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转瞬即逝。
陨星礁深处,临时休整的众人已然准备就绪。石磊依旧昏迷,但气息在玄微长老的“定神星锁”与木婉持续的温养下,已不再继续恶化,体内那几股冲突的力量,似乎也暂时达成了一种微妙的、脆弱的平衡。洛惊云背负着他,木婉紧随在侧,神色警惕。
云渺真人、烈阳真人、玄微长老三人气息已恢复大半,只是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凝重。狂狮的插翅雷虎伤势在木婉的丹药下好了许多,但依旧显得有些萎靡。虫师腰间的皮囊又瘪下去几个,显然之前战斗中损耗不小。凌无锋默默擦拭着一柄新取出的短刃,刃锋幽蓝,显然淬有剧毒。
“出发。”云渺真人没有多言,袖袍一挥,率先化作一道飘渺剑光,朝着陨星礁东北方,那片连魔雾都呈现出诡异螺旋状、光线彻底扭曲湮灭的区域掠去。那里,便是葬神海域最核心的绝地,也是上古封印阵眼,归墟之眼在现世的投影——“海眼”。
越是靠近,空气中的压力便越大。并非单纯的水压或灵压,而是一种源自空间本身、混杂着浓郁到化不开的寂灭道韵、以及某种古老封印余威的沉重威压。海水在这里已不再是蓝色,而是一种近乎凝固的、沉滞的墨黑,无声地旋转着,形成一个庞大到难以想象、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与声的漩涡边缘。漩涡的中心,便是那深不见底的“海眼”,神识探入其中,如同泥牛入海,瞬间被吞噬、消融。
空间在这里变得极其脆弱,细密的、黑色的空间裂痕如同蛛网般时隐时现,无声地切割着一切。偶尔有巨大的、无法形容的骸骨残骸,在墨黑的海水中沉沉浮浮,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岁月腐朽与寂灭气息。更远处,隐隐有巨大的、如同山岳般的阴影在缓缓移动,散发着令人灵魂战栗的恐怖波动,那是栖息于此地的、被寂灭之力侵蚀了不知多少万年的远古凶物。
众人不得不将速度降至最低,收敛所有气息,如同在刀尖上跳舞,小心翼翼地规避着那些空间裂痕与恐怖阴影。饶是如此,依旧几次险些被突然出现的空间褶皱吞噬,或是惊动了潜伏在黑暗中的可怕存在,付出一些代价才得以脱身。
“前方有剧烈的能量波动残留,还有血腥味。”洛惊云忽然传音,剑眉紧锁,指向斜前方一处相对平缓的、由无数破碎的巨大骨骼堆积而成的“骨礁”。
众人悄然靠近,骨礁上的景象令人心头发寒。数十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伏着,有人族修士,有海族妖修,甚至还有一些奇形怪状的异族,但无一例外,死状极惨,浑身精血魂魄似乎都被抽干,只剩下干瘪的皮囊与骨骼,且尸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败色泽,正是被寂灭之力侵蚀的典型特征。现场残留着狂暴的灵力、妖力、魔气碰撞的痕迹,以及一种熟悉的、令人作呕的邪恶祭祀气息。
“是那些被魔化的修士和妖兽,他们在此发生了内讧,还是遭遇了其他袭击?”狂狮沉声道,插翅雷虎不安地低吼。
玄微长老蹲下身,指尖星光在一具干尸眉心一点,闭目感应片刻,缓缓道:“非是内讧。他们是被强行献祭了,血肉魂魄,都被某种力量抽走,用于滋养某个存在,或者进行某种仪式。看这手法,与那‘汲生祭坛’如出一辙,但更为粗暴、彻底。”
“又是那魔头的手笔!”烈阳真人眼中怒火升腾,“他在用这种方式,加速积蓄力量,或者在进行某种邪恶的召唤!”
