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说好用前任县令的剩馀家产做激活资金,来跟曲岚竹采购,但其实曲岚竹要钱也没地儿花。
所以其实曲岚竹要的还是物资。
除了各种粮食外,还有建造房屋的建材、铺设道路的砂石等。
看着宋浦安给的帐册,曲岚竹笑嘻嘻地看向黄兴福。
黄兴福瘦小的身子一抖,他是要的多,但那不是之前的事儿了吗?之前他们都那么收钱,不高兴的时候还多收一点。
曲岚竹也知道现在秋后算帐没有意思,她只是点一下黄兴福,让他掂量掂量以后。
说道:“衙役都被宋大人带走了,不管是重回岗位,还是有罪认罪,总归咱们青壮缺了很多。”
“就劳三位回村去招工吧。”
听到让自己回村,程延旭到没觉得什么,黄兴福和许昌心里就是一突突,这掌控了他们不够,还得要他们家的青壮吗?
但她又说的是招工?
曲岚竹也不管他们什么心思,继续说自己的要求:“我需要两拨人,都得勤劳肯干、为人正直。”
“每日管午饭,并发二十个铜板。”
“主要工作就是帮我建房子和铺设水泥路。”
其实曲岚竹还想开始建设码头,但显然时间来不及了。
崖州的冬日虽少见下雪,可也阴冷湿寒,而且时常阴雨连绵,也是不适合建房、铺路。
“人手能多一些,也稍微多一些吧,抓点紧。”曲岚竹还想在冬日天寒地冻之前住上新房子。
而通往村外的水泥路铺好,也会方便他们将做好的东西送出去,再换取更多的物资进来改善生活。
曲岚竹没有细说这些,可他们已经体会到了取水那条路和水渠的方便,怎么能不动心?
再者,现下农闲,还能在家门口找到这份工,谁不争着抢着?
“老黄叔,你别看我儿年纪不大,但是这体格子、这力气,肯定是能干好活的。”
“老黄叔,你看我能去不?”
一村子老少都出来了,每个人都热情地推销自己。
哪怕是那些个在曲岚竹手里吃过亏的。
也正因此前伤那一遭,他们的家底子才掏出去不少,这会儿更急着挣上点钱。
黄兴福手一压:“都给我安静,我先说好,这次还是给曲家姑娘们做事。”
这话一出,那些挨过打的脸色皆是一变。
颇为担心自己会因之前的事情选不上,又记恨曲岚竹打自己打的那么狠,他们什么时候在女人身上吃过这么大的亏?
黄兴福还不知道他们?
现在他可不敢再惹曲岚竹不高兴。
曲岚竹可不管这些人背后怎么骂骂咧咧,她只管来的人手够不够,更何况,还有京城那边的消息让她头疼。
“我在京中的朋友,如今也入不得禁中,得到的消息少了许多。”宋浦安说起这些,也是无可奈何。
现下朝廷说是三皇子的一言堂也不为过。
他被贬时,就传出了皇帝不太好的消息,眼下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不过,这增税的消息,还是能确保真实性的。说是汇聚天下百姓之心意,为陛下祈福。”
曲岚竹都气乐了:“真是装都不装了啊,要是这种法子有用,那为什么当初明君在世的时候,百姓不用这法子让明君活个千秋万代?”
宋浦安说完话,就饮一口茶,是有些渴也是为了掩盖自己心底的伤怀。
哪知道曲岚竹说的话这么犀利,这骂的也太脏了。
没一个脏字,但既骂了这些人蠢,也骂了皇帝不是明君。
倒是嬴昭因为跟她相处日久,哪怕她还没开口,也心有准备,手中的茶水根本没往唇边送。
不然也要跟宋大人一样呛住了。
宋浦安连忙掏出帕子擦了擦,但不敢再说这个话题了,而是问道:“按曲姑娘的预计,这水泥路的铺设需要二十天左右,那之后姑娘又是如何打算的?”
“过年吧,这边过年的氛围我还没体验过呢。”曲岚竹一脸理所当然。
这不仅仅是说崖州的过年,也是说这个世界的过年。
没想到她是这个回答,宋浦安都愣住了。
明明刚刚还那么犀利、针锋相对,现在就这么松弛的吗?
他不解,他想问。
倒是嬴昭悠哉饮茶,看着宋浦安的双眸里是轻松与浅笑。
宋浦安:“……”
这个人怎么怪怪的?
