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霜城中央议政厅高耸的冰晶穹顶下,肃穆得能听见能量流在管线中嘶嘶流动的微响。隔离防护力场将大厅与外界彻底隔绝,只留下冷白色的照明光柱,聚焦在厅中央那个瑟瑟发抖的身影上。萨尔,这位自称来自“绿野星系”泽洛斯星、被推举出的难民代表,不是前一天那个名叫罗伊的中年指挥官。他更老,老得多。枯瘦的身躯裹在明显不合体、打着无数补丁的粗布长袍里,裸露在外的皮肤——脸、脖颈、手背——布满了无法消退的、蛛网般的暗紫色能量蚀痕。他站在那里,不需要任何表演,仅仅是存在本身,就散发着一股浓烈的、源自文明毁灭后的死寂与创伤气息。他开口,声音不是沙哑,而是像破损的风箱在艰难抽气,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般的嘶声:“我们来自绿野星系第三行星,泽洛斯。一个曾经拥有七片大陆级雨林、天空永远有十二颗卫星倒影在海洋里的地方。”
他浑浊的眼睛没有焦点地望向虚空,仿佛穿透了议政厅的墙壁,看到了某种永远无法再现的景象。“‘收割者’它们不是生物,不是硅基或碳基的智慧种族。它们是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更高层次的存在制造的‘工具’。一支完全自动化的、漫游在星河中的‘收割舰队’。”他的手指神经质地抽搐着,想要比划,却只是无力地蜷缩起来,“它们的目的是收割‘成熟’的生命星球。不是占领,不是殖民,是榨取。像摘取熟透的果实,然后丢掉腐烂的果核。”
爱丽丝坐在主位上,圣痕在额间微微流转着冰蓝色的光泽,将她沉静的面容映照得有些透明。泰塔如磐石般立于她左后方,莉娜的身影几乎融化在侧方廊柱的阴影里,凯的全息影像悬浮在另一侧,眉头紧锁。整个议政厅,只有萨尔那破碎的声音在回荡。
“它们降临的时候,没有宣战,没有通牒。”萨尔的眼泪无声地滑过脸颊上的蚀痕,留下蜿蜒的水迹,“天空先是被无形的力量‘剥开’了,露出后面漆黑冰冷的、不属于我们宇宙的底色。然后,那些黑色的‘镰刀’——我们这么叫它们的主舰——就那样‘滑’了出来。它们释放出无数更小的、像虫群一样的单位,钻入大地,深入海洋,甚至刺入我们星球的核心。”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它们在抽取!活生生地、暴力地抽取我们星球的星核能量!那不是开采,是是活体解剖!大地在哀嚎,天空在流血——是真的流血,能量逸散把云层染成了病态的紫红色!森林在几个小时内枯萎成灰,海洋沸腾然后干涸,所有依赖星球能量场和生态循环的生命像被掐灭的烛火,一片片地熄灭。看书君 冕废跃渎”他猛地捂住脸,肩膀剧烈耸动,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从指缝里漏出来,“我的小孙女她还在问我,爷爷,为什么小草都变黑了下一秒,她就在我怀里化成了光点没了什么都没了”极致的悲痛让他几乎无法站立,旁边的卫兵下意识想上前搀扶,被爱丽丝一个细微的眼神制止了。有些痛苦,只能自己承担。
良久,萨尔才勉强稳住呼吸,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袖子上一片深色的水渍。“我们我们是幸运的,如果这能叫幸运的话。”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因为我们星球主大陆的地下,有一个古老的、前代文明遗留的‘深井庇护所’。一部分人躲了进去,靠着庇护所自身微薄的、独立于星核的能源,还有还有靠吞噬同胞尸体活下来的勇气,撑到了‘收割’的初步完成。当那些黑色舰队终于离开,我们爬出来时泽洛斯,已经是一颗灰白色的、冰冷的石头。大气稀薄,辐射致命,地表遍布深达地幔的、抽取管道留下的孔洞。幸存者不足百分之一。而且大多是老人,孩子很少很少。”
议政厅里落针可闻。就连泰坦岩石般的胸膛也微微起伏了一下。莉娜的呼吸在阴影中几不可察地加重。凯的全息影像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悬停,忘了落下。
“它们没有感情,没有怜悯,甚至没有‘意识’。”萨尔的眼神空洞,“它们只按照设定好的‘程序’行动。判断星球生命能量与生态复杂度达到某个‘阈值’,触发‘收割协议’。降临,布置‘根须网络’,抽取,收集‘生物样本与遗传精华’,最后留下一片死寂。然后,寻找下一个目标。”他猛地抬起头,看向爱丽丝,那眼神里的绝望几乎要溢出来,“任何拥有活跃生命星核、孕育出复杂生态乃至智慧文明的星球都可能成为它们名单上的下一个!它们它们就像宇宙的瘟疫!”
