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并未带来多少暖意。
血色的朝阳很快被铅灰色的云层吞噬,天地间一片阴霾。
我和柱子离开那处荒废的土窑,不敢有片刻停歇,沿着乡野小径,朝着东南方向埋头疾行。
脚下的土地是北方平原常见的黄土地。
被前几日的雨水浸泡后又经人踩马踏,泥泞不堪。
道路两旁,原本应是麦苗青青的田野,此刻却是一片狼藉。
随处可见被践踏的庄稼、丢弃的破烂家什。
偶尔还能看到倒毙在沟渠边的人畜尸体,散发着腐臭。
远处稀稀落落的村庄,大多死寂无声,有的冒着黑烟,显然是遭了兵火。
空气中弥漫着焦糊、血腥和绝望的气息。
这才是真实的末世景象,远比史书上的寥寥几笔更加触目惊心。
柱子紧紧跟在我身侧,小手拽着我的衣角,脸色苍白,但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这孩子经历了洛阳惊魂和京城逃亡,似乎一夜之间被迫长大了许多。
我们没有走官道。
官道目标太大,很可能遇到闯军的哨骑和溃散的明军。
又或是趁乱打劫的土匪流民。
我们专拣荒僻的小路、田埂、干涸的河床行走,尽量避开人烟。
包袱里那点可怜的干粮早在昨天就吃完了。
水也只剩小半袋。
饥饿和干渴像两只爪子,开始抓挠我们的肠胃和喉咙。
“赵大哥,我饿”
走了大半天,日头偏西,柱子终于忍不住,小声说道,声音虚弱。
我停下脚步,看了看他干裂的嘴唇和苍白的脸色,心里一阵揪紧。
我也饿,但更担心的是孩子的身体。
我蹲下身,将最后一点水递给他:
“柱子,喝点水,坚持一下,我们找个地方,看能不能找到点吃的。”
柱子接过水袋,只小心地抿了一小口,又递还给我:
“赵大哥,你也喝。”
我摇摇头,把水袋塞回他手里:“你喝,大哥不渴。”
这话自然是骗人的。
但我是大人,又有冰晶碎片在身,对饥渴的耐受能力远比孩子强。
冰晶碎片缓缓流转,散发出的丝丝凉意似乎能稍微缓解一些身体的不适,但无法替代食物和水。
我们必须尽快找到补给。
举目四望,旷野茫茫,荒草萋萋。
远处似乎有一片小树林,或许能找到些野果,或者运气好能逮到只野兔、田鼠之类。
“走,去那边林子看看。”
我拉起柱子,朝着小树林方向走去。
还没等我们靠近树林,一阵嘈杂的人声和哭喊声顺着风传了过来。
我心里一紧,连忙拉着柱子伏低身子,躲在一处土坎后面,小心探出头望去。
只见树林边缘的空地上,聚集着二三十个衣衫褴褛的男女老少,看样子也是逃难的百姓。
他们围成一圈,中间似乎有人在争吵。
圈外,散落着一些破烂的包袱和独轮车,还有几头瘦骨嶙峋的毛驴。
“凭什么给你们?我们就这点活命粮了!”
“就是!你们是兵还是匪?还有没有王法了!”
“王法?哈哈哈!京城都破了,皇帝都上吊了,哪来的王法?”
一个粗嘎嚣张的声音响起:
“识相的把粮食和值钱的东西交出来!
爷们儿是闯王麾下先锋营的!
征用你们的粮食,是看得起你们!
再啰嗦,休怪爷们儿刀枪无眼!”
我眯起眼睛看去,只见人群中间,站着七八个手持刀枪、穿着杂乱号衣的汉子。
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敞着怀的壮汉,手里提着一把缺口的长刀。
此时正对着面前一个白发老者唾沫横飞。
地上还躺着两个百姓,一个头破血流,不知死活。
另一个抱着腿哀嚎。
看来是发生了冲突。
什么闯王麾下先锋营,看这群人歪瓜裂枣兵器杂乱的样子,多半是溃兵或者假借闯军名头的土匪。
京城刚破,秩序崩坏,这种趁火打劫的事情太常见了。
“柱子,待在这儿别动,藏好。”
我低声嘱咐,手按在了腰间。
那里别着一把从昨夜击倒的乱兵身上摸来的短柄手斧。
斧刃有些锈迹,但还算锋利,这是我目前唯一的武器。
“赵大哥,你要去”
柱子一把抓住我的胳膊,眼中满是恐惧。
“没事,我去看看,你千万别出来。”
我拍拍他的手,给了他一个安慰的眼神。
其实我心里也没底,对方有七八个人,都有武器。
而我只有一把短斧,还带着柱子这个拖累。
硬拼是最蠢的选择。
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这群溃兵抢走这些难民最后的活命粮。
更重要的是,我们也需要食物,或许这是一个机会。
我伏低身体,借助荒草和土包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前摸去,直到能听清他们的对话。
“老东西,别给脸不要脸!把粮食交出来,女人留下,男人滚蛋!不然,他就是榜样!”
