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老板!家里是不是又有活了!?”
注意到李从武满身污垢,脸部憔悴,宋玉立即看出对方这是营养不良。
“从武哥,李叔和从文叔呢?”
李从武一愣,犹豫片刻,没有回答,而是避重就轻继续强调道:
“他。。。他们搁家里呢,你有活招呼我来干就行,哦啥活都能做!”
宋玉抿了抿嘴,看出了一丝端倪。
自己方才提及对方父亲与兄长之时,李从武的表情明显僵硬了一下。
看了眼对方落魄的模样,宋玉询问道:
“从武哥,你这段时间一直没回家吗?”
李从武依旧只是干笑,没有回应。
宋玉上下打量了对方一番,轻声询问:“家里人说要找知根知底的,我想着来找李松叔。
从武哥,你要跟我说清楚,不然家里人不会答应找你干活的。”
李从武脱胶的鞋底踉跄后退几步,他体力有些跟不上,长时间营养不良,方才猛得站起身,到现在情绪缓和下来,身体有些适应不过来。
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李从武扶着扁担沉声说道:
“我。。。我从家里自己跑出来了。。。”
宋玉没有觉着意外。
没有嫌弃,宋玉在李从武身边坐下,一股恶臭立即传入鼻腔。
这是对方的体味,长时间没有清洁,李从武身上已然散发味道了。
李从武也意识到自己现在有些不干不净,往旁边挪开两步,先是蹲下,然后靠在墙壁借力缓缓坐下。
“小老板,你放心,我干活利索的,你不用担心我一个人干不来!”
他依旧想要争取看看。
之前小老板给的活,是他来深圳这么久干过最舒心痛快的。
“从武哥,你先吃东西吧,不着急的。”
现在李从武情绪依旧有些激动,宋玉要找‘白手套’之前,必须了解清楚对方的一切。
李从武沉默下来,过了几秒才从口袋中掏出有些泛黑的干粮,放进口中一点点撕咬。
这干粮已经硬化,味道指定也好不到哪里去。
二人就这样默默靠坐在墙边,宋玉穿着得体,李从武衣衫黢黑发愁,两者的组合让人怎么看都觉着别扭。
李从武吃着吃着,或许是觉着实在难以下咽,亦或是心中有悲愤,忽然间抬起手中的干粮,用尽全身力气猛得朝前方扔去。
干粮落在不远处的地面上,路过的师傅们只是看了一眼,便再次收回目光。
显然这种发泄方式,他们见过不少。
“小老板,我最近这段时间都会在这里,要是晚上有活可以来找我,多晚都可以,见不到我就去后面的沙堆那边,我晚上在那边过夜。”
宋玉沉默。
李从武自言自语道:“你说这艹蛋的世道,凭什么我最卖力气,最能帮家里赚钱,凭啥让我妥协!”
宋玉看了眼李从武,他在理解对方所说的‘妥协’是什么意思。
李从武咬牙道:“我爸接的活,我出力最多!分得却最少!
凭什么让我出来干苦力!我哥却能出去找轻松的活!
明明我把钱都给了爸妈,自己一分部留,他们反而给我哥先说媒!
我哥有啥贡献!凭啥不能让我先成家!?
。。。”
李从武像是打开话匣子一般,心中的苦水一股脑倾泻而出。
宋玉就这样默默听着。
从李从武的表述中,宋玉得知对方为何会忽然从家里跑出来。
上一年的台风,把李家一家四口的积蓄全部掏空。
租的房子住不下去,市面上的粮食价格暴涨,母亲手上的小工订单没办法交付等等,桩桩件件都打击着这户家庭。
旧住址住不了人,房东又不知道躲哪里去了,李家只能再次掏出积蓄又租了一处环境更差,空间更小的地方。
李松让李从武把这些天赚到的钱都拿出来,后者没有意见,一股脑把自己的零花钱都掏出来。
然后发现母亲很偏心得只要了自己的钱,大哥的钱却不要。
这让李从武心生不满,询问母亲,后者表示大哥到了适婚的年龄,让对方手中留些钱好谈对象。
自那之后,李从武心中便多了分芥蒂,大哥日常的细节也开始有意记在心中。
晚上吃饭,母亲永远都只给大哥夹菜。
睡的床,大哥永远都睡里面占最多地方。
自己赚钱给家里买的肉,大哥吃最多。
某次李从武还看见母亲偷偷给大哥钱,让他自己买书,想看什么就买什么。
逐渐的,李从武再也受不了母亲的偏心,与父亲告状,提出意见。
然而父亲却与母亲一般偏心,抬手就甩了李从武一巴掌。
这一巴掌把李从武给打懵了。
他不理解,都是爸妈的儿子,为什么要区别对待,自己究竟差哪了。
从小到大爸妈都只说大哥聪明,自己永远是调皮的那个!
小时候爸爸臂弯上,坐着永远不是自己。
一家人共用一双鞋子,共穿一件衣服,自己永远光着鞋,赤膊上身。
桩桩件件种种事迹,都让李从武的心一次次跌落谷底。
宋玉安静听完,他不知道李从武所说的是否客观,如若是真实的话。。。
其实也没办法改变什么,这是绝大多数老一辈人的心理轨迹。
以前大家都穷,他们会自发、下意识把好的集中供给其中一个孩子,这是一种心理上的自我保护。
而在李家,李从文便是那个被集中供养的孩子,李从武则次之。
这是历史遗留,压根就没有解决办法,只能靠打破观念,就像是包办婚姻、重男轻女一样。
或许是总算把心中的苦水吐出,李从武情绪有些激动,眼眶都泛出泪花。
看着李从武激动的神色,宋玉莫名回想起自己小时候,与宋良一起长大的经历。
两边家庭刚好相反。
作为弟弟的李从武是忍让的那个,而作为哥哥的自己,同样也经常忍让宋良。
这一刻,宋玉有些感同身受,却也觉着理所当然。
李从武长舒一口气,僵直站起身,走到干粮掉落的地方,弯腰重新捡起,用手拍了拍上面的泥沙,又重新放进嘴里撕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