“要真说起来,也是有一件事情要跟大人商量的。”曲岚竹又道,这话倒是让宋浦安撇开了心底的那些心思。
他就说曲岚竹能被太子殿下看中,就不会是没能力的。
曲岚竹接着道:“现下我的摊子还小,但此后势必要扩张,那不论是长山村这点地方,还是这点人手,都不够用了。”
这事关民生发展,宋浦安也有自己的看法。
说道:“此番到不是难事,周围的村子、村民,你也尽可招来做工。”
就如外面的铺路小队一般,他可早就去巡视了两遍。
还是穿着粗布麻衣去的,可凭着和蔼可亲的形象,探听了不少的消息。
虽然给的工价不高,可对农家来说,也是一份不能舍弃的收入。
“但我要的是能认字的人。”曲岚竹道。
宋浦安皱眉,这可就难办了。
“曲姑娘,这崖州文教不兴,若是姑娘只是想要一二个秀才来帮忙管理帐目等,我倒是能想想办法。”
但是再多的,他也无能为力了。
要说起来,长山村算是读书人含量最多的了。
因为都是流放过来的官员家眷、权贵家眷,这样的人家不管真犯罪还是被污蔑,但总归不会缺了读书的条件。
区别只在于这些家眷读的怎么样。
曲岚竹道:“不是要秀才管帐目这些,我需要的是,所有人都识字,扫盲您明白吗?”
若是有个曲岚竹的老乡在此,就要说一句曲岚竹步子跨的太大。
但是没办法,曲岚竹要做的事情,不识字的人只能打下手。
甚至越往后,连打下手的事情,都得识字的人来做,因为都得按照单据办事。
如果都不识字,她还得派一个人去专门的念吗?
一个人不算难找,可每个步骤都要安排这样一个人,她得搭进去多少人?
如果大家都基本识字,那节省出来的人手,又能做多少事?
“这,这……”宋浦安这个当地县令,都没曲岚竹的野心大。
“大人,我要的也不是能够做诗词歌赋的读书人,就是能认识百家姓、千字文这类常用字的人,照章办事不犯错就行。”
曲岚竹说的简单,宋浦安只觉得天方夜谭。
“百姓苦于生机,只怕是没什么时间来学认字。”
其实他更想说的是民众愚昧,哪有那读书认字的脑子?
但是话到嘴边,他又觉得这话说出口太过狠绝。
“正好啊,过年时间里,田地里都没什么忙碌的。大家抽出时间来学认字。”
宋浦安觉得她想很美好,但事实哪有这么容易?
就那些百姓,有这个时间还不如多做点活,哪怕没有工钱收入,那收拾家里不也眈误时间?
何苦认字?认字又能给百姓带来什么好处呢?
那什么认字才能得到的工作,以前就没有吗?
不论是代写书信还是帐房、亦或者考取功名,这些道路一直都有,可百姓为什么都不去选?
“姑娘可知为何?”宋浦安问。
曲岚竹看着对方捻须的样子,心底吐槽声不断。
【之前还觉得宋大人挺不错的,怎么也……】
嬴昭还想听她怎么说,她心中却已平静下来。
又能如何呢?这更大的是时代的原因,也不能说是宋大人的个人原因。
她道:“大人,那是百姓不想吗?不提那样的工作是否能受人尊重吧,只说能获得更多的月银,能让家里多吃一顿肉,他们能不知道那是好事?”
“脑子没问题的,都会想要吧?可是他们有识文断字的门路吗?束修出不出的起呢?笔墨纸砚又是什么价格?”
所以不是百姓不想,而是百姓没有资源想。
宋浦安没想到曲岚竹这么说,还以为她要批判一下百姓不珍惜之类的,但她说的又没有错。
他捻着胡须的手落下,说道:“那便是如此,这个问题姑娘又能给解决了吗?”
别说是他,就连嬴昭,也觉得这个问题棘手,不是一朝一夕能够改变的。
但是,他没来由的又对曲岚竹有着绝对的信任。
“能啊。”曲岚竹道,“不能说百分之百吧,但也算有点办法。”
“所以才与宋大人您商量,因为这是要干大事儿,可能压力比较大。”
宋浦安听到她一句干脆的“能”,就已经惊着了。
再听她说压力大,宋浦安的心一下就提起来了。
这到底是多大的压力?
但是转念一想,他虽是站队太子,虽是正统,但也不得不说一句,如今太子是弱势。
要与三皇子一党争夺,他们的压力不大吗?
宋浦安又捻着胡子,一派老神在在的架势,说道:“还请姑娘细说。”
一副“老夫什么都扛得住的架势”。
结果,曲岚竹一句:“可能要跟全天下的世家大族做对。”
刚一出口,宋浦安就拽断了自己的胡子,忍不住哎哟一声。
但也顾不上胡子,惊大了眼睛看曲岚竹。
又忍不住看周遭土坯房的环境,他这真的是在崖州这个贬谪的、穷山僻壤,而不是在明窗亮瓦、谈笑有鸿儒的朝圣之地?
