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上的风,带着长江水汽的微腥。
也带着南京城内隐隐的血腥与躁动。
我看着侍卫飞奔下城的背影,知道这短暂的平静,不过是更大风暴来临前的间歇。
刘瑾虽死,但盘根错节的阉党势力、心怀叵测的南方军阀、虎视眈眈的北方强敌。
哪一件都足以让这刚刚重立的新朝倾覆。
“大帅。”
方才那名侍卫去而复返,这次神色更加凝重,单膝跪地急报:
“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府邸有异动!
其家眷半个时辰前从后门秘密乘车离开,似是往西城方向。
另,我们的人发现,东厂几个掌班、贴刑官,以及部分刘瑾旧党官员。
正在悄悄向城南聚宝门附近聚集,行踪诡秘。
还有,城中有数处不明烟火信号升起,疑似在传递消息!”
果然,树欲静而风不止。
这些魑魅魍魉,不甘心就此覆灭,还想做垂死挣扎,甚至可能里通外敌。
“骆养性本人呢?”我冷声问。
“仍在府中,但府邸戒备森严,墙头已见弓弩手。”
“想跑?晚了。”
我眼中寒芒一闪,道:
“传令杨慎,按既定计划,立刻行动!
骆养性府邸,由他带可靠人马主攻。
如有反抗,格杀勿论。
但尽量留活口,尤其是骆养性!
东厂及阉党聚集处,调京营兵马包围,许进不许出,顽抗者杀!
另外,通知黄得功,加强九门警戒,尤其是聚宝门。
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
敢有冲击城门者,以叛国论处,立斩!”
“是!”侍卫领命,飞奔而去。
我最后看了一眼暮色渐浓的南京城,转身下城。
腥风血雨,从朝堂蔓延到了街巷。这南京城,今夜注定无眠。
回到宫中武英殿,朱慈烺、徐光启、李之藻仍在焦急等待,见我回来,立刻围上。
“大元帅,京营之事……”徐光启最是关切。
“马士英已伏诛,黄得功正在整顿京营,接管城防,大局已定。”
我简要说了经过,随即说道:
“然城中余孽未清,骆养性、东厂残部及刘瑾党羽正在串联,恐有异动,我已命杨慎前去剿除。”
“好!正当如此!”李之藻恨声道:
“这些国之蛀虫,不除不足以平民愤,定人心!只是……动作是否太大?恐引发恐慌。”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我沉声道:
“恐慌只是一时,若让这些毒瘤里应外合,或散于市井继续为祸,遗患无穷。必须趁其未成气候,一网打尽!陛下。”
我转向朱慈烺,道:
“请立刻下明旨,公告骆养性、东厂残部及刘瑾核心党羽之罪状,言明只诛首恶,胁从不问,以安民心,亦可分化瓦解其党羽。”
“准!徐师傅,即刻拟旨,用印,连夜张贴全城,晓谕百姓!”
朱慈烺此刻已颇具决断。
徐光启领命,自去安排。
“大元帅,肃清内患固然紧要,然外忧更急。”
李之藻走到地图前,指着长江沿线道:
“刘良佐、高杰二人,距南京咫尺之遥,拥兵数万,态度暧昧。
刘瑾覆灭消息传出,此二人必不自安。
是战是和,需速做决断。
还有武昌左良玉,四川秦良玉,乃至两广、云贵、闽浙各地督抚,皆在观望。
朝廷政令,若不出南京,则万事皆休。”
“李尚书所言极是。”我点头道:
“刘良佐、高杰,乃首鼠两端之辈,且与刘瑾勾连甚深。
如今刘瑾已死,他们要么惧罪顽抗,要么待价而沽。
檄文发出需要时间,等他们主动表态,恐生变故。
必须以雷霆之势,迫其就范!”
“大元帅之意是……”朱慈烺问。
“打!”我手指重重按在镇江位置上:
“打一个,拉一个!刘良佐驻镇江,高杰驻扬州。
二人虽皆跋扈,但素有嫌隙,并非铁板一块。
高杰贪婪残暴,军纪最差,不得人心。
刘良佐稍稳,但更为狡猾。
我意,集中京营精锐,以黄得功为将,柱子为先锋,我亲自压阵。
以巡边、会剿残匪为名,星夜疾趋镇江!
若刘良佐恭顺,则挟朝廷大义,命其一同整军,防备北边,并相机解决高杰。
若其抗命……”
我眼中厉色一闪:“则就地歼灭,夺其军权,以镇江为基,北望扬州,震慑高杰!
同时,陛下可遣一能言善辩、胆大心细之臣,携厚赏及问罪诏书。
先行前往扬州,申明朝廷只问首恶、不问胁从之意,稳住高杰。
至少令其不敢轻举妄动。
待解决刘良佐,大军压境,高杰是战是降,由不得他!”
