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逼宫
随着时间推移,朝会上皇帝和内阁首辅李显穆意见相左之事,渐渐流传开来。
自朱祁镇亲政后,本就敏感的时局,愈发敏感尖锐起来。
曾经躲藏在阴暗处的魑魅魍魉,试探着上了一次书。
“这些弹劾中央钱庄尚书的人,其心不小啊。”
中央钱庄尚书被上书弹劾,不能约束下属,有失职失察之过,导致钱庄内部贪腐横生,大明钱袋子发发可危,应当立刻革职查办,察查其人是否也在其中有所牵连。
钱庄专门和钱打交道的部门,就算是尚书自己干净,下面也干净不了。
“钱庄尚书能安稳坐在这个位置上数年,是因为有元辅作为后台,那些一般的弹劾,都直接内部处理或者交由反贪司处理,不会触动他这个钱庄首脑。
如今这桩弹劾,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针对的是内阁首辅李显穆,这是有人坐不住了,从前几日皇帝和元辅的争执中,看到了机会,想要试探一下。”
“您的意思是,一旦皇帝有调查的心思,就说明皇帝有了对元辅的不满,那元辅的位置————”
“如今元辅的位置稳固,主要原因是皇帝顾忌名声,以及太后在某种程度上不希望元辅走,但实际上,若皇帝愿意两败俱伤,元辅是只能走人的。”
“皇帝真有赶走元辅的心思?”这些暗中的人也震惊了,“元辅四朝老臣,且是皇帝的长辈,一直以来忠心耿耿,又有擎天之能,皇帝还真能赶走不成?
那岂不是让天下失望吗?”
他们这些旁观者,虽然不敢参与进皇帝和权臣的争权中,可却看的清清楚楚,皇帝唯一的破局之道就是两败俱伤。
因为李显穆这个权臣是诸葛亮那样的,他的威望、能力、品德,都太厚太深,换句话说,李显穆是得人心的,且树大根深,一旦清算李显穆,毫不夸张的说,整个大明社稷都要动荡。
别的不说,前几日朝会上,皇帝甚至不敢对李显穆多说几句,就是因为一旦多说,立刻就是一顶刻薄寡恩的帽子戴上。
现在的皇帝真的敢把元辅赶走吗?
“元辅自己呢?”
“元辅能受得了皇帝这样的态度吗?他会不会自感羞辱,而主动撤下手中的权势?
历史上这样的名臣可不少见,或许皇帝会给元辅一些暗示,示意他主动离去,这样还能保留下双方的体面。”
这句话直接把众人都说懵了,转而又微微皱起眉来,史书上有许多这样的事,最出名的莫过于汉文帝派人到舅舅家哭丧,逼的舅舅只能自杀,懂事的一般都主动体面了。
宋朝许多宰相都主动外贬,就是因为自感不稳,主动留下一分体面,去地方上保全面子,日后君臣之间也好相见。
元辅是这样的人吗?
想着,众人都摇了摇头,元辅李显穆这个人,自少年时期就名动大明,他处理起政务来谋定而后动,但谁都知道,他脾气可不算好,反而是那种刚强至极的。
若是皇帝给他选择,他一定是选择给皇帝一巴掌,然后离开,而不是主动灰溜溜的离开,皇帝如果真的选择这种方法,那可就要既丢面子,又丢里子了。
一封弹劾震京华。
引的无边潇潇下。
在接到弹劾的第一时间,皇帝就下令,命东厂以及锦衣卫去查,看看中央钱庄尚书是否有问题。
结果引来了反贪总司尚书于谦的激烈反对,认为此事在反贪总司职权之中,岂能“擅用厂卫,而引天下俱惊!”
此次上书引来众多官员一同上书,反对厂卫参与到这件事中,在李显穆统治大明的那些年之中,厂卫基本上被废置,如今见皇帝想要重启,立刻引起了文官乃至于武将勋贵集团的反弹。
锦衣卫,还是做好那个荫庇官即可。
谁都没想到,皇帝竟然直接打了回来,说道:“官官相护,朕岂能用文官来查文官,非用厂卫而不可得真实结果是也!”