横肉壮汉用刀指着地上头破血流的那个百姓,恶狠狠地威胁。
老者浑身发抖,老泪纵横:
“军爷行行好,给我们留点吧
这都是我们全村人凑出来的最后一点种子粮啊
给了你们,我们我们都得饿死在路上啊!”
“少他妈废话!”旁边一个瘦高个匪兵不耐烦了,一脚踹翻老者,就要去抢他紧紧抱在怀里的一个小布口袋。
周围的难民发出惊叫和哭泣,几个青壮年男子面露愤怒,握紧了手中的木棍和扁担。
但看着对方明晃晃的刀枪,又不敢上前。
就在瘦高个的手快要碰到布袋的瞬间
“嗖!”
一块拳头大的土坷垃,以惊人的速度和准头,从侧后方飞来,精准地砸在瘦高个的后脑勺上!
“砰!”
一声闷响,瘦高个猝不及防,被打得向前一个趔趄,眼前发黑,手里的刀都差点掉了。
“谁?!哪个王八蛋偷袭?”
横肉壮汉和其余匪兵又惊又怒,霍然转身。
我出现在他们侧后方几丈远的地方,手里还掂着另一块土坷垃,眼神冷冽。
“光天化日,抢掠难民,你们也配称兵?”
我冷冷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寒意。
暗中,我已经调动了丹田内那稀薄的冰寒气息,流转全身。
不仅让我感官更加敏锐,动作更敏捷。
也让我的眼神和语气自然而然地带上了一丝压迫感。
这是高层次力量对低层次生命本能的威压。
虽然微弱,但对于这些普通溃兵,已然足够形成心理震慑。
横肉壮汉愣了一下,上下打量我。
见我孤身一人,衣衫褴褛,手里只有一块土块,胆气又壮了起来,狞笑道:
“嘿,哪儿蹦出来的臭要饭的,想学人家行侠仗义?活得不耐烦了!兄弟们,给我剁了他!”
立刻有三个匪兵嚎叫着挥刀挺枪冲了过来。
在他们看来,对付我一个“臭要饭的”,三个人足够了。
我眼中寒光一闪,不退反进!
冰寒气息灌注双腿,速度骤然爆发。
在三人合围形成之前,如同鬼魅般从侧面缝隙切入,瞬间贴近了最左边那个持枪的匪兵。
他大概没料到我的速度这么快。
一愣神,我已经撞入他怀中,左手擒住他持枪的手腕一扭,右手短斧的斧柄狠狠砸在他的太阳穴上!
“呃!”持枪匪兵闷哼一声,软软倒地。
另外两人的刀此时才砍到。
我矮身,就地一滚,避开刀锋,同时短斧挥出,锋利的斧刃划过右侧匪兵的小腿。
“啊!!!”
惨叫声响起,那匪兵小腿鲜血飙射,扑倒在地。
剩下那个匪兵吓得刀都慢了半拍,被我欺身而近。
一记手刀砍在脖颈侧面,哼都没哼就晕了过去。
兔起鹘落,不过两三个呼吸,三个匪兵全躺下了。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效率。
横肉壮汉和其他几个匪兵都惊呆了,脸上露出难以置信和恐惧的神色。
他们没想到我这个“臭要饭的”居然这么能打,下手这么狠。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横肉壮汉的声音有些发颤,握刀的手紧了紧。
我没回答,只是缓缓抬起短斧,斧刃上还滴着血。
我的目光扫过他们每一个人,冰冷的目光让剩下的匪兵不自禁地后退了半步。
“留下抢的东西,滚。”我吐出几个字。
横肉壮汉脸色变幻不定,看看地上呻吟的同伴,又看看我。
再看看那些虽然害怕但眼中已燃起希望的难民,似乎估量着形势。
他这边算上他自己还有四个人,而我只有一个人
但刚才我那鬼魅般的身手和狠辣的手段,实在让他心里发毛。
“妈的,点子扎手我们走!”