“此计虽险,却是眼下最快稳定东南之法!”徐光启沉吟道:
“只是,大军出动,南京空虚,万一……”
“所以动作一定要快!”我断然道:
“以京营新定之军,行此冒险之举,看似凶险,实则出奇制胜。
刘良佐绝想不到我们刚定南京,就敢对他用兵!
打的就是这个时间差!
南京有徐阁老、李尚书坐镇,有杨慎肃清余孽,有数千可靠兵马守城,短期无虞。
只要我们速战速决,拿下镇江,则南京门户稳固,大势可定!”
朱慈烺看着地图,又看看我,年轻的脸庞上闪过一丝挣扎,但随即被坚定取代。
“朕信大元帅!就依此计!只是,大元帅亲身犯险,朕心难安……”
“陛下放心,区区刘良佐,还留不住我。”
我语气平静,却带着毋庸置疑的自信:
“当务之急,是尽快发兵,迟则生变。
请陛下即刻下旨,命黄得功点齐两万京营精兵,备足十日干粮。
明早黎明开拔,目标镇江!
同时,选派使臣,持陛下亲笔信及赏赐,即刻出发,前往扬州见高杰。
使者人选……”
“陛下!大元帅!”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和惊呼。
一名侍卫浑身是血,踉跄冲入,嘶声道:“启禀陛下,大元帅!成……成大人回来了!还带着沈炼沈大人!他们……他们伤得很重!刚到宫门!”
我心头一震,瞬间闪身出殿。
朱慈烺、徐光启等人也急忙跟上。
宫门处,火把通明。
几个侍卫正小心翼翼地用门板抬着两人进来。
前面门板上躺着的,正是沈炼!
他双眼紧闭,脸色惨白如纸,胸前、肋下、手臂缠满了被血浸透的布条,有些伤口还在渗血,气息微弱。
后面门板上是成大人,他倒是清醒着。
但也是鬓发散乱,官袍破损,脸上、手上带着擦伤和淤青,左臂用布条吊在胸前,显然也受了伤,只是比沈炼轻得多。
“快!抬进去!传太医!最好的太医!”朱慈烺急声道。
众人手忙脚乱将两人抬进偏殿。
我快步上前,先探沈炼脉门。
脉象虚弱紊乱,内息若有若无。
更麻烦的是,体内有多股阴寒凌厉的异种真气在肆虐,不断破坏着经脉脏腑。
我又看向成大人:“成大人,你们……”
“大元帅……陛下……”
成大人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被我按住。
“我……我没事,只是沈炼他……”成大人老泪纵横,气息急促。
“放心,有我在,他死不了。”我沉声道,示意旁人将沈炼放平。
他伤势极重,尤其是那几股异种真气,歹毒无比,在不断侵蚀生机。
普通太医根本束手无策。
我并指如剑,虚空连点,数道精纯柔和的真气隔空注入沈炼几处要穴。
先护住他心脉,暂时稳住伤势,阻止那几股异种真气继续扩散。
然后又以神识细细探查,眉头微皱。
我运起真气,缓缓渡入沈炼体内,如春风化雨,又如洪炉炼雪,一点点包裹、消融、驱散那些异种真气。
同时,我取出随身携带的金针。
以极快的手法刺入他周身大穴,刺激生机,导引淤血。
这手法看似简单,实则以气御针,对真气操控要求极高。
片刻之后,沈炼惨白的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
紧皱的眉头也略微舒展,呼吸虽然依旧微弱,但已平稳了许多。
那几道异种真气已被我逼到一处,暂时压制住。
但要彻底清除,还需些时日,更重要的是他自身元气大伤,需要慢慢调理。
“命是保住了,但需静养至少一月,不可动武,不可劳神。”
我收回手,对旁边吓得脸色发白的太医道:
“按这个方子,立刻去煎药,三碗水煎成一碗,每隔三个时辰喂服一次。”
我快速口述了一个固本培元、调和气血的方子。
太医如蒙大赦,连忙记下跑去抓药。
我又看向成大人:“成大人,你的伤势如何?”
“老臣只是些皮外伤,左臂有些骨裂,不碍事,将养几日便好。”
成大人忙道,眼中满是感激和后怕:“多亏大元帅妙手回春,沈千户他……”
“他忠心勇毅,自有天佑。”
成大人嗯了一声,道:“新朝初立,正是用人之际,有什么需要属下做的吗?”
我摆手,转而问道:
“成大人一路辛苦,且受伤不轻,也需好生休养。沈炼更是需长期调理。
肃清余孽、出使扬州等务,我另派他人。
你们眼下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养好伤。”
“大元帅!属下无妨……”成大人还要请命。
“这是命令。”我语气不容置疑道:
“你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养伤,将来还有更多大事需要你们去做。
尤其是沈炼,他是陛下旧人,忠诚勇悍。
将来整顿锦衣卫,肃清奸佞,非他不可!
