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潮退去，留下的是被鲜血与魔气浸染的海面、遍布残骸的城墙，以及劫后余生的沉重喘息。欢呼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压抑的啜泣、伤员痛苦的呻吟，以及清理战场、救治同袍的匆忙脚步声。夕阳的余晖将这一切染上凄艳的暗红，如同大战后尚未冷却的创口。
东城墙，石磊所在的这段防线，伤亡相对较轻，这得益于洛惊云的及时驰援与石磊最后时刻的爆发。但众人依旧疲惫不堪，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伤。柳如烟与几位药师谷弟子一起，忙碌地为重伤的赵铁山、炎绫等人处理伤口，喂服丹药。于墨身影消失，想必是去执行战后侦查或清理暗桩的任务了。
洛惊云收剑入鞘，站在城头，望向远处海天相接处最后一丝光亮，沉默不语。他月白的道袍上沾染了几点暗红的血渍，气息也略有起伏，显然刚才与三首魔蛟的激战消耗不小。石磊盘坐在不远处一块相对干净的石墩上，闭目调息，竭力平复着体内因强行突破和连续吞噬炼化魔元而依旧有些躁动的混沌灵元，稳固着刚刚踏入的灵湖中期巅峰境界。
岳擎、云渺真人、烈阳真人、万兽尊者等元婴修士的身影先后自远方海面飞回，落在镇海殿前的高台上。虽然成功击退了灵河境魔物，逼退魔潮，但几位大佬脸色皆不算好看，身上气息也隐有波澜，显然那一战并不轻松。
“清扫战场，统计伤亡，加固城防，救治伤员。各派首领，半个时辰后，镇海殿议事。”岳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依旧沉稳有力，传遍全城。
命令下达，整个望海城如同精密的机器再次运转起来，只是这次少了战前的肃杀，多了几分悲壮与凝重。
半个时辰后，镇海殿内，灯火通明，气氛比白日的盟会更加压抑。殿内人数少了许多，各派只留了核心首脑与少数重要人物。石磊与洛惊云作为流云剑宗此战表现最杰出的弟子，亦被云渺真人唤来旁听。
殿中央的巨大海图沙盘上，标注着此战魔潮的主要进攻路线、出现的强大魔物位置，以及最后溃退的方向。岳擎站在沙盘前，面色沉凝。
“此战，我望海城守军阵亡三千七百余人，伤者逾万。各派前来与会及助战道友，陨落四十七人，重伤过百。”岳擎声音低沉，报出的数字让殿内众人心头一凛。这还是建立在有元婴修士拦截了最强魔物、且城墙防御坚固的基础上，损失依旧如此惨重。
“来袭魔潮，规模空前，组织性极强，更有一头真正的灵河境初期‘深渊魔龙’被魔化操控，作为前锋。”烈阳真人接口，语气凝重，“若非岳城主、云渺道兄与我等合力，又有星枢阁玄微道兄以‘定星盘’稳固空间，干扰其魔域，此战胜负犹未可知。那魔龙虽被重创遁走，但其背后操控者，始终未曾真正露面。”
“笛声。”玄微长老言简意赅，手指在沙盘上魔潮溃退的某个方向点了点，“最后那充满怨毒的笛声从此方向传来，距离极远，且似有重重隐匿。操控者修为至少灵河中期，且对空间与音律魔功的造诣极深。其目标，似乎并不仅仅是破城。”
“不错。”云渺真人微微颔首，“交战之时，老夫隐隐感觉，那魔龙与其说是主攻，不如说是牵制。魔潮的真正冲击点，选择在东城墙，尤其是石磊他们防守的那段，似乎别有深意。”他的目光扫过石磊。
众人闻言，纷纷看向石磊。白日城头一战，石磊力挽狂澜，吞噬魔元，连斩强敌，早已落入所有人眼中。此刻经云渺真人一点，许多人也回过味来。魔潮初期虽四面开花，但最强的三头灵湖巅峰魔物，以及后续调集的力量，明显是冲着东城墙某段去的，而那里，正是石磊与洛惊云所在。
“石小友，”玄天宗烈阳真人看向石磊，目光锐利，“白日你曾言，在葬神海域与一持有‘墟笛残片’的黑影交手，更与那‘九幽镇狱碑’有所感应。今日魔潮反常举动，是否与你，或者说与你身上的‘混沌灵根’及与镇狱碑的关联有关？”
问题直指核心。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石磊身上，等待他的回答。
石磊早已料到会有此一问，起身拱手，神色平静：“回烈阳前辈，晚辈确有此猜测。那黑影在葬神海域便对晚辈颇为‘关注’，今日魔潮异动，亦像是冲晚辈而来。或许，晚辈的混沌灵根，或与镇狱碑的感应，对那幕后之人而言，是某种阻碍，或是其图谋所需的关键之物。”
他没有隐瞒，但也未提及玄微长老所说的“持钥者”等更深层的预言。有些秘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关键之物”万兽尊者摩挲着下巴，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但很快掩饰过去，“能让灵河境魔头如此在意，甚至不惜发动此等规模攻城来试探或清除，石小友的机缘，果然非同凡响啊。嘿嘿，福兮祸所依，小友日后，怕是难得清静咯。”
这话半是感慨，半是提醒，更隐含一丝幸灾乐祸与别样心思。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石磊语气平淡，“晚辈既入此局，自当竭力前行。只是恐因晚辈之故，牵连望海城与诸位前辈，心中难安。”
