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离队伍,独自遁入这危机四伏、连定星盘星光都难以穿透的绝对黑暗,石磊的心境反而迅速沉淀下来,如同古井寒潭,不起微澜。四周是粘稠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与声音的灰暗魔雾,感知被压缩到极限,若非胸前的枯木逢春玉佩持续传来清晰而灼热的牵引,以及玄微长老施加的星光指引尚在识海中微微闪烁,他几乎要迷失在这片混沌的虚无之中。
他将“云隐遁”与混沌匿形催发到极致,身形如同一缕若有若无的灰色烟气,在魔雾的缝隙与空间乱流的边缘悄然穿行。混沌灵根全力运转,贪婪而谨慎地汲取着周围浓郁却驳杂的寂灭魔气与混乱能量,将其转化为精纯的混沌灵元,补充着消耗。玉佩散发的温润道韵,如同最贴身的铠甲,将那些无孔不入的、试图侵蚀神魂的诡异低语与魔意隔绝在外。
前路未知,凶险莫测。那黑影(笛声主人)绝不会轻易放过他,玄微长老的遮掩只有三个时辰。他必须在这有限的时间内,尽快抵达玉佩感应的源头,查明究竟,然后迅速撤离,前往汇合点。
随着不断深入,周遭的环境愈发恶劣。空间不再仅仅是紊乱,而是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枯萎”与“死寂”。那些漂浮的、大小不一的浮空礁石,表面布满了蜂窝状的孔洞,仿佛被岁月与某种力量彻底风蚀,轻轻一碰就会化作齑粉。魔雾的颜色也由灰暗,逐渐染上了一层不祥的、如同淤血般的暗红,雾气中开始出现一些难以名状的、介于虚实之间的影子,它们没有固定形态,如同蠕动的黑暗,散发着纯粹的恶意与饥饿感,却又对石磊身上散发的混沌气息与玉佩道韵,流露出一种本能的畏惧与渴望交织的复杂情绪,只敢在远处逡巡,不敢靠近。
“这些是被极度精纯的寂灭道韵长久侵蚀,产生的‘寂灭魔影’?”石磊心中警惕更甚。能诞生这种东西,说明此地的“寂灭”道韵浓度与品质,已经达到了一个骇人听闻的程度,远超外围区域。玉佩指引他来这里,究竟为何?
又前行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黑暗中,隐约出现了一片庞大的、不规则的阴影轮廓。那阴影极其巨大,仿佛一座沉没的、支离破碎的山脉,又像某种巨兽的嶙峋骸骨,沉默地横亘在黑暗深处。玉佩传来的悸动,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甚至微微发烫,那株“枯木逢春”的图案自主亮起,翠绿的光华透过衣襟,在他胸前映出一小片柔和的光晕,在这绝对的黑暗中,显得格外醒目,也格外危险。
石磊立刻收敛气息,将玉佩光华尽力压制,身形悄无声息地靠向那片巨大阴影的边缘。离得近了,他才看清,那并非自然形成的山峦或骸骨,而是一片无比巨大、难以想象的建筑废墟!
断裂的、布满奇异纹路的巨大石柱,斜插在“地面”(或许是海底,或许只是某种凝固的、类似岩石的基质)上,每一根都有数十人合抱粗细,高耸入黑暗,不知其顶。坍塌的、雕刻着日月星辰与神魔征战图案的宏伟墙壁,碎成无数块,散落得到处都是。破碎的玉石地砖,铺满了视野,一直延伸到黑暗深处。空气中弥漫着万古沧桑与浓得化不开的悲伤、死寂之意。
这里,仿佛是一座上古神庙,或者某个辉煌文明的遗迹,在难以想象的灾难中彻底崩塌、沉沦,又被无尽岁月与寂灭之力侵蚀成如今这副模样。
而玉佩指引的方向,就在这片废墟的最深处。
石磊压下心中的震撼,将警惕提升到最高,如同最老练的猎手,融入阴影与废墟的残骸之中,向着感应最强烈的方向潜行。沿途,他看到了更多令人心悸的景象:被凝固在岩石中的扭曲黑影,保持着生前最后一刻的挣扎姿态;干涸的、闪烁着暗金色光泽的、不知是何等存在留下的血液痕迹;还有一些早已失去灵光、却依旧散发着恐怖威压的兵器碎片,半埋在瓦砾之下
他甚至在一面相对完好的残破墙壁上,看到了与“九幽镇狱碑”上风格极为相似的符文刻画,只是更加古老、复杂,且充满了哀伤与缅怀的意境,仿佛是在纪念着什么。
“这里难道是上古时期,镇守或封印此地的某个强大势力的遗迹?甚至是与那‘建木’有关的所在?”石磊心中猜测,不由联想到玉佩上“枯木逢春”的图案与那疑似建木的虚影。
终于,在穿越了大片废墟之后,他抵达了感应最为强烈的核心区域。
这里是一片相对开阔的、被巨大断柱环绕的圆形广场。广场中央,并非他预想中的另一块“九幽镇狱碑”,而是一株树。
或者说,是一株庞大到难以想象的巨树的残骸。
那巨树显然早已枯萎死去不知多少万年,只剩下小半截主干,以及几根断裂的、如同虬龙般扭曲的粗壮根须,裸露在“地面”之上。主干通体呈一种失去所有生机的灰白色,布满了纵横交错、深可见骨的巨大裂痕,仿佛被天罚之剑狠狠劈砍过。但即便如此,仅仅是这残存的部分,也高达数百丈,粗如山岳,静静地矗立在那里,散发着一种顶天立地、即便死去也依旧撑起一方天地的无上威严,与一种深入骨髓的、万古不化的悲怆。
而在那半截巨树主干的根部,一块大约丈许高、通体黝黑、与之前见过的“九幽镇狱碑”材质极为相似、但体积小了太多的残碑,静静地斜插在那里。残碑上同样铭刻着古老玄奥的符文,只是这些符文大多黯淡无光,且碑体布满裂痕,似乎随时会彻底碎裂。
最让石磊瞳孔骤缩的是,这半截枯死的巨树残骸,与他胸前枯木逢春玉佩上那株“枯木”的形态,以及玉佩曾经显化出的“建木虚影”,竟有七八分相似!只是放大了亿万倍,且彻底失去了生机!