他们有什么资本啊?
曲岚竹道:“我有些造纸的技术。”
【四大发明这不就用上了吗?等造完纸,我再用上印刷术,这样书本、纸张的价格不就都被我打下来了?】
【啧,这样那些世家大族是不是要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只怕一个宋大人护不住我。嬴昭会不会护着我?】
【不行的话,我搞点火药防身?谁敢来逼逼,我直接给他炸上天?性命托给其他人,总是有点令人难以心安啊。】
嬴昭当然愿意护着曲岚竹,可这话她是在心里说的,让嬴昭想接话,还得考虑时机,不能突兀。
然后就听到了“火药”,乍听还以为是什么毒药,结果她又说炸上天?
这一时的思索,就更让他错过了表露肯定会护着她的决心的时机。
宋大人一听造纸,眉头先皱后舒展,这可是个收益巨大的行当。
就算如曲岚竹所说,她这么做是想将读书的成本打下来。
那即便是纸张的质量差一些,价格便宜一些,也能让他们赚的盆满钵盈。
“若真如姑娘所说,那我便广招人手,有便宜的书读,想必周围的几个府,会有读书人来。”
“届时我们这也能出一些读书人,将来在朝堂之上也有了人脉。”
不得不说宋大人想的太远了。
但,方向不是曲岚竹所要的。
她打算他的畅想:“这读书考取功名的事情,我不管,全凭大人做主。”
宋浦安立刻道:“也不会忘了给曲姑娘招到能识文断字的青壮,用心做工的。”
毕竟就算读书便宜了,可总有些人是不适合读书的。
这些人再送到曲岚竹这里来做工就是了。
曲岚竹却道:“我不只要青壮也要女子。”
这倒是让宋浦安愣住了。
他在京城呆了十几年,深受礼教影响——
他老家虽不是京中,但老家当地对女子的管束也比较严。
反倒是来到崖州后,看到比较多的女子出来做工,还曾深受触动。
倒不是说女子抛头露面不雅,而是看到她们为了维持生计的艰难,他当时还觉得,自己作为父母官,就该再努力一些。
让她们能过上安稳日子,不再需要抛头露面。
可到了曲岚竹这里,怎么还反其道而行,非要女子出来做工不成?
但曲岚竹已经不想跟他解释什么女子也该有选择,女子也能成大事了。
只说道:“大人作为县令,可清楚知道全县共有多少人?”
“老少如何?”
刨去老少,再减去那些身体不好的,再保证田地有足够的人耕种,这人数便从万变千。
若再撇开女子,那说是从千变百也不为过。
宋浦安一边觉得曲岚竹这心真大,竟要管上这许多人的生计,一边又心情激动。
事情虽是曲岚竹起头,可他也并非是一点功绩都没有。
但转瞬他又平静了下来,因为眼下这功绩即便是拿到手,他也不能去朝廷邀功!
“确实是改善民生之大事、要事。”宋浦安觉得这事儿得干,日后不提从龙之功能给自己带来多大收益,便是有眼前这份功绩、收益,就足够保障他的生活。
就算不这么势利,只谈为国为民,他真的没有这份心吗?
有的,只不过这些年在朝堂之上,这份心不藏起来,真的容易死得快。
但眼下,天高皇帝远的,他就不能多做一些吗?
“姑娘打算具体如何做?”宋浦安问,心底在盘算,能不能把祈福钱这个事儿一拖再拖。
他们县的百姓都没赚上钱,哪里掏得了钱?
曲岚竹对此当然有了初步规划,正要说给嬴昭和宋浦安听,让他们两个为自己查缺补漏,就见到阿喜神色慌张的跑了过来。
“曲姐姐,曲姐姐,救命。”阿喜一张脸都白了,也不知道是吓的还是跑的太急。
整个人象是要背过气去。
曲岚竹连忙给他顺气,嬴昭递过去一杯茶,让他小口些喝下,润润嗓子。
阿喜急,可曲岚竹等人一个劲儿的劝,他只能等喘匀了气才说。
“上面收珠子的人来了。”
每年这个时候,府衙里都会派人下来收珠子,这事儿,宋浦安这个县令还插不上手,更别提那些衙役了。
若是他们来,阿喜他们反倒是不这么怕了。
来的是崖州府衙的人,嚣张乖戾,稍有不顺心对疍民就是非打即骂。
阿喜他们村既是渔民也是疍民,每年都有规定数量的珍珠上交。
——珍珠是朝廷规定的,打渔是为了让自己和家人活下去。
“那些人张口就说今年的珍珠要涨,可是今年经了好几场大风,哪里有那么多的珍珠?”
