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岚竹一点不知道嬴昭和小珊瑚有了小秘密,还在跟山君商量,等土族真的来人了,它要给自己撑场子。
不过万幸的是,在土族来之前,新县令宋浦安终于到了。
只歇了半夜,清晨他便赶车出发,赶在入夜前到了长山村。
就是车子赶快了,给宋浦安颠的头晕眼花。
他如今四十馀岁,在这个时代,早自称老夫十来年了,哪里经得住这般颠簸?
可是他是一刻也等不及——
不是知道嬴昭在此,这个消息目前还不敢透露出去。
而是韩升命人透露过,让他来此处查找解救民生疾苦的东西。
哪怕宋浦安心存疑虑,可到底是什么东西,能受到如此夸赞?
而且,宋浦安不是傻子,他觉得此次自己能够活下来并贬谪到崖州这边来,除了好友们的运作,还有另外一股势力出力。
——他的好友们虽有没被贬谪的,可官位或是不高,或是也一降再降,便是家中还有点势力,又怎么能保全这么多人?
他期望着这个出力的人,是他所想的那个人。
那么,对方既然暗示他来这里,他定然要以最快的速度来此验证猜测的真伪。
县令亲临长山村,官差们心情难免有些激动、起伏。
不少官差没见过县令,还不甚清楚,但黄兴福和许昌、程延旭这三人是见过县令的。
黄兴福和许昌两人甚至已经见过三任。
这竟然是第四任吗?
这县令又是什么时候换任的,他们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收到?
不对,这些日子他们便是想收消息,又哪里来的门路?
倒是那些被“关押”在此的衙役和护院们心里有数,不禁看着曲岚竹的目光里都带着畏怯。
这姑娘竟然杀了县令不说,还能让朝廷不追究,直接换了县令过来?
就这本事,流放干什么!不该在京城坐拥权势、吃喝享乐吗?
心里虽是这么想,面上却是一点情绪不带,在县令让他们该干嘛就干嘛去的时候,乖乖听话。
曲岚竹带着县令先进院子喝茶休息——
虽然心里惦记着事儿,可宋浦安此刻确实是有点难受,也不推辞。
至于这里似乎是这个姑娘做主?
且再看看就是,他也不是那种迂腐之人。
韩升和嬴昭倒是露面了,却还是易容着,给曲岚竹他们端上茶水和茶点,也坐在一旁。
曲岚竹没先给宋浦安介绍,而是先招呼他吃茶:“茶点粗陋,老父母先垫垫肚子。”
宋浦安只饮了一口茶,就问曲岚竹:“姑娘可知老夫此来为何?”
他不清楚曲岚竹是不是太子的人,说话就有些云山雾罩。
曲岚竹看看他,又看看不说话的嬴昭,说道:“来给我当保护伞的。”
别说宋浦安,就连嬴昭都愣了一下,看她神色。
“我要在这里搞点事儿,还请老父母行个方便。”曲岚竹道。
宋浦安一时哭笑不得,这姑娘说话行事怎如此不羁?
“他跟我说了您可信。”
宋浦安一听这话,原本啼笑皆非的神色一收,郑重的与曲岚竹对视,似乎是想从她眸光之中看出点什么。
但,宋浦安遗撼地发现这姑娘就这么双眼含笑的看着自己。
年纪小小,心性却是的沉稳,不畏他的威势——
别看他现在只是个小县令了,但此前毕竟是在京城任职,是户部三品官呢。
浸淫官场近十五年有馀,怎可能没有官威?
“那,不知老夫能否见一见那位?”宋浦安摸不准对方的意思。
听曲岚竹所说,对方并非不信任自己,毕竟都能告诉自己他的存在与动向,可又见不上面。
他始终有点担忧。
要知道现在朝堂之上被三皇子及其党羽搅得一团糟,那位为何不现身?
难不成,伤重难返?
曲岚竹道:“那我就不知道了,要是他有信儿过来,我再告知老父母。”
【人在对面不相识啊,也不知道是要玩什么把戏。】曲岚竹没有看嬴昭,以免被老奸巨猾的宋浦安看出点什么,但心里的吐槽是一点没落下。
“老父母有什么事情也可以请这两位传信。”曲岚竹又道。
这算是让双方正式“认识”,结果根本没提两人名姓。
到现在嬴昭和韩升都没正式给自己取个假名字,曲岚竹哪里知道去?
