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股子闷臭味儿精准地避开了我的鼻腔,直接在我的脑子里蹦迪。
我深吸一口气,想用山里的草木香压一压,却发现这味儿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像是某种被强行保鲜了十几年的腐朽,在见光的瞬间炸了营。
我低头看了眼袖口,那两个老鼠尾巴的花纹这会儿烫得惊人,活像两个刚从油锅里捞出来的铁钩子,隔着布料生生往我皮肉里钻。
“吱——”
一阵细碎且急促的动静在岩缝里炸响。
我还没来得及低头,灰鼠老皮就跟个灰色的小钢炮似的,一头扎进了我的视线。
这老伙计平时稳得像个退休老干部,今儿个却连胡须都在打颤。
它没像往常那样爬上我的肩膀讨果子吃,而是张开嘴,“啪嗒”一声,吐出了半片晶莹剔透玩意儿。
我蹲下身,指尖刚触到那东西,一股能把灵魂冻成冰渣子的寒意就顺着指甲缝攉了上来。
那是一片冷冻舱的密封胶残渣。
晶莹的胶层里,包裹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红烟。
那是魂息,而且频率跳动得极其诡异,跟我怀里揣着的那截儿褪色红头绳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双胞胎。
我心口猛地一抽。
这种感觉,就像是你以为自己已经把一个噩梦给格式化了,结果在清理垃圾箱的时候,突然跳出来一个预览窗口,里面全是当年血淋淋的特写。
“老皮,这玩意儿哪来的?”我喉咙干得像被砂纸打磨过,声音低得连我自己都嫌弃。
老皮没搭理我,它的小爪子拼命朝听语园的方向刨着土,眼珠子急得通红。
我没废话,意识瞬间沉入脚下的泥土。
通过这野人山万物相连的“神经元”,我“看”到了阿竹那边的动静。
这姑娘今儿起得贼早。
她大概是想给那片芥菜地浇点水,顺便平复一下昨晚被惊动的心气儿。
可当她拎着木桶站在菜畦边时,整个人却像被按了暂停键。
昨天还跟打了鸡血一样疯长的芥菜,此刻像是被集体抽了魂。
原本绿油油的叶子一夜之间全都萎缩发黄,蔫头耷脑地趴在土上,散发着一股子菜帮子烂掉的酸臭味。
但在这一片丧气十足的萎黄中,最中央的一株芥菜却红得发紫,翠得滴油。
那叶片上的脉络已经不再是植物的纤维,而是像充了血的细小血管,正顺着山风的节奏,一鼓一缩地搏动着。
阿竹大概是真被这景象勾住了魂,她竟然鬼使神差地弯下腰,把耳朵凑到了那株异样翠绿的芥菜根部。
我在地气的那头,心脏直接提到了嗓子眼。
“呜呜呜”
细微且破碎的啜泣声,顺着地脉传进了我的脑子里。
这调子我太熟了,那是妹妹小时候被我爸训了,或者是被隔壁的大狼狗吓着后,自己躲在被子里哼的安抚小调。
没等我动身,阿竹那边已经有了变故。
这姑娘虽然脸色白得跟纸一样,但手底下没乱。
她从腰包里掏出昨天没用完的鼠尾草,三两下编了个漏风的小篮子,盛了几滴清晨的露水,小心翼翼地放在了那株怪菜旁边。
“我知道你在这儿。”阿竹的声音都在抖,但眼神却死死盯着土层。
那几滴露水像是被磁铁吸引的水银,瞬间渗进了土里。
下一秒,地皮翻动。
几条比我大拇指还粗的红蚯蚓从烂菜底下钻了出来,它们没像平时那样扭动,而是齐刷刷地缠住了阿竹探出的左手小指,猛地往菜畦深处一拽。
阿竹低呼一声,半个身子都被拽进了泥里。
她没挣扎,反而像是铁了心要找个真相,顺着那股力气猛地往土里一抠。
“咔。”
那是手指甲撞击在冰冷金属上的声音。
我心里大叫一声不好,脚底青苔炸裂,整个人化作一道青烟,瞬间从断碑处瞬移到了听语园的篱笆外。
但我没敢直接冲进去。
地仙的规矩,或者说这山的规矩——因果没落地前,局外人横插一脚,那火能把整座山烧秃。
我站在十步开外,看着阿竹半跪在土坑边,指尖勾出来的,是一块刻着“000”编号的钛合金残片。
那是安宁病院地下三层,那个号称“生命永动机”的第零号冷冻舱的舱门碎片。
“阿竹,退后!”我大喝一声,随手解下腰间的青苔袋,用力掷向那个土坑。
青苔遇到那块冰冷的金属,简直像饿了半个月的疯狗见了肉,瞬间以一种不科学的速度疯长开来。
厚重的绿意瞬间覆盖了舱门残片,在接触的刹那,无数闪烁着微光的孢子雾“噗”地腾起。
雾气在阿竹头顶扭曲,像是旧时代的黑白电视机信号不稳定,拉扯出一组模糊的画面。
那是病院最底层的黑暗。
一个还没冷冻舱一半高的小女孩,赤着脚,蜷缩在那冰冷如棺材的铁盒子里。
她身上穿着那件被我认错无数次的病号服,手里死死攥着什么东西,眼神空洞得让人心碎。
画面里的小女孩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她缓缓转过头,隔着十几年的岁月和这层孢子雾,直直地看向了坑边的阿竹。
她的嘴唇快速开合,没有声音,却有一种歇斯底里的力量。
阿竹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整个人僵在原地,她下意识地运用起听语者的心法,想要捕捉那消失在空气里的音节。
“苦”
阿竹呢喃着,猛地干呕了一声。
我知道那种感觉。
那是当年病房里,劣质消毒水混着野生薄荷被强行灌进喉咙里的苦,是把一个活人的尊严彻底踩碎后的咸腥。
“轰!”
整片萎缩的芥菜地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泥土翻滚,像是地底下有个巨大的野兽翻了个身。
那些发黑的根系齐根断裂,露出了下方被泥水裹挟着的、半融化的冷冻舱舱门。
在那道足以塞进一个成年人拳头的缝隙里,一只惨白、瘦小得只剩骨头的手,缓缓伸了出来。
那只手轻轻颤抖着,掌心朝上。
在那被冻得发青的掌心里,静静地躺着一枚透明的玻璃弹珠。
弹珠里那抹熟悉的彩色螺旋,在夕阳最后一抹余晖下,折射出一种令人胆寒的诡异光泽。
那是昨天晚上,我亲眼看着掉进岩缝深处、绝不可能再出现的,我和妹妹唯一的信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