的信鸽,将一枚细小竹管缚于鸽腿,双臂一振,灰鸽扑棱棱飞起,在空中略一盘旋,便直向东北方向的丹阳疾飞而去。
这些“渔夫”,正是吕蒙月前派遣、历经数轮“商旅”试探后,精选出来并利用荆州水师后期查验渐疏之机,成功混入彭蠡泽中潜伏下来的东吴死士。
而他们在此已蛰伏数十日,等的就是这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