这番话瞬间引爆了整个官场,就连弹劾钱庄尚书的人,也傻了眼。
他们生活在李显穆构造的秩序下十几年近二十年,早就忘记了当初洪武、永乐年间,锦衣卫横行暴虐、东厂肆意践踏的模样,如今立刻傻了眼。
直到举朝官员几乎全部上书反对,朱祁镇才意识到此举果真触怒极广,以及大量弹劾司礼监掌印王振和东厂提督的奏章,他才然收回旨意。
却也没有让于谦去查,而是从反贪总司中额外查找一人带队。
经过这么多年的发展,纵然是反贪总司,也早就被掺进去了许多其他派系的人,这把曾经李显穆手中最锋利的刀,变得越来越大,也越来越不受控、且失去了锋利。
李显穆却有几分欣慰,经过这么多年的发展,至少短时间内,举朝有了反对厂卫政治的风气。
这也算是他的一分功劳,即便这种风气,非常脆弱。
若非有他还站在这里,让皇帝心存忌惮,这种抗争是必然失败的。
当皇帝毫不尤豫的下令追查中央钱庄尚书的那一刻,绝大多数人都知晓了皇帝对元辅李显穆的态度。
在麓川事宜上,哪怕是面对元辅李显穆的坚决反对,皇帝也不会选择让步!
中央钱庄衙门。
庭内门外,皆是肃然一片,每个往来官吏都是一幅如临大敌的样子,眼底深处皆怀有一丝惶然之色。
在雷霆翻滚的煌煌天威之中,他们这些小人物便如同飞蛾,渺小无比,又如同苍茫大海中的一叶扁舟,不知何时就会有风浪将其掀翻。
无力且难以挣扎,如何能不惶然。
“反贪总司衙门的人来了!”
一道惊呼,自门外匆忙而至,中央钱庄衙门之内,立刻便是冰冷肃然一片,不知多少人微微发抖,有种从内心深处发出的胆寒。
十数年来,反贪总司便尤如夜叉一般,能在官员之中,止人夜啼,又有几个官员不担心半夜突然被反贪官员上门带走呢?
尤其是中央钱庄衙门这样的部门。
那些弹劾的人是相当的会选衙门,钱庄的确是大明排得上号的不干净,毕竟这里掌握着整个大明的钱。
就算守银库的耗子,怕是都能吃的脑满肠肥。
反贪总司众人身着黑红服饰,显得肃穆庄严,一个个皆沉着脸,走进中央钱庄后,立刻高举令牌,高声道:“我等奉命追查中央钱庄尚书以及诸事,尔等皆要配合行事。”
“神气什么,老夫清清白白,岂能受此屈辱?”
“莫要和这些人计较,他们就是要找事的,不要给尚书找事。”
对反贪总司衙门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众人皆是心知肚明,目光都投向了尚书堂中,不知道尚书会做出什么反应。
反贪总司这是冲着把尚书搞下台来的,其原因自然是,在前些时日的朝会上,元辅反对陛下继续扩大化麓川战役,尚书坚定的支持元辅,向陛下劝谏。
举朝谁不知道,尚书是元辅的心腹爱将,地位不比反贪总司尚书于谦差,否则也不可能担任中央钱庄尚书这么关键的位置。
反贪总司一行人对自己的威慑效果非常满意,径直向尚书堂中而去,准备将其带回反贪总司衙门询问,却陡然见堂中大门洞开,满院官吏皆投目而去。
但见堂中坐落着桌案、其左右各有一把太师椅,桌案之后是一幅巨大的青天白日青鸟图,在图案的上方,挂着一幅匾额,上书“清正廉明”四字。
在桌案左侧的太师椅上,坐着一个约天命之年的老者,须发皆灰白,梳理的整整齐齐,身形脸颊略显消瘦,头上、身上只着普通的儒生冠服,而非朱紫之衣、飞禽之袍。
“尚书!”
见尚书这幅模样,院中顿时响起一阵倒吸冷气的惊骇之声,就连反贪总司几人也有些惊疑不定,不知钱庄尚书这是作何意思。
“这是官袍。”
直到钱庄尚书一指桌案之上,众人这才将视线从他身上转过来,发现官袍、冠带,都整整齐齐的被放置在桌案上!