就在这时,凯的全息影像突然闪烁了一下,他急促的声音打断了萨尔的讲述,也打破了厅内沉重的寂静:“爱丽丝!紧急分析报告!我对比了萨尔他们带来的、那块记录了他们最后时刻观测到‘收割者’部分能量波形和机械单位活动模式的数据碎片——虽然残缺得厉害——与我们数据库里,从之前索伦帝国边境前哨站缴获的、被封存标记为‘禁忌项目:星核汲取原型机’的残留源代码碎片”他停顿了一下,似乎需要确认自己看到的数据,“存在高度同源性!不是相似,是同源!部分底层协议的逻辑结构和能量转化算法的核心代码段,吻合度超过百分之四十二!这绝不是巧合!”
如同冰原上炸开一道惊雷!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凯身上。萨尔也愣住了,似乎没完全理解这技术性话语背后的恐怖含义。
莉娜从阴影中缓缓走出,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锐利,如同出鞘的匕首:“模仿或者,是拙劣的复制品?”她看向凯,语速加快,“索伦皇帝痴迷于吞噬星核力量来延续生命和增强国力,但他的技术一直显得粗糙而浪费,副作用巨大,就像用斧头劈开核桃,只为了吃到一点点碎屑。如果,‘收割者’展示的是一种高效、系统、规模化的‘星球资源收割’技术,那么索伦皇帝所做的一切”她转向爱丽丝,眼神雪亮,“就像是一个野蛮的孩童,在模仿他偶然瞥见的、高等文明的自动化收割流水线!他或许得到了某些残缺的蓝图,或者观察过‘收割者’的‘工作现场’,然后试图用他落后的技术去复制那种掠夺!”
这个大胆而恐怖的假设,让议政厅内的温度仿佛又下降了几度。如果索伦帝国的星核掠夺技术,其灵感甚至部分根源,来自于“收割者”这种宇宙天灾般的机械文明,那么索伦帝国的威胁性质就完全变了。他们不再仅仅是一个残暴的星际帝国,更可能是一个危险而拙劣的“学徒”,其行为本身就在吸引或者模仿着更恐怖的存在!
爱丽丝放在座椅扶手上的手指,轻轻扣了一下冰冷的材质。她的眼神深处,冰蓝色的光芒剧烈地闪烁了一瞬,仿佛有风暴在酝酿。凯的发现和莉娜的推断,将她原本对“收割者”的抽象警惕,瞬间拉到了迫在眉睫、且与宿敌索伦帝国紧密相关的具体威胁层面。索伦败退了,但“收割者”的阴影可能一直笼罩着,甚至索伦的失败和潘多拉的崛起,会不会反而引起“收割者”或者其背后存在的注意?毕竟,潘多拉刚刚完成星核净化,生命力澎湃
“萨尔先生,”爱丽丝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感谢你告诉我们这些。这非常重要。”她没有立刻对凯和莉娜的推断做出评价,而是将话题拉回当下,“关于‘收割者’的出现是否有规律?它们是否有固定的活动区域或周期?你们在逃亡途中,是否发现其他被‘收割’或可能成为目标的星系?”
