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岚竹解释完,也不管这些百姓信了几分,又会衍生什么新的传说。
她带着新来的大人们参观新码头,因为信任嬴昭,她对这几个大人可有着不小的期许。
既然来了,就大干特干!
“别看我们这码头建的台阶挺高的,一来是防止海风海啸,二来嘛,就是咱们的船体型可不小。”
虽然现在还是个模型,但是嬴昭说了,工匠已经在集结了。
现在麻烦的点反倒是在于船厂建在哪里?
她肯定是想建在水边的,这样到时候下水实验也方便,但是目前长山村这边肯定是不行了,都快被各种窑堆满了。
黄塘村则是地理条件不合适。
不过这事儿还有时间,曲岚竹就没着急,而是继续说起码头的事儿。
虽然现在还没船,可百姓们摆摊,还是很热闹的。
几个大人看着,神色也是各异,宋浦安是其中最为激动的,因为他可亲眼见识过红薯的收成。
还有那玉米,不过因为苗少,且在红薯的“映衬”下,就显得不怎么显眼。
曲岚竹也没着急推广——
属实是玉米的种子目前太少,说出去根本不够分。
宋浦安听的连连点头,在这些新来的人眼中,就有点象是曲岚竹的应声虫。
他们都不禁怀疑,这个姑娘给宋浦安喂了什么迷魂药不成?
码头占地不小,但逛一逛也就结束了,毕竟他们也没什么想买的,便各自吃了一碗馎饦后,就回了山村。
知道他们要来,曲岚竹就已经给他们修葺了屋子——
想重建肯定是来不及了,一来是材料有缺二来自然是人手紧缺。
但修葺材料也是用的水泥,比曲岚竹她们当初来的时候,条件可差得多了。
有几个人眼底是压不下的嫌弃,可这一路也过得不如何好,他们也就没开口说什么。
只想着凭他们的本事,只要不被打压,还能没有出头的一日吗?
他们的目光隐晦得从曲岚竹身上转过,一个小妮子都能耀武扬威的,他们还能差了?
他们几家都住的相近,有一路一同流放的情谊在,女眷们都互相帮扶着收拾。
“这是钟先生的夫人和子女。”宋浦安依旧充当介绍的角色,“钟先生家中还有一位老夫人。”
钟夫人虽不知道曲岚竹和嬴昭是什么人,但既然宋浦安如此介绍,她便也携子女与曲岚竹两人见礼。
解释道:“婆母身子骨弱了些,一路行来疲惫不堪,便先歇下了。失礼之处,还望海函。”
曲岚竹自然摆手,其实她都没想到这些夫人会来“迎接”。
她以为是他们一个个的回家去就行了。
没想到听到动静后,她们全都走了出来,搞的场面还怪隆重的。
除了钟夫人,还有李夫人、王夫人、谢夫人、林夫人、赵夫人以及季先生的子女。
季先生的夫人早逝,他也不曾续娶。
不过宋浦安没在这时候提,曲岚竹便也只与其子女打过招呼,没有多问。
“诸位夫人且安心在这住下,条件虽是简陋了些,但还算安稳。”
“诸位往日里擅长什么,亦或者说是有什么想做的,也都可来与我说,我这边其实还蛮缺人手的。”
这些夫人小姐们少爷们年岁最大的也不过四十出头,就算身子骨弱一些,可她们出生高门大户,亦或者富户,总归是识字的。
——哪怕夫人们识字不多,但作为官家少爷小姐,总归是识字的。
但曲岚竹这话,还没勾起少爷小姐和夫人们的兴趣,倒是先让某个大男人不满了。
那姓李的先生和姓王的先生,就是此前对宋浦安说莫要再叫大人说的最大声的两人。
等宋浦安真不叫了,两人的脸上又难免带上些怅然若失。
这会儿先一步开口道:“无须她们做些什么。”
乍听这话,曲岚竹还以为他是觉得这里的日子苦,只想叫自家夫人、子女们轻松一些?
但看到他神色,却又有些不是这样?