然而嬴昭和韩升也没有说名字的意思,就一杯茶就将宋浦安给打发了。
曲岚竹看看双方,总觉得他们在打什么哑谜。
【感觉你们在排外,但是我又没有证据,好气啊。显摆你们聪明人的交流吗?】曲岚竹心中腹诽。
嬴昭举杯掩唇,敛目藏住眼底的笑意。
他越是跟曲岚竹相处,就越是知道这人看事情的角度,总会给他新奇体验。
看得出嬴昭两人不欲多说,宋浦安也觉得自己恢复的差不多,便说起正事来。
“只是筒水车和曲辕犁,老父母便随我来看吧。”曲岚竹又看一眼嬴昭,见他还没主理的意思,只能自己领头。
正好红薯都收完了,正在深耕,因为韩升弄来了牛,现下就能看到牛拉着犁,走的平稳而顺畅。
宋浦安哪怕是个官场老油条,但在看见梯田时还是瞪大了眸子,在他们以往的认知里,这样的山坡,是没法儿种地的。
——至少不能成片、成规模的种植粮食。
土地难以开垦不说,还贫瘠。就算不算贫瘠,可草木根系茂盛,根本容不得粮食成长。
可这些,此刻都算是被解决了。
不管解决的是否完美,但至少,粮食是有了收获。
宋浦安忍不住的问这粮食收成如何?
他以前虽是个京官,可在户部工作,对各地的收成还是心中有一杆秤的。
“这里种的是一种新粮食,我们跟大山里的猴子换的。”曲岚竹解释,“这种粮食产量挺高的,味道也不错,等到晚饭时,老父母可以尝一尝。”
后面的话,宋浦安都没往心里去,就听着一个“和猴子换的”和“产量挺高”。
这姑娘说话惊人就算了,怎么还不说重点?
怎么能吊着他的胃口?
“根据昨日的统计,最高一亩地产量在两千一百八十斤。”曲岚竹道,产量上的“亏损”不是因为她让人提前几日的挖掘。
而是因为他们确实是错过了最佳种植时间,哪怕这里的天气尚可,让红薯能够长成,但是影响是不可避免的。
这个产量对后世的红薯品种而言算是偏少。
可这对古人来说已经足够他们瞠目结舌了,哪怕是素有见识的宋浦安。
他倒是不怕曲岚竹骗他,毕竟他都在这地方了,东西到底又多少,他都看得见。
曲岚竹比他想的更“实诚”“稳妥”,她道:“那边还有两亩地没收完,是比较贫瘠的沙壤土,不过红薯本就不怎么挑土质。”
“老父母要去地边看看吗?”
曲岚竹指的方向,宋浦安只能看到人头攒动,他原以为也如这边一般是开垦。
这时听她一说,都忘了招呼曲岚竹,自己提着衣摆就赶了过去。
还真有一种为民做主的父母官的架势。
曲岚竹和嬴昭两人也跟上,韩升自然是忙活其他的事情去了。
一直没发现土族的踪迹,但漓峰在这一天,曲岚竹他们就不能放松一分警剔。
宋浦安直接扑到地里,看着那些小的也有女子手腕粗细的红薯。
“这些红薯,好种吗?平日要精细照看吗?”宋浦安张口就问边上的老农,“从下种到收成,用了多久?施肥几次?”
老农不知道他的身份——
今日县令来的消息,不少人知道但能去迎接的也只是少数一些个人。
但是从他的穿着就知道他非富即贵,哪怕他没有绫罗锦缎在身,可布料也不差,还整洁。
老农心底想了想,也推测出他的身份,小心应对道:“回禀上官,这红薯不是种子种的。”
“或者说这根块本身既是食物也是种子。”
宋浦安也不是没见过吃根块的作物,但怎么又说不是种子种的?
老农也不卖关子,继续说道:“这红薯上会冒嫩芽,长大以后成了藤蔓,便能扯这藤蔓来‘栽种’。”
一开始看着没根的藤蔓插在地里,他们也是心慌的,可是浇浇水没过几天,就能看到它们长出了新芽。
老农看宋浦安虽然是个上官,但听的认真,便也仔细说了几句。
当他们看到新芽、看到越来越长、茂盛的藤蔓,那种喜不自胜的模样,是不用言语就能让人感受到的。
“这藤蔓还能当一盘菜哩,不管是清炒来吃,还是腌制来吃都好吃的很。”
不管老农他们怎么推崇这清炒、腌制,但对曲岚竹来说,就是不对味儿的。
因为它没有辣椒啊。
【但是想要辣椒还得等明年春天。】说起这个,曲岚竹心底又得念叨两句。
这让嬴昭对这个辣椒的期待度都拔高了。
宋浦安只听这红薯的种植过程、看到这红薯的产量,就已经心潮澎湃。
“老父母,这天色渐晚,要不明日白日再去看筒水车?”曲岚竹问询。
虽然路修过了,但是离得还挺远,看宋浦安这心情激动的样子,还有心力去看嘛?