横肉壮汉最终怂了,恨恨地瞪了我一眼。
随即对手下招呼一声,也顾不得地上受伤的同伴,转身就朝树林深处跑去。
另外三个匪兵如蒙大赦,连忙跟上,连地上的刀都忘了捡。
我没有追。
穷寇莫追,而且我的目标是食物,不是杀人。
确认他们真的跑远了,我才稍稍松了口气,其实背后也出了一层细汗。
刚才看似轻松,实则精神高度集中,冰寒气息的消耗也不小。
“多谢多谢壮士救命之恩啊!”
那白发老者挣扎着爬起来,带着一众难民就要跪下磕头。
“老丈请起,各位请起,举手之劳。”
我连忙扶住老者。
这时,柱子也从藏身的地方跑了过来,紧紧站在我身边。
他小脸兴奋得发红,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崇拜。
“壮士大恩,无以为报这些粮食,还请壮士收下一些”
老者主动从那个紧紧抱着的布袋里,哆哆嗦嗦地掏出一小把杂粮。
看样子是混合了豆子、粟米甚至草籽的东西,黑乎乎的。
看着这不足一捧的“粮食”,再看看周围面黄肌瘦、眼巴巴望着我的难民,我心里很不是滋味。
这点粮食,恐怕还不够他们这些人吃一顿稀的。
“老丈,粮食你们自己留着。”
我摇摇头,指着地上匪兵丢下的武器和从他们身上搜出来的几个小布袋,里面是之前抢的干粮和少量铜钱。
“这些东西,你们看看有没有用,另外,我想向老丈打听点事。”
老者千恩万谢,让村民们收拾起匪兵丢下的东西。
那把缺口长刀、一杆红缨枪,还有几把破旧的腰刀。
对难民来说也是不错的防身工具。
那几个小布袋里,加起来有十来个粗面饼子和一些咸菜疙瘩。
还有几十个铜钱,对难民们来说更是雪中送炭。
“壮士请问,小老儿知无不言。”老者恭敬道。
“老丈你们从哪里来?要去哪里?这一路可还太平?前面是什么地界?”我一连串问道。
老者叹口气:
“我们是北边王家庄的。
闯贼闯王大军过境,村子被烧了,只好往南逃。
听说南边还没那么乱。
这一路唉,哪里有什么太平。
溃兵、土匪,还有和我们一样的流民,到处都在抢,在杀人。
前面不远是张家湾,再往东南是漷县。
听说漷县那边有官军
哦,现在是闯军守着,盘查得很严。
我们都不敢走大路,只敢捡这些荒僻小路走,可还是”
张家湾,漷县。
这和我从地图上看到的信息能对上。
看来闯军确实在向天津方向推进,并控制了沿途的一些要点。
“可曾听说京城里具体怎么样了?圣上”我试探着问。
老者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带着哭腔:
“作孽啊听说十八日夜里京城就破了。
闯贼进了城,到处杀人放火抢东西
宫里宫里也遭了殃。
圣上听说圣上在煤山殉国了!”
说着,老人和周围的难民都抹起眼泪来。
虽然崇祯皇帝并非什么明君,但在普通百姓心中,皇帝依然是天子,是国家的象征。
皇帝死了,京城破了,对他们来说,就是天塌了。
消息传得真快。
看来崇祯殉国的消息,已经随着逃难的人群开始扩散了。
我又问了问前方路径、哪些地方可能有危险、哪里能找到水源等。
老者知道的也不多,只是把他们沿途听到的和自身了解的说了。
综合来看,往南的路几乎处处是险。
大路有关卡盘查,小路有土匪劫道,荒野有饿疯了的流民。
食物和饮水是最大问题。
“壮士,你们也是往南去?”老者小心翼翼地问。
我点点头。
老者犹豫了一下,道:
“壮士武艺高强,令人佩服。
但前路实在凶险,尤其尤其是独身带着个孩子。”
他看了看柱子:
“若是壮士不嫌弃,不如与我们同行一段?