“而且,而且珍珠都已经算是够了。”
阿喜急的不知道该怎么说,明明许多珠子的标准都达到了,可那些人偏偏不认。
“但是也没把所谓的不合格珠子还给你们,是吗?”曲岚竹道,不过是这些人想要中饱私囊罢了。
阿喜连连点头,每年都有这样的珠子。
“他们说即便是不合格的珠子,也不是我们这些疍民能拥有的。”
若不是不能私下买卖珍珠,他们怎么会还要打渔维持生计?
——也不是一点偷卖的都没有,但既要有门路也要冒很大的风险。
这次收珠的小吏这么狠,阿喜是真的没了办法,好几个人都已经被打伤了,他心中一急,就来找曲岚竹了。
此刻把事情一说,这才渐渐冷静,反应过来。
曲岚竹就算本事大,心地好,又怎么能跟官府作对?
阿喜眼中期盼的光顿时消失,转身要走,没了办法,他就想着哪怕他去帮着挡下责打。
毕竟他年轻,身体好。再者,那些叔叔伯伯还有一大家子要养活,要是倒下可怎么办?
“老夫去看看。”宋浦安道,他正是重发济世救民之心的时候,听到这事儿,哪能干看着?
阿喜倒是不知道他是谁,只见他气度不凡又说的果决,颇有气势,想来是个能做主的?
曲岚竹有心想去,但一时没想好怎么处理,她这身份不但不会成为对方的忌惮,还会成为把柄。
嬴昭也一把拉住她,说道:“相信宋大人。”
虽只是县令,但毕竟比这些府衙的小吏官大,至于知府那边的秋后算帐?
【我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还真不怕什么秋后算帐。】
曲岚竹看了一眼嬴昭,觉得就算宋浦安吃亏了,还有嬴昭兜底,索性就没再费心。
【不过,还是等明年天气合适的,把珍珠养殖弄出来?不就是珍珠吗,何必大动干戈。】
嬴昭眸子里的震惊被垂下的眼睑遮盖,曲岚竹是真的什么都能养?
还说自己只是普通人,做不到的事情太多?
曲岚竹决定继续刚才的话题,问嬴昭:“你看我这样,会不会有人来?”
可嬴昭刚刚走神了,还真没听见她说了什么,顿时有些惭愧的道歉:“是我不好,我刚才有些走神。”
既能听到曲岚竹说话,又能听到她的心声,嬴昭有时候还真怕自己分不清楚。
曲岚竹被他这声道歉弄的不适应了,道德感倒也不必这么强吧。
“没事没事,你肯定有很多事情要决断嘛。”
嬴昭忙道:“你的事情也很重要,你说,我这次认真听。”
曲岚竹没想到他会这么郑重其事,一时心声都有些乱码,好一会儿才理顺了情绪。
【就说这日子怎么可能跟谁过都一样嘛。就是不知道嬴昭度过死劫之后,谁会成为他的太子妃。】
曲岚竹撇开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找回自己的事业心,说道:“其实宋大人考虑的也在理,现在百姓维持生计都难,谁会愿意用心学习?”
“所以我的办法还是将识字和生计结合起来,让他们一步步的适应。”
从认识多少个字,就能得到一笔奖金开始。
不会有多少钱,但对于贫苦百姓而言,一个铜板都是难能可贵的。
“亦或者,换鸡蛋什么的?”曲岚竹就问嬴昭是东西好还是给铜板好。
后世可有太多用鸡蛋换来的“听讲会”了。
曲岚竹觉得自己能够复刻经验,可问题是这里不是后世,没有成规模的养殖场,她又哪弄来这么多的鸡蛋?
嬴昭作为太子,已经很关怀百姓们的生计,可是却也没关心到这么细致的程度。
正想着要不要去找个百姓问问呢——
只有听百姓的声音,才能知道他们的想法。
曲岚竹又道:“还是算了,直接给铜板吧,否则鸡蛋坏了,他们还要找我掰扯,怪麻烦的。”
给粮食也是,哪怕是定量给,可万一有人非说这碗米比那碗米白呢?
听到这话的嬴昭有些哭笑不得,又觉得真若发生了这种事情,曲岚竹该多伤心?
可看曲岚竹的样子,似乎不以为意?
“阿竹心怀天下。”他夸赞道。
“说起来,你怎么给我换了称呼?”曲岚竹道,此前还没注意到。
嬴昭原本坐的板正的身子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