萨尔努力回忆着,枯瘦的脸上皱纹更深了:“规律我们不知道。它们出现得很突然。但我们的天文学家在最后时刻,似乎捕捉到它们跃迁离去时,空间曲率残留指向指向银河系中心方向的某个深空区域。活动区域似乎没有固定,但被‘收割’的星球,大多在银河系旋臂的中段区域,生命演化程度较高。周期没有明确周期,但根据我们拼凑的、从其他流亡者那里听来的只言片语,似乎‘收割’的发生,与目标星系的‘整体生命能量活跃度’达到某个‘峰值’有关?这只是猜测,我们无法证实。”他顿了顿,脸上露出更深切的恐惧,“至于其他目标我们逃亡路上,遇到过另外两支小规模的流亡船队,来自不同的星系,描述的经历和我们类似。其中一支,在两个月前和我们失去联系,最后一次信号提到,他们侦测到‘收割者’舰队的能量特征,在前往一个名叫‘琉璃星群’的方向”
“琉璃星群”莉娜低声重复,快速在她手腕上的微型终端查询,“距离潘多拉约八百光年,一个拥有三颗宜居行星、七个主要太空文明的松散邦联区域,以出产特殊的结晶矿和活跃的星际贸易闻名生命能量水平,按照通用标准,评级为‘高’。”她抬起头,看向爱丽丝,眼神不言而喻。
潜在的“收割”目标,距离潘多拉并不算遥远。一种无形的、冰冷的压力,悄然弥漫开来。潘多拉自己,刚刚经历了星核的净化与新生,生命力正处于一个前所未有的活跃峰值,这会不会
萨尔似乎察觉到了厅内气氛的变化,他“噗通”一声,竟是直接朝着爱丽丝的方向跪了下来,额头重重磕在冰冷光滑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圣女大人!伟大的守护者!”他嘶声哭求,抛弃了最后一丝作为曾经一个和平文明长者的尊严,“求求您!收留我们这些无家可归的可怜人吧!我们的飞船真的撑不了多久了!老人和孩子们已经开始生病,维生系统随时会崩溃!我们不需要很多,只需要一块能让飞船停靠、能让我们补充一点空气和水的安全角落!我们愿意付出一切代价!我们的人可以干活!我们脑子里还记着一些泽洛斯的生态技术和知识,虽然我们的星球没了,但这些知识或许或许对您有用!求求您!给我们一条活路吧!”他一下又一下地磕着头,那沉闷的撞击声,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泰坦的眉头拧成了疙瘩。莉娜抿紧了嘴唇。凯的全息影像也沉默着。收留,意味着要承担巨大的责任和风险——物资压力、内部管理、潜在的间谍或隐患(凯之前发现的加密信号如鲠在喉)、更可能直接或间接引来“收割者”或其关联势力的关注。不收留看着一个文明最后的火种在眼前熄灭?
!爱丽丝看着跪伏在地、卑微如尘土的萨尔,看着他袍子下嶙峋的肩胛骨,看着他脖颈上那些触目惊心的能量蚀痕。她缓缓站起身,冰蓝色的裙摆如水银泻地。她没有立刻让萨尔起来,也没有立刻答应。她走到议政厅一侧巨大的落地观景窗前,窗外是潘多拉新生后依旧辽阔但已显生机的冰原,远处始源灯塔的光芒在天际线上形成柔和的光晕。
“萨尔先生,”她没有回头,声音清晰地传到大厅每个角落,“潘多拉愿意提供临时性的庇护。”萨尔猛地抬起头,脸上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混合着狂喜与泪水的神情。
“但是,”爱丽丝转过身,目光平静却不容置疑地看着他,“有几项条件,必须严格遵守。第一,所有人员暂时不得登陆潘多拉地表,全部停留在指定轨道隔离区。第二,我们将提供有限的基础维生物资援助,但你们需要提供相应的、经过我方审核的技术资料或劳动力作为交换。第三,所有人员必须接受定期的、非侵入性的健康与身份扫描。第四,未经许可,严禁与潘多拉星域外任何势力进行通讯。第五,一旦我们发现任何可能危及潘多拉安全的行为,庇护将立即终止。”她的每一条,都清晰、冷静,带着守护者的决断,而非单纯的怜悯。
萨尔没有丝毫犹豫,连连点头:“接受!我们全部接受!感谢您!感谢潘多拉!”他几乎是语无伦次。
“另外,”爱丽丝继续说道,目光扫过凯和莉娜,“我们需要你们全力配合,组建一个联合研究小组。由我方技术人员主导,你们提供所有关于‘收割者’的观察数据、泽洛斯星原有的生态与能量技术资料,尤其是任何可能与‘星核’、‘生命能量阈值’相关的记载。我们需要更了解我们的敌人。”这既是进一步核实难民身份和情报真实性的手段,也是将潜在负担转化为情报资产的策略。
“是!一定配合!”萨尔激动地应承。
就在萨尔被卫兵搀扶着,千恩万谢地离开议政厅,前去通知轨道上的同胞这个“好消息”时,凯的加密通讯直接接入爱丽丝的私人频道,语气前所未有的凝重:“爱丽丝,那个‘清洗协议倒计时’的信号片段我刚刚用从萨尔数据碎片里解析出的、疑似‘收割者’通讯协议的片段特征进行了二次匹配和增强分析。倒计时的终点时间推算出来,大约在标准银河历九十七天后。而且,信号源定位的模糊指向经过萨尔提供的‘收割者’跃迁残留指向校正后有百分之三十的概率,覆盖了我们潘多拉星域所在的这片旋臂区域!”
九十七天?清洗协议?覆盖这片区域?
爱丽丝站在观景窗前,看着窗外潘多拉宁静的景色,冰蓝色的眼眸深处,倒映着始源灯塔永恒的光芒,也仿佛倒映着深空之中,那无声迫近的、名为“收割”的冰冷阴影。难民带来的不只是求救的双手,更可能是一张预告着更大灾难的、血色的通知单。而时间,已经开始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