云渺真人目光扫过这片狼藉的骨礁,最终定格在骨礁中央一处凹陷。那里,地面刻画着一个缩小版的、与“汲生祭坛”上类似的邪恶符文,此刻符文已经黯淡,但中央残留着一小滩粘稠的、散发着浓郁寂灭魔气的暗红色液体,液体中,似乎有扭曲的面孔在无声哀嚎。
“他在用生灵献祭,增强自身,或是在定位、接引什么。”云渺真人声音冰冷,“此地不宜久留,速速离开!”
众人心头沉重,那黑影魔头的凶残与谋划,远超预料。他不仅自身强大,麾下爪牙众多,更是在这“海眼”边缘,布下了如此血腥的献祭点,所图绝对不小。
继续前行,类似的惨状又遇到了两处。甚至有一次,他们远远看到一头体长超过百丈、形如巨鲸但浑身长满骨刺和脓包的恐怖魔物,正在疯狂攻击几个侥幸未死、正在逃亡的修士。那魔物气息赫然达到了灵河境巅峰,甚至隐隐触摸到了灵海境的门槛!众人不敢靠近,绕了极远的路,才避开那片战场。
“海眼”越来越近,那吞噬一切的漩涡边缘,已近在眼前。海水在这里形成了一道道巨大的、缓慢旋转的黑色水墙,发出低沉的、仿佛来自九幽的呜咽声。空间扭曲得更加厉害,光线彻底消失,只有众人护体灵光与法器发出的微光,照亮方寸之地,更远处是无尽的黑暗与死寂。
就在众人准备寻找相对薄弱处,尝试进入“海眼”外围区域时,前方那缓慢旋转的黑色水墙,忽然剧烈波动起来!
“小心!”云渺真人低喝,剑光已然护住周身。
只见那黑色水墙如同被无形巨手撕裂,一道庞大的、笼罩在浓郁黑雾中的身影,缓缓“挤”了出来。其身高数丈,人形,但头生弯曲双角,背生破烂的、似乎由无数哀嚎灵魂组成的肉翼,手持一柄燃烧着漆黑魔焰的巨镰,猩红的眼眸如同两盏灯笼,死死锁定了众人,尤其是洛惊云背上的石磊!
恐怖的灵压如同山岳般压下,赫然是灵河境中期,甚至接近后期的强大魔物!其身上散发出的寂灭魔气,比之前的金甲魔将还要精纯、浓郁数倍!
“桀桀桀终于等到你们了。尊主有令,将身怀源碑碎片的小子,以及流云剑宗的老道留下,其余人等,可献祭于此,化为本将麾下魔奴!”那魔物发出沙哑难听的笑声,巨镰一挥,一道半月形的、仿佛能切割灵魂的漆黑刃芒,无声无息地斩来,所过之处,连空间都留下了一道淡淡的黑色痕迹。
“是‘噬魂魔将’!那魔头座下最强的几个魔将之一!”玄微长老脸色微变,定星盘星光大放,化作一道星光屏障挡在众人身前。
“轰!”
漆黑刃芒斩在星光屏障上,爆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星光屏障剧烈晃动,竟出现了细密裂纹!玄微长老闷哼一声,后退半步。
“好强!”烈阳真人面色凝重,这噬魂魔将的实力,比他们之前遭遇的三个魔将加起来还要强!
“你们带石磊先走,寻找进入‘海眼’的路径!老夫与烈阳、玄微在此断后!”云渺真人当机立断,流云剑出鞘,剑光如银河乍泄,迎向那噬魂魔将。烈阳真人与玄微长老也知情况危急,毫不犹豫地爆发出最强战力,烈阳焚天,星光璀璨,三大元婴联手,暂时挡住了噬魂魔将。
“走!”洛惊云一咬牙,背着石磊,与木婉、狂狮、虫师、凌无锋,化作数道流光,朝着“海眼”漩涡边缘一处相对薄弱的黑色水墙冲去!那噬魂魔将似乎并不在意他们的离开,猩红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诡计得逞的光芒,只是疯狂攻击着云渺真人三人,不让他们脱身。
就在洛惊云等人即将冲入水墙的刹那,异变再生!