宋浦安才不愿意等,别看他四十多岁的人还敢经历一场贬谪,但只要想到自己来这里是干大事儿的,就浑身使不完的牛劲。
也是这时候,他才发现这田地间还有不一样的东西。
与土地的颜色相差不大,但是明显是要平整光滑许多。
天色不够亮,宋浦安眼神还不是太好,索性蹲下来用手摸。
不如预料之中的光滑,但绝对不是土地的手感,太坚硬了。
“这又是什么?”宋浦安直接问。
曲岚竹道:“就,一种混合材料,能够用来粘合砖块,建房子。也能铺设水渠、道路。”
也是这时候曲岚竹反应过来,自己习惯的东西,但对没见过这些东西的人来说,都是新鲜且奇异的。
她不禁看一眼嬴昭,这人怎么都不提醒自己?
【他到底是想看宋浦安的笑话,还是想看我的笑话?】
嬴昭听到曲岚竹心底的指责,不由苦恼之下又忍不住笑了一下,他怎么能这么“坏”?
他这也是太习惯对曲岚竹弄出来的新鲜东西不闻不问了。
不问来处,只要她给,要怎么做他都听她的。
但转瞬他又想,这事上他确实也是欠考虑了,毕竟曲岚竹已经拿出这么多好东西了,其他没考虑到的地方,不都该是他来包办吗?
他不能让曲岚竹面对一丝一毫的危险。
宋浦安看了水渠,又看了去筒水车的路,都是这个土水泥做的,他是无论如何要走一趟的。
哪怕天色越来越暗,在林间就更没什么光线。
那就点火把。
他也是带了小厮来的,一声令下,立刻就有人准备了起来。
【要不是赶上农忙,现在就能把村里的路也用水泥修上了,那宋浦安也不用连夜走这条路了。】
曲岚竹有些想回去吃饭了,心声里就透了点不情不愿。
更何况宋浦安东踩踩、西摸摸的,也不知道要眈误到什么时候去?
“曲姑娘,不知可否为老夫讲解一下这个土水泥?”宋浦安终于满足自己亲手获得的信息。
不过,更多的就不是能看出来的了,还得问问曲岚竹。
曲岚竹道:“目前我们要以秋收为主,不过土水泥此前也屯了一批,老父母若是有意,可以先带回去试用。”
“土水泥试用起来也简单,与若干的砂砾混合即可黏砖。”
“也可以在砌好的墙体表面涂抹,进行墙体的防水和加固。”
至于铺路,那就需要先大块一些的石头铺底,平整以后,土水泥之中混入碎石子、砂砾等,进行铺面。
干透之后就是一条平整的宽阔大道。
“不但平整,下雨也不再泥泞。就是下雪的话,要湿滑一些。不过,崖州这边是不是不常下雪?”
曲岚竹话音一落,黄兴福便道:“确实如此,崖州冬日里也是下雨多,雪是不多的。”
冷极了的日子,雨水里能飘洒一些雪沫子,但落地不一会儿也就划了。
而且这冷极了的日子,他这么大年岁了,也没见上几回。
了解完这些,他们也就到了这条大澧朝唯一的水泥路的尽头,高高的筒水车矗立着。
“每日清晨便有人来将水车激活,我们取水也就不必跑远了。”黄兴福话音未落,边上的草棚里便跑出来一人。
此前经历过土族在水源下药的事儿,所以他们便在这里留人看守。
这时候看到这么多人,那人脸上满是忐忑地解释:“我,我刚刚去解手了。”
他真不是玩忽职守。
全村人都被下药是多大的事情,他哪能不知道?
黄兴福确实脸色不好,但宋浦安都没说什么,他也不好当着宋浦安的面越俎代庖,只能狠狠剜了一眼他,就摆手让他一边呆着去。
程延旭已经将卡住水车的木棍抽掉,让宋浦安看一看这水车运转时的模样。
哪怕已经看过很多回,但每次看到水被提到水渠上倒下时,他们还是觉得有些许激动。
不说提着水要走那么远的路多费体力,便是这将水从河里打上来,也不是省力的活。
毕竟木桶本身就有不低的重量。
宋浦安捋着胡须,一脸的满意,是个好东西呀。
不过今日见到的好东西也太多了,让他不得不琢磨这些东西到底是哪里来的?
不是他看不起曲岚竹一个女子,而是这些东西,哪一个都是不得了的东西。
能弄出一个来,已然是能青史留名的存在。
即便曲岚竹厉害、运气好,那有一两个成就,那便是不得了了,总不能全都是这姑娘弄来的吧?
