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慕笙歌从沉睡中醒来。
身侧的位置已然空了,只余锦被下尚存的暖意,以及枕畔残留的雪柳香。
他撑坐起身,并未立刻唤人,而是伸手探向床榻内侧,轻轻触动了暗格的机括。
咔哒一声轻响,暗格弹开。
那枚羊脂玉牌完好无损地躺在其中,边缘的雪柳缠枝纹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慕笙歌指尖在玉牌上停留片刻,目光幽深,随即将其重新推回暗格,合上机关。
“千岁爷,您醒了吗?”门外传来小李子小心翼翼的询问声,带着惯有的忐忑,
“奴来伺候您更衣洗漱。”
“进来。”慕笙歌声音如常,听不出异样。
小李子端着洗漱用具,躬身推门而入。
他一边熟练地伺候慕笙歌更衣、梳洗,一边忍不住悄悄打量主子的脸色。
见慕笙歌今日唇色虽依旧浅淡,但眼神清明,精神似乎比前两日那病恹恹的模样好了些许。
心头一直悬着的石头才稍稍落地,嘴上又念叨起来:
“千岁爷,奴才今早进来,发现您那窗户昨夜没关严实,留了好大一条缝。”
“这寒气入体最是伤人,您身子骨本就不比常人,若是再染了风寒,可怎么是好……”
小李子絮絮叨叨,手上动作却更利落。
慕笙歌由着他伺候,也由着他念叨,并不打断。
待小李子伺候妥当,将最后一件外袍的系带整理好,那番关切的话也差不多说完了,才淡淡地“嗯”了一声。
小李子愣住,随即心下一宽。
他知道,千岁爷这是听进去了。
若是往常,这类关于身体的念叨,多半会被主子一句疏淡的“无妨”打断,然后继续我行我素。
今日这一声,已是难得的回应。
早已悄然回到侍卫房中,伪装成刚起身模样的江阡墨,正对着一盆冷水泼脸。
他昨夜没怎么睡踏实,身边萦绕不散的冷香,清冽独特,不像寻常熏香。
江阡墨猜想这或许是九千岁用的什么特制香料,倒也符合其身份。
味道初闻冷冽,细品却有种说不出的安抚感,甚至让他鬼使神差地,悄悄凑近对方的脖颈处嗅了嗅。
直到窗外隐约传来早起仆役的脚步声,江阡墨才彻底清醒。
匆忙穿戴整齐,趁着天色未明,再次从窗户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
用过早膳,慕笙歌如往常一样,准备乘车前往东厂公署处理公务。
临出门时,他状似无意地问了句:
“江侍卫呢?”
一旁的小李子撇了撇嘴,还是恭敬回道:
“回千岁爷,江洋一早就在院外廊下候着了,说是等千岁爷吩咐。”
慕笙歌点点头,迈步走出房门。
廊下柱子旁,江洋正老老实实地垂手站着,身形挺拔却透着股刻意收敛的拘谨。
见他出来,立刻上前一步,脸上堆起憨厚又带着几分欣喜的笑容,笨拙恭敬地躬身行礼:
“千岁爷早!”
姿态挑不出错,眼神却有些飘忽,不太敢与他对视。
慕笙歌心中了然,估摸着这人昨夜取了东西又放回来之后还做了什么,此刻正心虚着。
他脚步未停,只瞥了江洋一眼,语气寻常地问:
“昨夜可还当值?”
江洋面上憨笑更甚,挠了挠后脑勺:
“回千岁爷,俺昨晚睡得可沉实了,好像……迷迷糊糊听见点动静,
但俺睡迷怔了,实在没敢爬起来瞧,怕耽误千岁爷休息。”
慕笙歌不置可否,未再追问,径直登上了等候在门前的马车。
江阡墨暗自松了口气,跟在小李子身后,坐到了车夫旁边的位置。
今日并非大朝之日,公署门前却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
慕笙歌刚下马车,一名番子便快步上前,低声禀报:
“千岁爷,沈将军来了,已在厅内等候多时。”
沈策?
慕笙歌眉梢微挑。
这位向来与自己泾渭分明,甚至隐隐对立的沈大将军,今日主动登门东厂?
“知道了。”
他示意江阡墨和小李子在厅外等候,独自一人,步履从容地走进了东厂议事厅。
厅内陈设肃穆,光线略暗。
沈策一身靛蓝常服,背对着门口,正负手仰头看着墙上悬挂的一幅巨大疆域图,身形挺拔如松。
听到脚步声,他倏然转身,目光如电,直直射向走进来的慕笙歌。
“沈将军今日怎有雅兴,光临我这东厂公署?”
慕笙歌跟没看见他眼中的锐光似的,步履未停,走到主位坐下,语气疏淡有礼,透着明显的距离感。
沈策也不与他虚与委蛇,开门见山,声音低沉:
“赈灾安抚流民一事,本将军需要东厂协助。”
“哦?”慕笙歌抬手,示意一旁伺候的小太监上茶。
自己则慢条斯理地端起先奉上的那盏,轻轻拨弄着浮起的茶沫,眼皮都未抬,
“沈将军手握重兵,赈灾调粮,自有户部与地方官员配合处置。”
“清查煽动、弹压骚乱,亦是将军份内之责,何须我东厂插手?”
沈策眉头紧锁,强压不耐,沉声道:
“此次多地难民聚集,看似天灾人祸,实则背后恐有人暗中煽动,
流言传播极快,皆指向朝廷加税是为修葺宫苑、供上位者奢靡享乐。”
“此等言论,煽动民心,其心可诛。”
“普通衙役捕快,维持秩序尚可,欲探查流言源头、揪出幕后黑手,力有未逮。”
“东厂耳目遍布朝野市井,探查此类阴私之事,最为便利。”
慕笙歌终于放下茶盏,抬眸看向沈策。
那双沉静的眸子里,映着厅内昏暗的光线。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沈将军如此急切,是担忧有人借机生事,动摇国本,危及江山稳固?”
“还是怕此事若处理不当,或延宕日久,不仅难民之患难平,更会损及将军在民间的清誉。”
“甚至……授人以柄,令朝中某些对将军本就忌惮之人,有机可乘?”
此言一出,厅内空气凝滞。
沈策按在剑柄上的手,青筋突显,最后又松开。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慕笙歌:
“九千岁果然目光如炬,既如此,本将军也不必遮掩。”
“确有此虑,但社稷安危亦是沈某职责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