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一场又一场,将京城覆盖成一片连绵的素白。
慕笙歌近日异常忙碌。
新帝登基,百废待兴,亦要清除余孽、稳固朝纲。
诸多见不得光的脏活累活,需要东厂这把快刀去处理。
卷宗堆积如山,密报如雪片般飞来,他常常在公署熬到深夜,
直至更鼓声响过数遍,才带着一身疲惫与寒气返回府邸。
体内的毒似乎也因这连日的劳碌与严寒而躁动不安,
咳血的次数又多了起来,脸色总是苍白得近乎透明。
江阡墨看在眼里,急在心头。
他每晚都来,强行将人从书案前带走,逼着人休息,
然后整夜抱着,以内力为他驱寒,再伺机喂下固本的药丸。
这日难得休沐,午后雪霁初晴。
庭院里积雪甚厚,在阳光下闪着细碎晶莹的光。
不知是谁先起的意,或许是江阡墨见慕笙歌整日闷在屋里,
想让他松散心神,又或许只是慕笙歌一时兴起。
总之,两人在庭院中堆起了雪人。
慕笙歌穿着厚厚的狐裘,蹲在地上,
用冻得微微发红的手指笨拙地拢着雪,试图拍实。
几个世界从未做过这等孩童游戏,动作生疏,却异外认真,
长睫上沾了细小的雪粒,在阳光下微微颤动。
江阡墨在他旁边,动作麻利得多,很快就滚出一个胖墩墩的雪球做身子。
他侧头看着慕笙歌,只见那双总是执笔批红的手,此刻正与冰冷的雪打交道。
指尖已冻得通红,却固执地想要堆出一个像样的脑袋。
心头蓦地一软,又带着刺。
江阡墨丢下手里的雪,不由分说地握住慕笙歌冰冷的手,揣进自己暖烘烘的怀里,紧紧捂着。
“凉透了也不知道停手?”江阡墨皱着眉,语气带着责备,掌心却无比温热,
“堆雪人有那么好玩?”
慕笙歌的手在他怀里动了动,汲取着那份灼人的暖意。
没有抽回手,只是抬眼看了看江阡墨近在咫尺的脸,又看了看地上那个不成形的雪堆,轻声道:
“……没堆过。”
江阡墨心头又酸又软。
似乎误会了什么,将人揽得更近些,低声道:
“那也不急在这一时,手暖了再堆,我教你。”
两人就保持着这个姿势站了一会儿,任由阳光洒落,雪光映照。
院中很静,只有远处树枝被积雪压断的轻微声响。
小李子捧着手炉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心中滋味复杂难言。
他最初对这个突然出现,身份不明,还与千岁爷关系暧昧的江阡墨充满警惕与不安,
总觉得此人会带来麻烦,甚至危及千岁爷。
可时日久了,看着千岁爷虽然依旧忙碌劳神,眉宇间那层常年不化的冰寒似乎淡了些。
夜里咳喘也因这人的蛮横照料而有所缓解……那些不安与疑虑,化为了沉默的接受与一丝说不清的担忧。
毕竟,是千岁爷自己将人留下的。
那日宫变后,千岁爷便光明正大将江阡墨带回了府,虽未言明身份,
但府中上下都知这位是贵客,更是千岁爷……极为亲近之人。
李珩也只能习惯,尽心伺候,同时暗暗观察,确保千岁爷无恙。
只是,他心中那份莫名的惴惴,始终未能彻底消散。
总觉得,有什么事情将要发生,或者已经发生了,而他被蒙在鼓里。
几日后,新帝楚城越在御书房召见慕笙歌。
年轻的皇帝褪去了最初的青涩与惶恐,眉宇间已有了帝王的沉稳与思虑。
他看着眼前容颜清减,脊背挺直的慕笙歌,心中感念复杂。
若无此人暗中筹谋,自己绝无可能如此顺利地坐上龙椅,并迅速稳住局面。
“慕卿近日辛苦了。”
楚城越语气温和,带着真切的关切,
“你为朕、为江山所做的一切,朕铭记于心。
朕曾问过慕卿想要什么,当时慕卿未曾明言。
如今大局初定,朕再问一次:
慕卿可有心愿?爵位、金银、府邸,或是其他,但凡朕能给的,必不吝惜。”
慕笙歌垂眸静立片刻。
御书房内炭火温暖,龙涎香的气息幽微。
他确实想了很久。
继续做这权倾朝野的九千岁?
手握生杀予夺之权,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如履薄冰,日夜与阴谋毒计为伍,身心俱疲。
这副残破的身体,不知还能撑多久。
更何况,他抬眼,目光穿透厚重的宫墙,望向某个方向。
江阡墨看似每日围着自己打转,嘘寒问暖,甚至夜里同榻而眠,做尽亲密之事。
可他的心,当真定下来了吗?