“建木残骸?!”石磊心神剧震。传说中连接天地、沟通三界的建木,竟真的存在,而且其残骸,就在这葬神海域的最深处,在这片被遗忘的废墟之中?
而玉佩此刻的悸动,并非指向那建木残骸本身,而是指向了残骸根部,那块小小的、不起眼的黑色残碑!
石磊强忍着心中的惊涛骇浪,小心翼翼地向那建木残骸与黑色残碑靠近。越是靠近,越是能感受到那股磅礴无匹、即便死寂了万古,依旧令人灵魂战栗的浩瀚威压,以及残碑散发出的、与“九幽镇狱碑”同源,却又似乎更加古老、更加纯粹的“镇封”与“寂灭”道韵。
就在他距离残碑尚有百丈之遥时,异变突生!
“嗡——!”
那块看似死寂的黑色残碑,突然毫无征兆地微微一震!一道微弱的、却精纯凝练到极致的乌光,自碑体中心一枚奇异的、如同树形(或者说,更像缩小版建木)的符文上亮起!紧接着,残碑表面的其他符文也仿佛被唤醒,接连亮起,散发出柔和的、如同星光般的光辉,但这光辉之中,却蕴含着难以言喻的镇压与悲凉之意。
与此同时,石磊胸前的枯木逢春玉佩,仿佛受到了最强烈的召唤,翠绿光华再也无法抑制,轰然爆发!玉佩自行从他怀中飞出,悬浮于半空,其上的“枯木逢春”图案璀璨夺目,竟投射出一道清晰的、高约三尺的翠绿建木虚影!虚影摇曳,散发出磅礴的生机与寂灭轮转的道韵,与那建木残骸、与那黑色残碑,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轰隆隆”
整个废墟广场,不,是整个这片沉寂了不知多少万年的遗迹,仿佛在这一刻“活”了过来!地面开始微微震动,那些倒塌的巨柱、破碎的墙壁上,残存的符文次第亮起微弱的光芒,仿佛在回应,在哀悼,也在守护!
一道苍凉、古老、仿佛跨越了无尽时空的意念,混合着建木残骸的悲怆、黑色残碑的坚守、以及整个遗迹的不甘,如同潮水般,顺着玉佩与残碑之间的共鸣联系,猛地冲入了石磊的识海!
“后来者持信物至此”
“劫起建木倾天柱折万灵泣血”
“镇封于此骸不灭魂不散”
“钥匙归位封印可续”
“然笛声侵蚀墟笛将成”
“守护信物寻回钥匙”
“阻止他”
意念断断续续,充满了破碎与沧桑,但其中的核心信息,却让石磊瞬间明悟了许多!
这建木残骸,果然是上古“建木”!此地,曾是守护某个重要封印(很可能就是镇压“墟”的封印)的关键节点,甚至是阵眼之一!而这黑色残碑,是比“九幽镇狱碑”更古老、更核心的“镇封之碑”的一块碎片!那“墟笛”,竟是意图侵蚀、炼化这建木残骸与残碑的力量,来补全自身,彻底破坏封印!而自己,或者说自己这枚枯木逢春玉佩,是开启或稳固某个关键之处的“信物”?甚至,自己这混沌灵根,就是所谓的“钥匙”?
“钥匙归位,封印可续?”石磊目光瞬间锐利如剑,看向那块正在与玉佩共鸣、光芒越来越盛的黑色残碑。难道,要将这残碑,或者将玉佩,与这建木残骸结合?
就在他心念电转,试图理清这海量信息并做出判断时——
“呜——!”
那熟悉的、冰冷刺骨、充满贪婪与暴怒的诡异笛声,如同跗骨之蛆,再次响起!这一次,笛声并非来自远方,而是近在咫尺!仿佛就在这片废墟的外围响起!
“小辈!果然是你!你竟真的找到了这里!交出玉佩与本座遗失的‘源碑’碎片!本座可留你全尸!”
黑影那沙哑阴冷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狂喜与杀意,穿透重重魔雾与废墟,轰然传来!同时,数道强悍的、带着浓烈寂灭魔意的气息,正从不同方向,朝着这片广场急速逼近!
他,竟然这么快就追来了!而且,听其话语,这黑色残碑,竟是其口中所谓的“源碑”碎片?是“墟笛”的一部分,还是与之同源的关键之物?
石磊心中一沉,三个时辰的遮掩,竟然提前被破了?是这玉佩与残碑的共鸣暴露了位置,还是那黑影另有追踪秘法?
来不及细想,石磊眼中厉色一闪,当机立断,身形化作一道流光,不顾一切地冲向那黑色残碑与悬浮的玉佩!不管这残碑是什么,绝不能让那黑影得到!而玉佩与残碑的共鸣,或许就是破局的关键!
“你找死!”黑影怒喝,笛声骤然变得急促尖锐,化作无形的音波利刃,撕裂魔雾与空间,后发先至,斩向石磊后背!同时,数道魔气森森的身影,已出现在广场边缘,呈合围之势扑来!
千钧一发,生死一线!是夺碑触发未知变化,还是葬身于此,成为这上古废墟中又一具枯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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