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平稳地行驶在官道上,车轮碾过石板发出规律的声响。
慕笙歌倚在软垫中,指尖缓缓摩挲着掌心的鎏金暖炉。
温热的触感透过冰冷的肌肤渗入,让那双因寒气变得僵硬的手渐渐恢复了知觉。
传言中家道中落、卖子求活是真。
至于其他……
入宫那日恰逢宫中变故,净身房的管事太监在混乱中遗漏了一个瑟缩在角落的少年。
待风平浪静后核查名册,已被随意打发到一处偏僻宫苑,做着最下等的洒扫活计。
彼时年纪小,又无根基,慕笙歌自然成了某些惯会拜高踩低的太监们欺辱的对象。
月钱被克扣大半,每日只得些残羹冷炙果腹。
最难熬的是数九寒天,他曾被故意推倒在积雪的庭院里,一桶冰水迎头浇下。
刺骨的寒意瞬间浸透单薄的衣衫,冻得人失去知觉。
后来机缘巧合,因一次偶然的救驾之举,慕笙歌得了太后青睐。
此后六年,小太监成了太后手中最锋利的刀,替她铲除异己,打探秘辛。
哪怕背上“阉党走狗”的名声,也只求能在这吃人的深宫里站稳脚跟。
他行事狠辣,出手利落,总能将太后交办的差事办得滴水不漏,渐渐在后宫织就了一张无形的大网。
太后驾崩后,时年四十五岁的皇帝早已看清朝堂积弊。
他正需要一把不沾人情,只认皇权的利刃来整顿朝纲。
而慕笙歌既有宫廷生存的圆滑,又有骨子里的狠戾,更关键的是无亲无故,无党无派,正是最理想的棋子。
“886,任务。”慕笙歌在心底默念。
【任务:重新辅佐一位新帝王。】数据团子在他识海中欢快地跳动,
【当前皇帝与太后争斗多年,龙体亏空,怕是比宿主还命短。】
慕笙歌垂眸不语,指尖在暖炉上轻轻敲击。
半月后,大军行至临近黑风寨的清河镇。
恰逢镇上望族林家有女远嫁,婚期早在半年前便已定下,嫁的是邻省知府之子。
若因匪患临时改期,不仅于礼不合,更恐惹来非议。
可黑风寨素有劫掠花轿,勒索赎金的恶行。
林家上下忧心忡忡,屡次求见沈策,恳请军队护送花轿出境。
傍晚,慕笙歌正坐在别院中煮茶,忽听得前院传来喧哗之声。
一个小太监快步进来禀报:
“千岁爷,林老爷又来了,正在堂前哭求沈将军呢。”
慕笙歌执起茶盏,氤氲水汽模糊了他精致的眉眼。
茶香袅袅中,似是知道了什么,唇角掠过极淡的弧度。
他放下茶盏,指尖在微凉的瓷壁上点了点,起身时玄色大氅如水般滑落,更衬得身形单薄。
“小李子,随我去看看。”
“是,千岁爷。”
侍立一旁的小李子连忙躬身低应,疾步跟上那道修长清冷的身影。
别院前厅与临时充作中军行辕的正堂仅一廊之隔。
尚未走近,林老爷带着哭腔的恳求与沈策压抑着不耐的冷硬声音便已清晰传来。
“沈将军,求您开恩啊!”
“小女此行若无人护送,那黑风寨的凶徒定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那是在剜老夫的心肝啊!”
林老爷一身锦缎华服,此刻却全然不顾体面,双腿半蜷着,马上要瘫软跪倒在地,涕泗横流。
沈策身披轻甲,眉头紧锁,语气委婉:
“大军明日便要开拔,进驻黑风山外围布防,无暇他顾。”
“你林家既早知黑风寨横行,为何订婚期时不与亲家商议,早做打算?”