“此言差矣。”岳擎大手一挥，沉声道，“魔劫当前，何分彼此？那幕后黑手既已露出獠牙，其目标绝不止石师侄一人。今日之战，便是明证。我等齐聚于此，本为抗魔，石师侄身系关键，更当竭力护其周全，共探魔劫根源。”
“岳城主所言甚是。”云渺真人淡淡道，“当务之急，是商讨下一步行动。经此一役，魔潮虽退，但其主力未损，那黑影与灵河境魔龙犹在暗处。盟会既定方略，需加速进行。扫荡外围、建立前哨之事，可由各派分头负责，即刻开始。至于深入葬神海域核心，探查‘海眼’与另一半镇狱碑之事”
他顿了顿，看向众人：“计划需提前，人选亦需尽快确定。此行凶险异常，但势在必行。老夫提议，三日后，由各派选定之人，于此处集结出发。此行以探查为主，务必弄清那黑影真实目的、封印确切状况，并尽可能寻得修复封印或克制‘墟笛’之法。”
“三日？是否太过仓促？”听潮剑阁的凌无锋微微皱眉，“今日激战，各方皆有损耗，需时间休整恢复。”
“正因为今日之败，魔道同样需要时间舔舐伤口，调整部署。此时出击，正当其时。”烈阳真人眼中战意升腾，“我玄天宗三人，随时可战。”
“御兽山无异议。”万兽尊者眯着眼，“正好会会那些被魔化的畜生。”
“星枢阁一人，定星盘已备。”玄微长老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样子。
其他几家势力略作权衡，也纷纷表态支持。经此守城血战，各方都看清了魔灾的严重性与幕后黑手的威胁，原本的扯皮与犹豫被现实的压力冲淡了许多。深入探查，获取第一手情报与可能存在的克制手段，已成为共识。
“好！”岳擎一锤定音，“那就定在三日后辰时，于此地集结。具体人选、联络方式、物资配给，稍后由执事与诸位对接。此行由云渺道兄总领，烈阳副宗主、玄微道兄协助，诸位可有异议？”
众人皆无异议。云渺真人修为、声望、智谋皆足堪此任，且有流云剑宗与星枢阁支持，最为合适。
大事议定，众人又商讨了一些细节，便陆续散去。石磊与洛惊云跟随云渺真人，返回了流云剑宗在城中的驻地。
静室之中，云渺真人设下禁制，看向石磊，目光中带着审视与关切：“今日之战，你表现远超为师预期。然吞噬魔元，强行破境，终是险招。可感有何不适？道心可稳？”
“回师尊，弟子当时别无选择。所幸混沌灵根确有神异，能将那寂灭魔元炼化提纯，反哺己身。目前灵元虽稍显虚浮，但根基无碍，对寂灭之道的感悟反有加深。道心亦未受魔意侵蚀，请师尊放心。”石磊如实禀报。在师尊面前，他无需太多隐瞒。
云渺真人仔细探查了石磊体内状况，确认其灵元虽然活跃，但本质精纯，混沌道韵稳固，并无入魔之象，方才微微颔首：“混沌灵根，果然夺天地造化。然此法不可轻用，魔元之中蕴含的负面意志与混乱道则，非你每次都能完美化解。日后当以稳扎稳打为主。”
“弟子谨记。”
“三日后深入葬神海域，你为关键，必在名单之中。洛惊云会与你同去，互为照应。此外，此行恐有内患，需多加提防。”云渺真人语气转为凝重。
“内患？”石磊目光一凝。
“今日魔潮攻击，目标明确。盟会之内，未必干净。”云渺真人没有明言，但意思已到，“你今日展现出的潜力与特异，已让某些人心生他想。或想拉拢，或想控制，或除之而后快。此行鱼龙混杂，危机不仅来自魔物与那黑影。”
“弟子明白。”石磊心中一凛。师尊的提醒，与他自己之前的预感不谋而合。
“这枚‘流云护心镜’你且收好，可挡元婴初期修士全力一击。这瓶‘清虚涤魂丹’，于净化神魂、稳固道心有奇效。”云渺真人取出两样宝物递给石磊，“此行一切，以保全自身、探明真相为要。若事不可为，保命为上，速退。”
“谢师尊！”石磊双手接过，心中暖流涌动。他知道，这两样都是师尊珍藏的保命之物。
“去吧，好生调息，稳固境界。三日后，自见分晓。”
石磊躬身退下，回到自己房中。他并未立刻服用丹药或祭炼法宝，而是先取出了与叶青璇联系的传讯玉符。
指尖灵光注入，片刻后，叶青璇带着担忧与急切的声音传来：“阿远哥！我听说望海城那边打了好大一场仗！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我我心慌得厉害，修炼都静不下心来”
听着那带着哭腔的声音，石磊冷硬的心防仿佛被轻轻触动，语气不自觉地放柔：“青璇，别怕。我没事，受了点小伤，已经好了。你看，我还能与你传讯。”
“真的吗？你不要骗我”叶青璇的声音依旧哽咽。
“真的。我还因祸得福，修为有所精进。”石磊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你在流云峰好好的，我就放心。最近东海不太平，我可能还要在此耽搁些时日，处理一些事情。你安心修炼，等我回来。”
“嗯。阿远哥，你一定要小心，千万千万要小心。我我等你回来。”叶青璇的声音渐渐平静，但那份深深的牵挂与依恋，隔着万里之遥，依旧清晰可感。
结束传讯，石磊握着微微发烫的玉符，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海风穿过窗棂，带来远方海浪永不停歇的呜咽，也带来了暗夜中，那若有若无、仿佛错觉般的一缕冰冷笛声的余韵，与更深沉的、来自葬神海域方向的无声呼唤。
三日后，再入葬神。这一次，等待他的，将是更加莫测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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