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次,他们有意破格,给你一个‘预备转正’的机会。”
岁安的心跳,漏了一拍。
“只要你点头,”
陈继学语气加快了些:
“过几天,就会派其他资深专家来接替你手头剩余的收尾工作。
而你需要立刻动身,参加一个为期不定的项目。
说白了,就是去几个不同的重点工程或文化单位轮转学习,积累全方位的经验,也要接受一些考核。
这个过程,长的话……可能得半年左右。
一旦通过,你就是板上钉钉的省级专家,享受相应的待遇。”
省级专家。
这四个字沉甸甸地压在岁安心头。
那不是虚名,那是实实在在的认可、地位,以及……他无法忽视的,远比现在丰厚得多的经济报酬。
他仿佛能看到那笔钱能带来的变化:
可以给清欢建个舒适的大楼房,而不是租住这简陋的临时屋;
可以用最好的药材为她产后调理;
可以给未来的孩子们备足锦衣玉食,让他们不必像自己和清欢的童年那样,为了一口吃的、一件暖衣而挣扎;
可以给清欢打一套她偶尔在首饰铺子窗外驻足时,多看两眼的首饰……
他太知道贫穷的滋味了。
以前还能接受,可现在清欢有了之后,他不想让自己的妻子和孩子再尝到一丝一毫。
“要去……这么久?”
岁安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抬眼看陈继学:
“最迟半年?那具体什么时候能结束,能回来?”
陈继学摇了摇头,实话实说:
“这个没法给你准话。
要看项目安排和你个人在各处的表现评估。
快的话,或许能在年前回来,慢的话,可能得到明年开春。”
他顿了顿,补充道:
“我知道弟妹快生了,这是你最挂心的事。
但岁安,你得想清楚,这样的机会,多少人挤破头都抢不到。
有些人,在系统里兢兢业业一辈子,可能都摸不到这个门槛。
这是一条真正的青云路,走上去,你的未来,就完全不同了。”
陈继学的话像重锤,一下下敲在岁安心上。
他当然明白这个机会的分量。这不仅仅是钱,更是阶层的一次关键跃升。
从此,他萧岁安就不再仅仅是“手艺很好的石匠”,而是被体制认可、有头有脸的专家。
很多现在需要周折的事,到那时或许只是一句话。
他能给清欢和孩子们的庇护,将更加坚实而广阔。
可是……清欢。
他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清欢的样子:
她挺着巨大的肚子,因为胸前的饱胀而蹙眉隐忍;
她半夜做噩梦惊醒,死死抓着他衣袖哭泣;
她红着眼眶说“怕这是一场梦”时的脆弱……还有,她腹中那两个即将降临的小生命。
她现在离不开他。
不仅仅是生活上的依赖,更是精神上的捆绑。
送她回苏绣娘身边?
苏师父自然会尽心照顾,可清欢的心病,苏师父真的能安抚吗?
在她最需要丈夫陪伴的生产关口,他却远走他乡,去追求所谓的前程,她会怎么想?
他能在她生产前赶回来吗?
“陈老,”
岁安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我需要点时间想想。
清欢她……还有不到两个月就生了,她的情况,您可能也知道一些,不太稳定。
我这一走,实在放心不下。”
陈继学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眼中剧烈的挣扎,心中也是叹息。
他欣赏岁安的才华,更看重他重情重义的品性。
但正因为看重,他才更觉得可惜。
官场之上,一步慢,步步慢,机遇稍纵即逝。
“我理解。”
陈继学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
“这样,我给你三天时间。
三天后,给我一个确切的答复。
岁安,公私两难全的时候,男人得有自己的决断。
但无论你怎么选,老哥我都支持你。”
一整天,岁安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指导工匠时,他会忽然走神,望着某处石料发呆;
吃饭时,也食不知味。
脑海里两个声音在激烈地争吵。
一个声音说:
萧岁安,你难道想让孩子重复你的童年吗?
你想让清欢一直跟着你过这种算计着柴米油盐、连买个首饰都要犹豫半天的日子吗?
抓住这个机会,一切都会好起来!
短暂的分离是为了更长久的安稳,清欢有苏师父照顾,她会理解的。
另一个声音却说:
理解?清欢怎么可能理解?
她的世界只有你。
你走了,等于抽走了她世界的支柱。
生产是鬼门关,你不在身边,万一……钱和地位算什么?
比起她和孩子的平安,这些都可以不要。
收工回家的路上,脚步格外沉重。
推开家门,饭菜的香气飘来。
清欢正扶着腰,小心翼翼地将一碗汤放在桌上。
听到动静,她回过头,脸上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回来了?洗洗手,吃饭吧。”
她的声音软软的。
岁安“嗯”了一声,走过去,习惯性地先摸了摸她的肚子,感受着里面有力的胎动。
清欢顺势靠在他身上,轻轻舒了口气。
“今天宝宝们乖吗?”岁安问。
“嗯,就是老踢我,有点疼。”
清欢小声抱怨,却带着甜蜜:
“特别是右边这个,劲儿可大了,以后肯定是儿子,像你,是个皮猴子。”
岁安勉强笑了笑,将她扶到桌边坐下。
“多吃点,你最近都瘦了。”
清欢将一块挑净刺的鱼肉放进他碗里。
岁安喉咙发紧,几乎有些食不下咽。
他抬头看着清欢,她正小口喝着汤,侧脸在窗外夕阳的映衬下是那么地动人,只是偶尔会因为身体的负担而微微蹙眉。
他想开口,想说省里有个很重要的机会,想说可能会离开一段时间,想说……可话到嘴边,看着她的眼睛,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现在怎么说?说为了她和孩子更好的未来?
她不会懂的。
她那非黑即白的世界里,这无异于一种背叛,一种抛弃。
“怎么了?不好吃吗?”
清欢察觉到他长久的沉默和异样的目光,有些不安地问。
“没有,很好吃。”
岁安连忙扒了两口饭,压下心中的翻腾:
“只是……今天有点累。”
清欢立刻信了,心疼地说:
“那吃完早点休息,我帮你揉揉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