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京师里头,春夏两季里但凡沾着荔枝二字,都显得特别富贵高级。
因此梨月当初设计这荔枝水的时候,就说过千万不能怕麻烦。
越是用料丰富越好,越是精致漂亮越佳,甚至新定做了一批壶盏。
梨月叮嘱了关哥,只要一壶荔枝水就好,别的不必给她上。
梨月坐在小桌边,随便打眼一看,就见每张桌上都摆着成套的素银小壶。
搭配着素银壶还有海棠花小茶盏,银杏叶样的茶匙,特别精致漂亮。
旁边还有一套红漆雕花茶食盒子,里头是红红绿绿的四样精致点心。
点心都是用来配荔枝水的,海棠花酥、樱桃雪花糕、蜜豆小粽、五香糕。
个个都只有拇指大小,每样两小块儿,摆在盒子里头,比鲜花还要娇嫩。
再配上四种过口的蜜饯咸酸,都是店里精心腌渍的,味道与众不同。
全都点下来这一套荔枝水的茶点,总共要八钱银子,半点不还价。
客人若是要打包带走,她们还专门有打包的器具。
小竹篾子编成的双层盒盛点心,清脆竹筒盛荔枝水,又清爽又干净。
有不少人特意过来要打包,拎着出城踏青,别有一番竹饮意境。
打包拎走的话,就要加两钱银子,变成一两银子一套。
荔枝水与点心一上市,那真是人人咂舌个个嫌贵。
可过不了几天,特意跑过来喝的人,就络绎不绝了。
那些个穿绸裹缎的富贵闲人,都是赞不绝口,还有人在铺里题诗。
更加上蒋六儿那张说书似得小嘴儿,一通的胡说八道,更把人说迷糊了。
就如同在此刻,她招呼着客人,已开始眉飞色舞讲开了。
什么唐明皇杨贵妃,俩人喝醉酒后没得醒酒,高力士就端了荔枝水。
贵妃娘娘喝了荔枝水,问起天下还有鲜荔枝这样好吃的果子。
于是唐明皇一拍大腿,就让高力士弄鲜荔枝来长安。
高力士十分烦难,说千里迢迢运荔枝,这个活儿谁也没干过。
最后还是贵妃娘娘的哥哥杨国忠犯坏,把差事派给了胡人安禄山。
“所以后来安禄山就造反了,说起来都是杨国忠这个坏种逼的”
蒋六儿旁边的几桌客人都是小孩子,瞪着眼听着她说。
那些孩子可不惯着六儿,红着脸一个劲儿的反驳。
他们说蒋六儿讲的故事,和唱词与戏文上讲的不一样,一听就是乱编。
蒋六儿却是十分自信,自吹这些都是古书里见过的。
两边为了杨贵妃杨国忠安禄山争得面红耳赤,引得旁边笑不可支。
“这都是那唐朝书上写的,还能有错了?要是书上记错了,我怎么能做出这么好的荔枝水?这可都是当年杨贵妃娘娘喝过的!杨贵妃她老人家为啥生的这么漂亮,还又会跳舞又会弹琴,这般的伶俐?都是喝这荔枝水喝的!你们道现在宫里的娘娘们,为什么一定要运鲜荔枝进宫?就是为了能变的白白胖胖,又聪明又伶俐啊
说完了这一套胡言乱语,蒋六儿手里拎着汗巾儿,得意洋洋地张罗去了。
梨月只是听得愣怔怔的,觉得不对劲儿,却又不知哪里错了。
“小月姐,你来!你来!我给你留着好东西!”
喝了两盏荔枝水解渴,梨月正要收拾着起身,忽见蒋六儿在栏柜后招手。
她满脸都是得意与期待,眉毛眼睛都笑成了一团儿,仿佛捡着了金元宝。
“干嘛?我正要赶着回府呢!”
梨月看着她只想笑,把帷帽夹在胳膊下,绕过厅堂走过去。
蒋六儿憋着笑咬着嘴唇儿,一把扯住梨月的胳膊,先回头嚷了一声,令关哥在大堂里盯着待客,又捂着嘴压着声儿。
“我这里有荔枝,特意留了几个给你尝尝!这可是进贡万岁爷的荔枝!”
“胡说什么呢!这才几月天,岭南进贡的荔枝,都还没到京师,宁国府里都没有,你就吃上了?我不信!”
梨月觉得蒋六儿肯定又是编故事蒙人,立刻夺过手要走。
“嘿!我要是骗你,让我嘴里长疮,一个月吃不下羊肉汤!”
蒋六儿不由分说,扯着梨月越过后厨,走到小院后头的屋里。
这两间小房是她们母女现在的卧室,蒋六儿住着一小间。
屋子里很窄小,靠墙摆着一张小床支着帐子,床头是柳木做的小妆台。
另外一面靠着墙,摞着大小四个箱笼,都是她的衣裳和鞋。
如今蒋六儿在京师里,已经是小有名气,所以时常得换新衣裳。
“看看这是什么?小月姐,你见过不?”
妆台上摆着个极精致的螺钿盒,一尺多大的花梨木底,螺钿嵌猴子摘桃。
这种盒子的花样儿,梨月在宁国府主子们的房里倒是常见。
上手摸了两下又掂了掂,这木盒出乎意料的沉重,端着特别压手。
细看开口缝隙,才发觉里头是铜胎,可见不是放首饰妆奁的。
“这个是小冰鉴啊,你从哪里买的?”梨月惊讶的问。
去年夏天双柳小筑也用过冰鉴,不过不是买来的,而是铺子里租的。
每年只用一季,买个大冰鉴不划算,倒不如租一个来的实惠。
可那种给茶楼酒馆用的大冰鉴,都是普通平纹木料,里头是锡胎。
这种螺钿镶嵌花梨木盒,里头还是铜胎的,价钱可贵了去了!
“我又不是冤大头,谁有闲钱买这个?这是有个冤种送我的,不光是送冰盒儿,人家还送了咱们一盒子——鲜荔枝!”
蒋六儿兴奋异常,哗啦一下掀起小冰鉴,露出里头的白瓷碟子。
下面镇着的冰砖已化了一小半,瓷盘上结了一层薄霜。
七八颗鲜红带绿的荔枝,颤巍巍的摆在盘子里,都挂着盈盈水珠儿。
“今天早晨送来的,一共就二十来个,我们都吃过了,特意给你留了几个,我还怕你今天不来呢!快吃!可甜可甜了!我还是头一次吃呢!”
梨月在宁国府里头,倒是吃过鲜荔枝。
可这四月天的荔枝,也太让人惊诧了。
鲜荔枝满京师都买不到,只能等岭南蜀地进贡,万岁爷从宫里赏出来。
往年宁国府都是五六月才能吃到,还不一定年年都有好的,毕竟烂的快。
究竟是哪个冤种,四月天就有鲜荔枝送人,还送到蒋六儿这里?
“是谁给你的,有这么大的情面?”
梨月拈着尝了一颗,味道甜香可口,当真是上等品相。
蒋六儿也喜滋滋的陪着吃,伸手往楼上虚指。
“店里一个熟客人,年纪不算大,可有钱了,楼上西边最大的包厢,都让他一个人包了。每个月提前撂五十两银子在柜上,大方的很。今天上午他过来喝茶,说是给朋友送鲜荔枝,顺便给了我一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