他更偏向于这姑娘是被推上台前来的。
至于为什么要让一个女子来承担这些?
宋浦安琢磨许久没有明白,却又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曲岚竹一直等着他问呢,毕竟他满脸都是掩盖不去的疑惑不解,但一直到吃上饭,宋浦安都没看口。
【我这瞎话都编好了,这老不问的,我都有点憋得慌了。】
曲岚竹心里虽是这般吐槽,但热情的招呼一点没落下。
“这是蒸红薯、烤红薯、红薯稀饭。”这一大桌子都是红薯,曲岚竹介绍起来也是利落。
“不过红薯有一样不好,吃多了烧心,就请老父母少少用上一些。”
“只是如今藤蔓已经老去,没有鲜嫩的能清炒了,不过这腌制的,您也可以尝尝看。”
除了这些,自然还是有些农家小菜。
做菜的曲芸曦等人正在另一桌上,这会儿听着曲岚竹的话还颇有些忐忑。
她们这做饭手艺能拿的出手吗?
以前作为侯府小姐,她们可没做过这些,能做点点心、羹汤,就已经算是精于厨艺了。
可身在这长山村,哪能用得上以前那些精细东西?
能炒个鸡蛋,就已经是很说得出去的大菜了。
宋浦安满眼都是这红薯,哪里管其他的菜色如何。
从被贬谪的那天起,他就心里有数了,哪还惦记着过什么锦衣玉食的日子。
但这粉糯香甜的红薯一入口,确实是惊叹到他了。
主要也是期望值低,因为听了满耳朵的这红薯耐旱耐干、需肥量低,产量还大,他觉得不该再苛求人家的味道好。
可哪知道竟然这么甜蜜蜜的?
他最先吃的一块是蒸红薯,已经觉得很甜了,结果再吃烤红薯,只觉得更甜。
他又将手伸向了红薯粥。
这时他即便还记得曲岚竹说过红薯吃多了烧心,对其他的菜也提不起一点兴趣。
“不知曲姑娘有多少红薯种苗?”
一想到红薯的产量,宋浦安都觉得自己桌子上这些怎么能这么多,这是吃掉了多少种子?
“老父母放心,虽然只有三亩多地,但收获不少。”
要先种植全县,那肯定是痴人说梦,但是往边上的村子里种一些,那肯定是够的,毕竟红薯是藤蔓扦插的。
“而且,这东西就算是拿出去,也不可能第一年就大肆种植的,百姓们都还不认可这东西呢。”
之所以准备给周边几个村子留下种子,自然是因为黄兴福、程延旭他们是周边村子的住户,有他们去推动种植,对本村人来说是有可信度的。
“那,那山林里、猴子那里还有吗?”宋浦安虽然觉得有点离谱,但又觉得有点可信。
然后就惦记起了能不能再换一点。
曲岚竹摇了摇头。
当初她种下的不算多,自己上山的时候还会刨出一点吃——
那会儿个头不算大,但一样是好吃的,她吃、猴子也吃,哪里还能剩下多少?
而且吃过红薯的猴子,把剩下的那些看的可紧了!
宋浦安也只能放弃,但在心里盘算起这些红薯能够种多少地方。
沙壤土就可以,那是不是就不用占用过多的粮食地?
再者,曲岚竹他们这里的梯田,是否也能用在其他地势相似的村庄中?
曲辕犁能给他拉走一个做样品吗?
筒水车看样子是拉不走,但能把图纸卖他吗?
想是这么想,可一盘算府衙的钱,宋浦安就有些头疼。
但他又不得不开口,这不仅仅是为了他的政绩,更是为了百姓的活路。
曲岚竹道:“府衙帐上没什么钱,但,上任县令有钱。”
虽说崖州在京城、在元江府等富庶之地的眼中是穷乡僻壤,但在前任县令的手下,能够搜刮的油水还是不少的。
他还有些抠门,这些民脂民膏花出去的也不多。
曲岚竹也不想占便宜,只是她这里缺的东西也确实是多。
而且,她要是全都不要钱白送,那日后她更缺钱了又怎么办?
宋浦安显然没想到有这种操作,而花前任的钱,那就更不心疼了。
不过还是得花在刀刃上才行。
“宋大人放心,待您回了府衙,帐册和东西,都会交到您手上。”嬴昭开口。
又示意宋浦安这时候可以先用膳,这些事情也急不来。
但这些事情可以押后再谈,土族的事情却是迫在眉睫。
他们正相谈甚欢,韩升便疾步进来,低声告知嬴昭和曲岚竹:“发现了土族接近的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