曲岚竹拿捏不准,便说道:“当然还是以众位的身体为重,但是也可以找一些轻松的活计打发时间不是吗?”
以前是高门大户,不论是看戏吃茶还是赏花赴宴,亦或者管理铺子等,都足够她们打发时间。
可现在却没有这些活动了。
哪知道那王先生接话道:“哪用得着她们抛头露面,只在家中操持家务就是了。”
“就是,都是女子,年岁也不小了,别都不安分了。”
说这话的李先生还多看了曲岚竹一眼,这“不安分”说的是谁,不言而喻。
曲岚竹都愣了一下。
而嬴昭的眼神已经沉了下来。
曲岚竹忽然笑了一下,人在极度无语的时候确实是会被气笑的。
“所以你的意思是,她们不能出来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不是因为她们会不会,而是因为她们是女子?”
她的声音倒是不带任何恼怒。
倒是让人一时拿捏不住她的心思。
就连嬴昭都没听到她的心声。
王、李两位当然是点头,看曲岚竹的神色,一副“你也要听劝”的意思。
没等曲岚竹说什么,他们就道:“看你年岁也不小了,可有定下婆家了?”
“你婆家能允许你这般抛头露面吗?”
“身为女子,还是该娴静贞洁,总这般与男子混在一处……”
还不等他继续说,嬴昭就要打断,却不想曲岚竹比他更快。
毕竟被指责的是曲岚竹,她可没有等人出头的习惯。
“张口闭口女子应当如何,这是谁规定的?”
“女子不是一个鼻子两只眼,不是两条骼膊两条腿?”
“你这么看不上女子,怎么,你不是女子生的?”
“没想到你家挺神异啊,竟然是男子生子。不过就是这质量不怎样,生出了你这样的。”
她一顿炮语连珠的,叫任何人都插不上嘴。
众人各异的目光都凝在了她的身上。
这姑娘,嘴皮子也太利索了吧?
但这还没完呢。
王、李两位好不容易喘匀了气,一句“你竟如此不敬尊长,你简直……”刚出口,就又被曲岚竹堵了回去。
“你算什么尊长?你也就是活了四十来岁,结果还活到狗身上去了。”
“啊,不对,辱狗了。狗狗多忠诚可爱啊,你呢?”
两人被曲岚竹一句反问气的捂着心口,一副就要背过去的样子。
“白活这么大年纪,你母亲知道你这么看不起女子吗?她怕是要后悔生你这么个只知道看低女子的乐色。”
“你哪里来的脸觉得自己是个男人,就比女子高贵了?”
“你做出什么功绩了,说来听听啊,不会就是只会张口闭口女子该当如何,严于律人、过分宽以待己吧?”
“跟你们再多说一句,都算是我浪费口舌。”
曲岚竹这会儿才反应过来,为什么一路总觉得又哪里怪怪的,是这些人一直在点她一个女子不该修路、建码头呢。
而且不是说她不该做这样能为百姓的事儿,而是说哪怕她有这样的想法、本事,也该将这事情交给男人去出头。
“我种树结果,他们不但想叫个男人来摘果,还得叫我摘了递给人家,多大的脸啊?”
曲岚竹除了最开始生气,后来其实已经越发平静,毕竟这种人从古至今都不少。
——大清都亡了多少年了,还有人拿老太太的裹脚布裹小脑呢。
但是嬴昭追上来,她还是忍不住说几句,明确一下自己的态度。
“对了,这两个就是你说的那俩不干实事的酒囊饭袋吧?”
曲岚竹问的很认真,一下倒是给嬴昭也干沉默了。
嬴昭没想到这俩是这样的人——
根据他的调查,那些事儿他们可能是真的做的,但那些政绩也不代表他们的人品。
嬴昭最终摇头道:“不是,那两个,就先被其他人带走了。”
曲岚竹的脚步一顿,所以她怼的是嬴昭找来的有用之人?