人多虽然走得慢,但也互相有个照应。
我们这些人,老弱妇孺多,就缺壮士这样的主心骨啊。”
其他难民也纷纷用期盼的眼神看向我。
显然,我刚才展现的身手,让他们看到了依靠。
我沉吟起来。
和难民一起走,目标大,速度慢,而且容易暴露。
但好处是,可以混在人群中,不那么显眼。
这些难民来自不同地方,鱼龙混杂,或许能听到更多消息。
而且,他们熟悉乡野小径,知道哪里能弄到吃的。
更重要的是,看着柱子那瘦小的身影和周围难民期盼的眼神,我心里某处软了一下。
在这乱世,独善其身或许是最理智的选择。
但我终究不是这个时代冷血的过客。
“可以一起走一段,但我不保证能一直护着所有人,遇到危险,各自保重。”
我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但把丑话说在前头。
难民们闻言大喜,连声道谢。
老者更是表示,他们知道附近有个地方,可能还能找到点吃的。
于是,我们这支成分复杂的逃难队伍,再次上路了。
队伍里有我、柱子,以及王家庄的二十几口人。
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推着两辆破独轮车,拉着几头瘦驴,步履蹒跚地走在荒芜的田野上。
通过交谈得知,老者姓王,是王家庄的村老。
村子被一股不明身份的乱兵洗劫了,青壮死了不少,剩下的人只好结伴南逃。
他们也没有什么具体目的地,只是听说南边太平些,想去碰碰运气。
我和柱子走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既能观察前后,又不至于太显眼。
柱子似乎对能和这么多人一起走感到一丝安心,紧紧跟在我身边,小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队伍里的人。
“赵大哥,你刚才真厉害!”柱子小声说,眼里闪着光。
“厉害什么,对付几个毛贼而已。”我摸摸他的头:
“柱子,记住,在这世道,想要活下去,心要硬,手要快。
对恶人不能有半分仁慈。
但对落难的人,能拉一把就拉一把,但也要量力而行,明白吗?”
柱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我心中暗叹,这些话对个孩子说,或许太残酷了些。
但这就是乱世,这就是他要面对的世界。
天色渐晚,残阳如血,将荒野染成一片凄艳的红。
王老带着我们拐下一条更偏僻的小径。
走了约莫两三里地,来到一处废弃的窑洞附近。
这里似乎曾是个小砖窑,已经废弃多年,周围长满荒草,窑洞也坍塌了一半。
“以前逃荒,知道这地方,窑洞里有时能存住点雨水,附近可能还有点野菜、田鼠洞。”王老解释道。
难民们开始分散开,在附近寻找一切可以果腹的东西。
几个妇人拿着破瓦罐去坍塌的窑洞深处接渗出的泥水。
孩子们在草丛里翻找着可能存在的野菜根、蚂蚱。
男人们则在更远的地方试图设置简陋的陷阱或寻找野物。
我和柱子也加入了寻找食物的行列。
我凭借冰晶碎片带来的敏锐感知,幸运地找到一窝鸟蛋。
柱子则眼尖地挖到了一些茅草根,嚼起来有点甜味,能补充点糖分。
夜幕降临时,我们围坐在避风的窑洞口,燃起一小堆篝火。
收集到的食物少得可怜:
几把野菜,一些草根,我找到的四枚鸟蛋,王老他们从一个田鼠洞里掏出的十几粒发霉的杂粮,还有我之前从匪兵那里得来的几个粗面饼子。
这就是三十来口人一天的食物。
食物被小心翼翼地分配。
鸟蛋煮了汤,每人能分到小半碗混着蛋花的浑浊热水。
粗面饼子撕成小块,和野菜、草根、霉杂粮一起,煮了一锅黑乎乎的糊糊。
每个人,无论大人孩子,都分到浅浅一小碗。
没有人抱怨,所有人都默默吃着,仿佛这是世间最美的珍馐。
柱子小口小口地喝着糊糊,舔着嘴唇,把碗底都刮得干干净净。
我把自己碗里的一半糊糊,悄悄拨到了柱子的碗里。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在火光下亮晶晶的。
“吃吧,长身体。”我低声道。
柱子低下头,默默吃着,但我看到他偷偷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饭后,人们挤在窑洞里和篝火旁,互相依偎着取暖休息。
我和柱子靠坐在洞口内侧,既能取暖,又能警戒外面。
夜风呼啸,带着深秋的寒意。
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人们疲惫而麻木的脸。
远处,不知名的夜鸟发出凄厉的啼叫,更添几分荒凉。
我靠坐在冰冷的窑壁上,怀中,那方崇祯的玉玺和血诏,似乎隔着衣物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
而丹田内的冰晶碎片,依旧缓缓旋转。
在这寂静的荒野夜晚,似乎与怀中玉玺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言喻的共鸣。
同时,我隐约感觉到,在东南方向,极远极远的地方,似乎有什么东西,与这冰晶碎片,与这玉玺,隐隐呼应着。
是南京的方向?
还是“山河社稷印”可能所在的方向?
前路漫漫,凶吉未卜。
我看着跳跃的篝火,又看看身边沉沉睡去的柱子,轻轻握住了怀中的玉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