轰!
钱庄尚书这是要辞官?
这是要挂冠而去?
钱庄尚书缓缓站起身来,冲着外间的所有人,慨然道:“我乃是永乐十二年的进士,元辅赞赏我有经济之能,于是向先帝举荐,我自翰林院中,拔擢入前户部之中担任郎中,其后又向先帝举荐,使我入日本掌管银矿,又迁转江南、海道漕运衙门,至夏尚书去世后,使我为户部尚书,朝廷改制后,使我做钱庄尚书。
二十馀年来,当初元辅所看重的年轻俊杰,所提拔的那些人,何止我一人呢?
最后是我走到了现在,诸位可知道为何吗?
因为我二十馀年来,兢兢业业,清清白白,不动官家一钱一厘,元辅说我,见百万金银,而视之为粪土。
乃是天生管钱粮的人。
如今我已然是知天命之年,从不曾想过,竟然会被人弹劾,且是以钱庄反贪有染。
我不知陛下受了谁的蛊惑,我只知晓,此乃是奇耻大辱。
陛下甚至不待召见我进宫询问,便直接派了你们这些人前来,使小卒而察查尚书,我之耻也!
君不信,而臣不甘。
今日于世道当中,辞官!
以应天下之疑!”
一番言语过后,院中静谧无言,反贪总司一行人,面色有些难看,不知道该怎么办。
一位从二品的尚书,用官身来控诉朝廷、控诉皇帝,这不是一件小事。
皇帝在这件事上,做的最错的就是迫不及待的让反贪总司来查办,正常来说,起码应该经过廷议,或者召集一个比较广泛的臣子群体商议一下,形成一个决议。
若是皇帝真的大权在握,那也就罢了,就算是控诉,也只不过是被非议。
诸如大明历史上那些权宦横行之时,皇帝挨骂的多了去,也没见能有什么,甚至大多数的臣子,都只会把怒火以及恨意,堆积到皇帝的刀子上,明知背后是皇帝,可却杀掉宦官就算是结束。
可现在不一样!
皇帝针对钱庄尚书就是为了对付内阁首辅李显穆,可若是反而被钱庄尚书反将一军,那后面就真的要丢大脸了。
明朝的皇帝就算是洪荒故事里面的圣人,有万劫不灭的本事,和臣子们斗的再凶,他都没有被纂位的危险,始终立在不败之地。
但正如圣人在意面皮,皇帝同样如此,非常在意面子,被钱庄尚书这么一搞。
皇帝的心思就被大白于天下,他怎么办?
“速速去禀报掌印,事有不妙。”
中央钱庄之中的对峙,很快就如同风一般流转开,宫中也得到了消息。
元辅和皇帝之间闹到这么大,是许多人不曾想过的,从结果上来看,元辅这是看出来了皇帝坚决的态度,所以直接用上了同归于尽的打法。
纵然阻止不了皇帝,但也不能让皇帝就这么轻而易举的过去,钱庄尚书辞官,其背后是否有元辅的意思呢?
这代表着皇帝的态度激怒了元辅一派的许多人,才会让钱庄尚书做出这么激烈的回应!
这意味着,钱庄尚书在向所有人宣告,他绝不支持麓川战事,如果皇帝一定要做,那他就辞官不就。
以此来表达其鲜明的态度。
这甚至算得上是赤裸裸的逼宫,就看皇帝到底如何决择了,毕竟仅仅一个钱庄尚书,纵然辞官,也不算是什么,但如果元辅也辞官呢?
那皇帝还能坐视不理吗?
若是元辅辞官,那可真是天崩地裂,大明官场乃至于社稷不稳。
皇宫之中,朱祁镇听闻中央钱庄衙门之中发生的事后,直接将手头上的瓷器重重砸在地上,溅起一枚枚碎片,怒喝道:“反了!反了!都要反了!
他们还知道谁才是他们的君主吗?
他们还知道谁才是他们的君上吗?”
“想辞官?让他辞!”朱祁镇怒喝道:“天下英杰,如过江之鲫,难道举朝之上,还找不到一个能代替他的人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