一看他神色,嬴昭就以为她自责于自己的冲动,忙要开口安慰。
这事儿不是曲岚竹的错,而是他没做好。
却见曲岚竹道:“那我得去跟崔叔道个歉,我之前还说来人了给他减轻压力了。”
“现在看来还是不太行,他得多撑几天,我先看看这些人行不行。”
她转身就往崔折寒的窑走去,嬴昭看着她脚步匆匆但又意气风发的样子,忽然露出笑容来。
快步几步跟了上去。
他刚才是想岔了,她可是曲岚竹。
心性坚韧,从不为外人的“点评”而自我怀疑的人。
曲岚竹找到崔折寒,便跟他说新来的人还得等等再过来。
“不过,这些人中要是有崔叔认识的,觉得人品不错,倒也是可以先叫过来。”
“当然,也还是只能先从砖窑、炭窑、玻璃窑这些做起,事关钢铁的那些事情,还请崔叔莫要交给旁人。”
此前嬴昭就弄来了煤炭,从土族那里弄来的铁矿,就可以进行二次提炼了。
曲岚竹还将想起来的灌钢法的资料都交给崔折寒,希望他能早日研究明白。
崔折寒一听人不能过来,还以为是出了什么岔子,等听到人品二字,就大概猜到了什么。
但还是问了一句。
曲岚竹也不瞒着他,简单说了一下对方如何看不起女子,还想摘她的桃子。
倒颇有几分受气的孩子找家长告状的架势。
崔折寒看她的目光里,就难免带上几分心疼与安慰,他们相处的好,崔夫人更是喜欢曲岚竹的心性和行事作风。
怎能不拿她真的当家中小辈看?
“钟、谢两位将军,倒素来有为人耿直、中正的名声。”崔折寒想了想,又说,“不过,也还是可以多看几日。再者,这两位来我这怕是屈才,得让他们去……”
崔折寒没再说下去,反倒是用手比画了一下拉弓射箭的架势。
“按你的话说,就该是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情。”
崔折寒如今也知道他们在这,算是嬴昭的隐藏班底了,那怎么能没有兵?
再者,他们目前跟土族的关系尚算不错,可也仅仅是漓石的那一个部族。
可这大山里的土族却不止漓石他们一支!
他们怎么能没有自己的武装力量?
曲岚竹自然点头,这事她早就打算好的。
只不过是现在要再看看对方合不合适了。
真是怪烦人的。
她这里不是很开心,王、李两家人,更是氛围僵硬。
这俩男人回了屋里,也顾不上如今这点家当多紧缺,越想越气,直接将桌上的土陶碗都给摔了。
吓了夫人、女儿们一跳。
——其实还有几个姨娘,但如今就跟家里的丫鬟婆子似的。
倒是几个儿子中,有几个应和老爹的。
“爹别生气了。”老王的长子,王承意给他倒上一碗热水。
如今家里也只能有这些了。
但其实,就这都是此前曲岚竹准备的,毕竟原以为来的是帮手呢。
“何苦跟一个头发长见识短的女子置气?莫要气坏了自己的身子,不值当。”王承意如今也有二十七八了,此前还能凭借父亲的官身与众多勋贵公子结交。
但一朝家道中落,他的“事业”一夜之间成了泡影,甚至是笑话。
此前他听曲岚竹一通话心里就不高兴,毕竟曲岚竹“辱骂”的是他爹,这无异于将他也踩在脚底。
哪怕曲岚竹是为了同为女子的他母亲和姊妹发声。
但他虽然不愉,却没直接出头,因为他担忧闹的更加不可开交,会对他们更加不利。
“爹,眼下最重要的是在这里站稳脚跟。”
而他们人生地不熟的,曲岚竹却早来许久,且她一个女子能抛头露面的,还不知道拉拢了多少人。
“而且,咱们最好不要让钟大人他们被她拉拢。”
他们本就势单力薄,而与他们一同来此的几位大人,本该是他们最天然的盟友。
若是连他们都倒戈,他们的处境可就更加艰难了。
原本气不顺的王培中哪里能喝得下去水?
但听到儿子的这些话,他便将水碗送到唇边:“倒是有几分道理,我儿还有何良策?”
看到儿子胸有成竹的样子,他又满心安慰,还得是儿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