绝不能让他有事!”
成大人闻言,知道我是真心为他二人着想,更是体恤伤员,不禁虎目含泪,重重顿首:
“老臣……代沈千户,谢过大元帅!大元帅放心,老臣定尽快养好伤,以效犬马之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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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置好沈炼和成大人,殿内气氛更加凝重。
两人的惨状,尤其是沈炼的重伤,这也提醒着众人,局势比想象的更加恶劣。
“陛下,诸位。”我收回思绪,目光再次变得锐利:“
局势有变,但方略不变,甚至,更需果断!刘良佐处,必须立刻行动!至于人选……”
“报——!紧急军情!”
仿佛为了印证我的话,殿外再次传来凄厉的喊声,一名驿卒连滚爬入殿中。
他浑身尘土,嘴角带血,手中高举一份插着三根羽毛的紧急军报。
“徐州……徐州失守!闯贼大将刘宗敏,率贼兵二十余万,攻破徐州!总兵李成栋巷战殉国!贼兵已渡过淮河,高杰所部一触即溃,扬州危在旦夕!江北告急!”
惊雷再起!
比沈炼、成大人负伤归来更震撼的消息,彻底打破了殿中短暂的沉重。
“高杰溃败?扬州危急?”徐光启声音发颤。
“刘宗敏……二十万贼兵……”李之藻面如土色。
朱慈烺猛地站起,又踉跄坐下,拳头紧握,指甲掐入掌心,嘴唇紧抿,努力不让自己失态。
刚刚还在谋划如何主动出击,稳定东南,北方最凶恶的敌人,已经打破了屏障,饮马长江!
而派往扬州的使节,瞬间失去了意义。
高杰都溃败了,还出使什么?
“陛下,诸位,”我缓缓开口,声音在死寂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局势危急,但方略不变,唯动作需更快、更狠!”
众人看向我。
“刘宗敏来势汹汹,高杰溃败,看似危急,却也是机会!”我手指点向地图,道:
“高杰溃兵,加上扬州逃难的百姓、富户,此刻必蜂拥南逃,涌向江边。
可命黄得功派兵,在镇江、瓜洲等渡口设卡,收拢溃兵,甄别整编。
取其精壮补充我军。
流民则妥善安置,编入民夫,运送物资。
此举既可收拢兵力,亦可收买人心。”
“刘良佐处,更需立即行动!若等他得知高杰溃败、北兵压境的消息,其心必乱!
必须在他得到确切消息、做出选择之前,大军压境,逼他表态!
是战,是降,还是逃,必须立刻决断!”
我转身,面向朱慈烺,继续说道:
“陛下,情势危急,刻不容缓!
臣请旨,即刻与柱子率一千精骑先行,星夜赶往镇江!
黄得功率大军随后接应!
务必在刘良佐得到高杰溃败的确切消息前,抵达镇江城下!
若其顺,则合兵一处,凭江固守,收拢溃兵,以抗北虏。
若其逆,则雷霆诛之,夺其军,镇其地,为南京屏藩!”
朱慈烺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他上前,双手抓着我的手,稚嫩的声音带着与他年龄不符的沉重与信任:
“朕,准奏!大元帅,柱国将军,大明江山,亿万黎民,托付给您了!望您……旗开得胜,早日凯旋!”
“臣,定不辱命!”
夜色如墨,南京城灯火寥落。
武英殿内的决策,化作一道道急促的命令,打破夜的宁静。
校场上,一千精锐骑兵已集结完毕,人衔枚,马裹蹄,杀气内敛。
柱子全身披挂,手持精铁长棍,立于队前。
我亦换上一身轻甲。
临行前,我再次看了一眼偏殿方向。
沈炼依旧昏迷,成大人在旁照料。
太医已煎上药。
而北方,烽火已燃至长江之畔。
“出发!”
低沉的口令声中,一千铁骑如同暗夜中涌出的幽灵,悄无声息地冲出军营。
穿过刚刚经历血火、尚未完全平静的南京街道。
从刚刚被杨慎带兵清理过的聚宝门飞驰而出,没入城外的茫茫黑暗之中。
马蹄敲打着官道,声音被刻意控制,
但仍如闷雷滚过大地。
夜风扑面,带着深秋的寒意和远方隐约的硝烟气息。
我回望了一眼夜色中南京城模糊的轮廓,又看了一眼北方沉沉的夜幕。
心中豪情顿起。
还在地球上的时候,我就曾对大明这段历史感到惋惜。
明灭之后,清朝接手,而屹立世界之巅上千年的华夏民族,也迎来无尽的屈辱。
这一切,都是清朝的统治者造成的。
我觉得,这不仅仅是朱由检的意难平。
也是无数汉人的意难平。
同样是我的意难平。
而现在我有这么一个机会,在这平行世界改写历史,也算是了却了我一桩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