那看似平静的黑色水墙,突然剧烈翻滚,数道潜伏已久的、气息阴冷狠毒的身影骤然扑出,直取洛惊云背后的石磊!赫然是三名灵湖境巅峰、浑身笼罩在阴影中的刺客型魔物,以及两头形如巨蟒、口吐毒涎的魔化海兽!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噬魂魔将正面强攻吸引注意,真正的刺杀,隐藏在这最后的入口处!
“保护石师兄!”木婉娇叱一声,手中藤种瞬间化为一面巨大的荆棘藤墙,挡在前方。狂狮怒吼,插翅雷虎咆哮扑出。虫师腰间皮囊炸开,飞出无数细小的、闪烁着金属光泽的毒虫。凌无锋身形如鬼魅般消失,下一刻出现在一名阴影刺客身后,短刃抹向对方脖颈。
然而,袭击者实力强悍,且早有预谋。荆棘藤墙被瞬间撕裂,插翅雷虎被一头魔化海兽死死缠住,毒虫被阴影刺客周身黑雾腐蚀大半,凌无锋的致命一击也被另一名阴影刺客挡下。最后一名阴影刺客,如同真正的影子,穿透了所有拦截,手中淬着幽蓝毒芒的匕首,已刺到石磊背心要害!
“不!”洛惊云目眦欲裂,想要回身救援已来不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铮!”
一道清越、空灵、仿佛不似人间之音的剑鸣,自极远处的黑暗中响起!剑鸣声并不高亢,却带着一种斩断虚妄、涤荡尘埃的纯净道韵,瞬间穿透了“海眼”边缘的呜咽与魔啸,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伴随着剑鸣,一道冰蓝中带着淡淡翠绿、仿佛凝聚了月光与生机的惊艳剑光,如同跨越了空间,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点在了那阴影刺客的匕首尖上!
“叮!”
清脆的碰撞声响起,阴影刺客如遭雷击,匕首脱手飞出,整个人倒飞出去,周身阴影溃散,露出一个干瘦、惊骇的面孔。那冰蓝翠绿的剑光余势不衰,在空中一转,化作无数细碎的、如同冰晶雪花般的剑气,将扑上来的两头魔化海兽与另外两名阴影刺客暂时逼退。
所有人,包括正在激战的云渺真人、烈阳真人、玄微长老以及噬魂魔将,动作都不由得为之一顿,看向剑光来处。
只见那无尽的黑暗与墨色海水中,一点冰蓝光芒由远及近,迅速放大。光芒中,一道清冷如月、身姿窈窕的倩影,脚踏一柄通体晶莹、散发着淡淡寒意的飞剑,破开重重魔雾,翩然而至。
她身着流云剑宗内门弟子服,但衣衫之上,却隐隐有银色月纹流转,气质清冷绝俗,容颜倾城,只是此刻那如画的眉眼间,带着一丝长途跋涉的疲惫,以及望向昏迷的石磊时,那无法掩饰的、深切的担忧与心痛。
“叶师妹?!”“青璇?!”
看清来人面容,洛惊云、木婉等人无不惊呼出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来人,赫然是应该在流云剑宗闭关冲击金丹的叶青璇!她怎么会出现在这葬神海域最深处、最危险的“海眼”边缘?!
叶青璇却没有立刻回应众人,她的目光紧紧锁在洛惊云背上、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石磊身上,清冷的眸子里,瞬间蒙上了一层水雾,握着剑柄的纤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但下一刻,那水雾便被冰冷的杀意所取代。她缓缓抬眸,看向那被击退的阴影刺客与魔化海兽,以及远处那气息恐怖的噬魂魔将,冰蓝色的长剑斜指,一股清冷、孤高、却又蕴含着不屈生机的剑意,如同月华般洒落,将周围的魔气都逼退了几分。
“伤他者,死。”
清冷的声音,并不响亮,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在这死寂的“海眼”边缘,清晰回荡。
绝境之时,少女踏月而来。宿命的丝线,在这吞噬一切的“海眼”边缘,再度交汇。而等待他们的,是更加凶险的围杀,与那漩涡深处,即将揭开的惊天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