林老爷哀嚎一声,面色惨白:
“这、这……老夫先前只知那寨子劫掠商队货物,哪曾想他们竟有如此天大的本事。”
言下之意,林老爷当初小觑了这伙匪徒,如今得知对方连贡品都敢劫,
才真正慌了神,病急乱投医,哀求着唯一能指望的沈策。
“你林家,要么改期,要么就自行聘请护卫。”
一道清冷,带着些漫不经心的声音自廊下传来。
众人齐刷刷循声望去。
慕笙歌披着那件玄色狐裘大氅,缓步走入灯火通明的厅堂,话语直直往人心窝子捅。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林老爷早闻九千岁恶名,此刻真见了人,被那暗藏锋锐的眼神一扫,瞬间哑了火。
只余下本能的畏惧,磕磕绊绊道:
“见、见过千岁爷……”
慕笙歌嗤笑一声,掠过拧眉看向他的沈策,旁若无人地端坐在堂中央那张太师椅上。
他慢条斯理地理了理素白袖口繁复的刺绣,这才抬眼,目光重新落在冷汗涔涔的林老爷身上。
“黑风寨盘踞于此已有数年,劫掠商旅,对抗官府,恶行累累,远近皆知。”
“林家既决定在此刻嫁女,就该想到其中风险,早做万全准备。”
语调平缓,字字如刀。
林老爷被这番话刺得冷汗直冒,衣衫后背已湿了一片:
“可是千岁,这婚期是一年多前就定下的,
若是临时改期,不仅于礼不合,亲家那边也无法交代,小女日后在夫家怕是……”
“所以。”慕笙歌打断他,声音微沉。
“就要大军为你林家私事耽误剿匪大计?”
“为了护送一顶花轿,延误军机,若让黑风寨借此机会得以喘息,甚至反扑,这个责任你林家,担得起吗?”
最后一句尾音微微上扬,摆明了这事的态度。
林老爷被问得哑口无言,一张老脸憋得通红。
嘴唇哆嗦着,吐不出一个字,整个人被抽走了脊梁骨,萎顿在地。
厅内一时陷入死寂,只有林老爷粗重的喘息声。
沈策看着这一幕,虽不喜慕笙歌插手军务,也不得不承认,这番话确实在理。
他之前不便直言的顾虑,被慕笙歌直白地掀开。
慕笙歌话锋却悄然一转,指尖轻轻敲击着黄花梨木的扶手,发出规律的轻响,似在思索。
“不过……”
他眸光微转,扫过林老爷,最终落在廊外的枯枝上,
“黑风寨既然惯于劫掠花轿,此次若听闻林家嫁女,必不会放过这块到嘴的肥肉。”
沈策目光一凝,即刻追问:“慕公公的意思是?”
慕笙歌似笑非笑:
“剿匪,未必非要强攻硬打。若能智取,岂不省力?”
他顿了顿,视线重新回到茫然无措的林老爷身上,
“林老爷,你方才说,怕延误婚期,影响令嫒声誉,是也不是?”
林老爷忙不迭点头。
“那若是……新娘并非令嫒呢?”慕笙歌语出惊人。
“什么?”林老爷彻底懵了。
沈策也皱紧眉头,不解其意。
慕笙歌在太师椅上,脊背往后靠几分,拢了拢大氅,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慵懒:
“找个身形与林小姐相仿之人,替她上轿黑风寨若来劫轿,正好落入瓮中。”
“一来,可保林小姐无恙,全你林家颜面。二来,或可借此摸清黑风寨的虚实,路径,甚至擒获几个头目,为大军开路。”
沈策瞳孔微缩,审视着慕笙歌。
不得不承认,这确是一条妙计,风险与机遇并存。
只是……这“替身”人选,从何而来?又要如何确保计划万无一失?
慕笙歌看穿了他的疑虑,指尖覆上唇角。
“至于这替嫁之人么……便由咱家亲自来安排便是。”他语气莫名。
廊外的枯枝轻轻晃了晃,一小片碎影掠过低矮的枝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