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上的惊惶为深深的疲惫取代,大祭司的眼眸重新回归深邃沧桑。
他抬手,安抚了下方的族人,沙杖的蛇首亮起,剧烈晃动的峡谷恢复了安宁。
“你不是普洱的孩子,他却接纳了你,这是从未有过的。”大祭司说,“我看到了你的未来。”
“那是一条布满荆棘的漫长道路,你真的要走下去吗?”
“最坏的结果不就是死吗?”赤樗椿不以为意,“能救她就够了。”
“比死亡更残酷。”大祭司摇摇头,“你会一遍遍与心中的期盼失之交臂,变得麻木,逐渐偏移最初的道路。”
“你会一遍遍杀死最亲近的人,一遍遍被最亲近的人杀死,在痛苦与绝望中徘徊,孤独会陪伴你馀生的每一个昼夜。”
“一旦踏上那条满是荆棘的道路,你便会子然一人,再无回头路。”
“为什么?”赤樗椿问。
“为了拯救她。”
赤樗椿脑海中浮现出金发少女的身影,她不能理解祭祀话语的含义。
杀死、拯救、解脱?
大祭司不再言语。
他缓缓地高举手杖,嘴里发出晦涩难懂的高嚎。
斗转星移、风沙高扬,大祭司的衣袍被风沙吹得翻飞,身影也隐没于沙尘间。尘封在千百年前的场景重现,一根根石柱升起,狂沙筑起恢宏的圣殿!
嗡!
刺耳的轰鸣过后,一切归于寂静。
赤樗椿再睁眼,发现她已经来到了另一片天地,正身处于一座巨型的圆台中间,地平线潦阔无际,六个太阳炙烤大地,映射不同的时刻;其中四个已然黯灭,仅散发微弱的光芒。
她看到了一座山岳般巍峨的机器,袖就那样静静地坐落于空旷的沙脉之上,六个太阳环绕着它运行,散发出的光耀遮挡住耸入天穹的顶部。
其庞大的身躯首尾相弦,红色的纹路上沙尘簌簌抖落。
他苏醒了。
普洱氏族的图腾。传说中遗落于荒石高原的超级计算机。
与悲泯者同时代的产物,铸造于白银时代的中期,那个时期的人们首次联结在了一起,举全人类之力造了六台这样的超级计算机,为了计算出人类唯一的未来。而就在超级计算机建造后不久,因其计算出的结果,人类爆发了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称为算力战争”,又被后世之人称为天平公陨之日。
人们为了争夺六台超级计算机的算力分崩离析,最终向彼此投放毁灭性的武器。那场战争终结了旧时代的繁荣,使得公司殖民主义兴起。天翼时空、寰宇重工、生命白昼、九龙讯息、零点能源等后世耳熟能详的公司正是趁机瓜分前文明的资产一内核科技而崛起。
在那场算力战争中,另外四台超级计算机被摧毁,仅剩的两台一台坐落在逐光塔,一台尘封于荒石高原。
而这段故事早已被历史遗忘,仅记录在普洱氏族的石板上;为了避免悲剧重蹈复辙,这里的大祭司世代保守着秘密,先哲们饮用沙赭蛇毒,一旦说出秘密便会通体溃烂而死。直到千百年后的今天,即便氏族年轻人对外吹嘘,也不再会引起有心人的关注。
这是进入这片空间后,赤樗椿脑海中涌现的信息。
原本她只是听闻普洱氏族的图腾可以回答一切虔诚者的问题,从未想过会是这样的场面。
命运的轨迹于此刻交汇。
“我向你发问。”赤樗椿抬头。
“6
”
“说人话。”赤樗椿扶额。
“我怎么样才能杀死她?”赤樗椿问。
“那告诉我,另一个我是怎么做到和我互换意识的,我该怎么阻止她?”赤樗椿问。
古老悠远的嗡鸣巨响回荡在天地中,普洱·沙赞通体亮起。
一段坐标浮现在赤樗椿脑海,简洁高效地指明恶土的某处。
正当赤樗椿以为这个问题超出了边界时,普洱·沙赞的回答令她脊背发冷。
鲜红的字体仿佛流淌着血,无比明目地倒映在天穹之上。
“无可奉告?”赤樗椿上前一步,“所以你知道是为什么?”
下一刻,赤樗椿猛然惊醒,意识回归时已然离开了那片天地。
她胸膛剧烈起伏,冲上前用力摇晃起大祭司的肩膀,眼里满是血丝:“再让我进去见他!”
大祭司无动于衷,深邃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情绪激烈起伏的少女。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的冲动,赤樗椿语气放轻:“就当是我欠全体普洱族人一个人情。拜托让我进去。”
在关系到金发少女的事情上,赤樗椿语气下意识变得卑微。
“他拒绝了你的访问。”大祭司说。
“他选择了回避。”
“这也是从未有过的。”
“恕我无能为力。”
赤樗椿微微咬牙,脸色透露出几分不甘。
片刻后,她摇摇头:“感谢,我会永远记得这份恩情。”
“我该动身了。”
临行前,赤樗椿最后回望了一眼后方,无数普洱族人手拉着手,真挚地为她践行,包括暗夜行者的众人,皆用祝福的手势向她告别。
几个月的旅途结束了,她该回到正途了,无论前方等待她的是什么。
恶土某处,赤樗椿跟随脑中坐标的指引,踏上荒瘠大地的尽头,在那里的树下,有着一具尸骨,尸骨的红发已然干枯;它就这样静静地倚躺在大地的尽头。
无人知晓其为何身处于此处,其身躯黯然,唯有那颗胸膛的无色”之石仍然发灼目的瑰丽光芒。
赤樗椿望着地上干枯的尸骨怔怔发愣。缓过神后,她将无色”之石拿起。
触碰的瞬间,尸骨胸膛绽开一朵白花,寄宿于无色”之石中的奇迹涌入她的脑海。
—白净无垢之花。
白净无垢之花,一曰为寐,二曰为寤。乃一感梦,花开花败。
春三月正是用了这块石头中的奇迹,与她互换了意识?
想着想着,突然,一股无端的恶寒席卷赤樗椿的脊背。
那么,对方又是通过何种方式,获得了这个奇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