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节是过了年的初春,宁二小姐时不时往城外的兰若庵去敬香。
宁国府的小姐们出门,那自然是丫鬟婆子围护着,家人仆从前呼后拥。
从府门口出发就有大小三辆马车,小厮们还骑着四五匹马扶着车。
八宝翠盖粉绒车小姐带着杏儿蝉儿坐。其余小丫鬟与婆子坐一辆。
最后一辆拉着给庵堂的施舍敬奉,同着路上用的东西,更换的衣裳之类。
一路从城里走到城外,但凡遇着闲杂人等敢招惹,小厮是迎面就一鞭子。
城外的兰若庵,自从早先那个混账老尼姑镜明走了,如今是清净的很。
另外换上来的掌事尼姑师太,每天关门闭户清净念佛。
每月得月例供奉香油等物,都是宁国府派人来送,一院子尼姑都算得过。
也就是腊月正月过年前后日子,庵堂在院门前摆起粥篷,舍了十来天粥。
其余的时候,如今的掌事师太怕闲话,等闲都不开庵门。
宁二小姐过了年跑到兰若庵烧香,还是为了老太太病重时许愿还愿。
她是恨毒了祖母宁老太君,但当着家里人面,还是做足孝顺孙女的体面。
除了割血入药这样的事儿,但凡有人老太太祈福许愿,她都跟着发誓。
去年秋天就曾许了愿,老太太这病熬过一年,她必定再来兰若庵还愿。
她如今算是想清楚了,发誓许愿这样的事,就是上嘴唇碰下嘴唇。
不过等天气好些来庵堂走上两趟,只当无事闲走走也罢了。
春天往京师各家王公贵府赴春日宴的时提起来,还特别的有话说。
如今京师里谁不知道,宁家的二小姐是个大孝女。
祖母给定了个混账亲事,未婚夫一家死的死走的走,撂着小姐家没下稍。
任凭再是贤惠孝顺的姑娘,也不可能不埋怨家里人。
可宁家二小姐就超凡脱俗,哪怕祖母这般糊涂,她还是大张旗鼓的孝顺。
因此这孝女的名声,在京师各府里都传扬出去了。
若不是那个退了婚的前婆家临江侯府,犯了滔天的大罪名。
此刻真应该报请礼部,给宁二小姐立上个孝女的牌坊了。
荣三郎那边派人打听着,宁家二小姐常往家庵里敬香,自己也预备上了。
只可惜三天两头跟过来,却也是凑不上前说不上话。
路上车马纷纷的,也不能当街拦人家的马车。
就算他混账惯了真敢派人去拦,五城兵马司也不是吃素的。
两家都是公爵府邸,闹出笑话来,以往的交情都要没了。
兰若庵里就更要命,一来不是十方庙,不接待外头来敬香的人。
二来人家是女庵,一听香客是男子,直接就说不方便,让人吃闭门羹。
一来二去跟了白跑了三两回,这荣三郎没了法,从家来把小妹子抱了来。
荣家除了上头三个公子,另还有两个庶出的小姐。
大小姐今年十七岁,早已在原籍晋州嫁了人,并没有跟着上京。
另外还有个小姑娘,今年才五六岁年纪,还没有留头发呢。
孩子是荣老国公身边通房生的,便一同抱着进了京师。
这天正赶上宁二小姐来庙里敬香还愿,正在菩萨跟前点莲花灯。
庵堂里的大小五六个尼姑,都披着袍褂收拾的利落,拿着法器两边念经。
门外佛婆子就走了进来,往主持师太跟前嘀嘀咕咕。
说是荣国府里的小姑娘,眼看要过六岁生日,她哥哥带着来讨寄名符。
但凡大户人家的儿女,只说自家孩子养的娇贵,生怕被鬼神惦记上了。
于是故意在幼小的时候,将孩儿送到庙宇庵堂里寄名出家。
宁家二房的公子便是如此,因为从小多病,仪式办的大张旗鼓。
不但剃了头发取了法名,还要每年往庙里住上两个月。
这位二公子十岁前,哪怕在家里,都是和尚头穿直裰,乳名才唤小和尚。
京师周边这些大庙庵堂,接大户人家的孩子来寄名,都是极赚钱的买卖。
只是现在这位庵堂主持师太,却是个特别胆小的姑子。
心里虽然也贪那些银钱,可想起宁府里覃乐瑶厉害,这点事也还不敢接。
且今天宁二小姐在庙里敬香,这桩事必定瞒不过去,只得摆手令打发了。
打发人出去回话没有片刻,那佛婆子却又是狗颠儿似得跑了回来。
见观音殿里还迷迷糊糊念着经文,在旁挤眼努嘴,又把主持师太唤了去。
手在袖子里一缩,露出拇指大小一块金子,沉甸甸极压手,少说五六两。
一面给主持师太看了,一面手掩着嘴儿,皱着眉头劝了几句。
“门外乃是荣家的公子小姐,与咱们宁家本就知交。那三公子与咱国公爷还是拜把子兄弟,又不是外人。师父怎么忘了去年秋日,阖府太太奶奶过来进香,这荣家公子也过来的,还和国公爷齐姑爷,都是称兄道弟,好不亲热。”
主持师太一见这金子,自然知晓外头人手面宽阔,少不得心花怒放。
可私自办这样的事儿,又不知宁家女眷什么心意,只是胆小不敢。
因此上这老姑子虽然眼馋银钱,却还知道掂量轻重,只是摆手摇头。
“你这话也是糊涂了,咱们是个小庵堂,房小屋窄又都是女尼,本就不接外头香客的供奉。荣家再是亲友人家,往前走上几里路,往伽蓝寺去罢了。那边虽说是香火院,却也是远近闻名的十方庙,方丈长老就不说,有道行的高僧不少。如今二小姐还在这里敬香,你我如何敢招揽外人?这二小姐如今的脾气,她若是恼了那可不是个玩儿的,府里内宅的太太奶奶都不敢惹她。你出去好言好语打发了他,这金子也不该收他的,快些还给人家施主。”
这佛婆子平日在庵堂里守门,本就是清苦的差事,比尼姑们更甚。
虽说是吃穿用度不愁,却也想着像人家走门串户的尼姑赚些银两。
这些日子荣三郎已经往这里转了两三趟,散碎银子给了不少。
她见主持老姑子往外撵人,不由得心里发急。
沉甸甸个金稞子在手心捏的紧紧的,如何还能撒得开,忙急急嘀咕着。
“主持师父好糊涂,人家荣三公子这回不是自家来,倒是抱了个娇滴滴小姑娘,说是老国公的幼女。人家是带着女眷出城,去那大寺庙本就十分的不方便。咱就算不接人家的事情,也该请了人家兄妹到庵堂里坐坐,吃口茶歇一歇,才是世交的道理。眼前二小姐就在府上,她也是最懂得礼数的。同是公府千金,若在城里宴会上,好不好还要拉着手论姐妹。现在人家走到家庵门口,二小姐如何会赶了人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