他是江湖客,生性不羁,向往的是天高海阔,而非这重重宫阙,步步算计的牢笼。
自己若一辈子困在这九千岁的位置上,与他之间,终究隔着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陛下,”慕笙歌开口,“臣确有一愿。”
楚城越正色:“慕卿但说无妨。”
“臣,”慕笙歌抬起头,直视年轻帝王,一字一句道,
“想求一个自在。”
楚城越愣住了。
“自在?”他重复着这两个字,一时未能理解其深意。
对于一位手握东厂,跺跺脚朝野震动的九千岁而言,“自在”是何等奢侈甚至荒谬的愿望?
“是。”慕笙歌颔首,
“臣半生陷于宫闱朝堂,为刀为棋,难得片刻安宁。
如今陛下江山已稳,贤臣良将辅佐左右,
臣想卸下肩上重担,寻一处清静之地,调养残躯,过几年属于自己的日子。”
楚城越眉头蹙起,心中涌起不舍与一丝隐忧。
慕笙歌是他手中最快、最利、也最了解所有皇家秘辛的刀。
这样一把好刀,谁能舍得放手?
更何况,新朝初立,暗处仍有魑魅魍魉,他需要东厂这双眼睛和这只手。
“慕卿,朕知你劳苦功高,亦知你身体……但东厂离不开你,朕亦需要你。”
楚城越语气诚恳,带着挽留。
慕笙歌似乎早料到皇帝的反应,他微微躬身:
“陛下,东厂之责,在于监察不法,拱卫皇权。
其关键在于制度与人,而非某一任督主。
臣离任前,自当为陛下寻一可靠之人,接手东厂,必不使陛下手中利刃钝化。”
顿了顿,慕笙歌声音压低了些:
“陛下可还记得,臣身边常侍的小太监,李珩?”
楚城越略一思索,点了点头。
那是个机敏谨慎,口风极严的少年,常随慕笙歌左右,他有些印象。
“李珩本名李珩,乃罪臣之后,家道中落,辗转入宫。”
“臣偶然救下,见他心思缜密,行事稳妥,且对陛下忠心不二,便留在身边栽培。
这些年,东厂大小事务、运作关窍、各方人脉暗桩,他皆已熟稔,更难得的是心性坚韧,懂得分寸。”
慕笙歌缓缓道来,
“若陛下信得过,臣愿举荐李珩暂代东厂提督之职。
臣会从旁指点,直至他能完全独当一面。”
楚城越陷入沉思。
他自然不舍慕笙歌,但对方去意已决,且理由充分。
李珩此人,若真如慕笙歌所言,倒不失为一个折中的选择。
至少,东厂仍能掌握在自己人手中,运作不至于瘫痪。
“此事……容朕再斟酌。”楚城越没有立刻答应,但语气已松动。
“谢陛下。”慕笙歌不再多言,行礼告退。
消息传到慕府,李珩正在书房外候着。
当慕笙歌将他叫入室内,平静地说出打算举荐他接掌东厂时,李珩整个人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他瞪大眼睛,脸上血色褪尽,嘴唇哆嗦着:
“千、千岁爷……这、这如何使得?!奴才……奴才何德何能,怎敢担此重任!”
小李子从未想过,自己这个侥幸被千岁爷从泥泞中捡起,赐予姓名与生计的小太监,有朝一日会被赋予如此可怕的权柄与责任。
东厂提督。
那是多少人梦寐以求又避之不及的位置,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慕笙歌看着他惊慌失措的样子,神色依旧平淡:
“本座说你能,你便能。这些年的历练,你已足够。
记住,东厂是陛下的刀,不是任何人的私器。
谨守本分,明辨是非,该狠时狠,该收时收。
本座会帮你一段时间,但路,终究要你自己走。”
李珩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触地,声音哽咽:
“千岁爷奴才怕辜负您的期望,怕守不住这担子……”
“起来。”慕笙歌声音微沉“你若不试,怎知不行?”
李珩抬起头,看着慕笙歌平静却深邃的眼眸,那里有他熟悉的威严,也有托付的信任。
一股热血混合着巨大的惶恐涌上心头,他咬了咬牙,重重叩首:
“奴才……李珩,遵命,必竭尽全力,不负千岁爷栽培,不负陛下信任!”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人生将彻底改变。
那条布满荆棘与血腥、却也通向权力顶峰的路,千岁爷已为他指明了方向。
这个曾被命运抛弃的小太监李珩,将不得不颤抖着,却又坚定地,一步步走下去。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
纷纷扬扬,似乎想要掩盖一切痕迹,却又预示着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