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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3章 舆论之威(1 / 1)

深秋的寒风,如同无形的利刃,刮过洪州城的每一寸墙砖,卷起漫天枯叶,也卷起了满城的人心惶惶。

刘靖大军压境的消息,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城墙之上,往日里懒散的守军,此刻正被军官们用鞭子抽打着,加固城防,搬运滚木礌石。

城内,往日繁华的街市变得萧条,店铺大多关门闭户,只有几家粮铺前还排着长长的队伍,米价一日三涨,却依旧有价无市。

然而,在这片风声鹤唳之下,一股更加诡异的暗流,正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里疯狂涌动。

起因,是一张纸。

一张来自歙州的、用最粗糙的麻纸印成的报纸。

镇南军节度使钟匡时已经下达了最严厉的禁令,全城搜捕《歙州日报》。

百姓私下流传,钟大帅下了令,谁家要是搜出那张报纸,直接全家枭首示众,传首九边……

然而,禁令之下,这张纸却像是有了生命一般,在每一个阴暗的角落里疯狂滋长。

城南,烂泥巷。

这里是洪州城最肮脏的角落,空气中永远弥漫着一股泔水和霉变混杂的酸臭味。

平日里,这里充满了孩子的哭闹声和夫妻为了几文钱的吵骂声,可今天,这里静得有些吓人。

一间低矮的土坯房里,光线昏暗,只有窗户缝里透进来的几缕光柱,照在了一张被几十双粗糙大手轮流抚摸过的麻纸上。

那是一张《歙州日报》,纸上有一块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

为了把它带进城,瘸腿的老赵头从怀里掏了半天,摸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那是一小块他藏了很久、已经风干得像石头的腊肉。

他把这块能让他多活好几天的命根子塞到那兵丁手里,又被对方毫不客气地在胸口推了一把,趁着兵丁掂量那块肉的间隙,才将这张纸藏在烂菜叶底下混了进来。

“六叔,您……您再给念一遍,就念那段……”

说话的是卖苦力的王二,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死死抓着衣角,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张纸,眼球上布满了血丝。

被唤作六叔的老秀才坐在唯一的凳子上,他眯起那双浑浊的老眼,手指特意避开了那块血迹,把报纸几乎贴到了鼻尖上,借着那点微弱的光线,极其吃力地辨认着上面的字迹。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从这充满霉味的空气里吸出点活气来,枯瘦的手指有些颤抖地指着纸上的那几个黑字。

“这上面写的是——摊、丁、入、亩。”

六叔的声音有些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干瘪的胸腔里硬挤出来的:“刘节帅说了,他治下不按人头收税,只按地亩收税。”

“没地的,不用交皇粮。”

“而且,凡是分到地的穷苦人家,前三年,免赋!”

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几粒灰尘在光柱中缓缓飘落。

所有人都张着嘴,瞪大了眼睛,仿佛被抽走了魂魄。

时间,在这一刻似乎停止了。

直到王二的膝盖“噗通”一声砸在地上,这凝固的画面才被打破。

角落里传来一个妇人带着哭腔的声音,怯生生的,像是怕这梦随时会醒:“六叔,真……真的不用交人头钱了?”

“俺家……俺家男人死了三年了,官府那边还催着俺交他那份‘白骨税’……这要是真的,俺就不用再去给大户人家当牛做马了?”

“不用交了!都不用交了!”

六叔猛地放下报纸,用袖口胡乱抹了一把眼睛,声音颤抖:“这纸上盖着宁国军节度使的大印呢!那是军令!军中无戏言啊!”

但就在众人即将欢呼之时,一个佝偻着背、饱经沧桑的老人却从阴影里走出来,他那张脸上的皱纹深得像是刀刻上去的。

他“呸”的一声,冷冷地吐了口浓痰,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换汤不换药罢了。以前来的官军,哪个不说自己是仁义之师?结果呢?”

众人回头看他,都有些畏惧地缩了缩脖子。

这老人是巷子里的怪人,据说年轻时被裹挟进过黄巢的大军,后来又辗转在好几支军阀的队伍里当过伙夫,是真正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至于他是怎么活下来的,巷子里没人说得清。

有人说他会吃土,也有人说他能跟鬼说话。

大家只知道,每次城里换主人之后,他总再次出现在这条烂泥巷里。

不多一两肉,也不少一根骨头。

老人浑浊的眼睛扫过众人,那眼神里没有希望,只有一片死寂的灰烬:“别高兴得太早。”

“老汉见过……喊‘等贵贱,均田地’的,入了城,先斩的就是分田之人。”

“也见过……号称‘秋毫无犯’的,军中断了粮,饥则掠野,寒则拆屋。”

“你们的期盼……”

他终于抬起头,那双眼睛像看得众人心里发毛:“还早着呢。”

这话如一盆冷水,让屋内的气氛瞬间一滞。

“不一样!”

王二猛地回头,一把揪住老人的衣领,红着眼低吼:“老贼,你闭嘴!这是俺们最后的指望了,你再敢咒一句,俺先撕了你的嘴!”

旁边的人连忙将他拉开。

王二不是天真,而是在这无边的绝望中,他已经不允许自己不信了。

“噗通”一声。

王二再次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那坚硬的泥地上。

这个平日里能独自扛起一石(约120斤)重粮都不哼一声的汉子,此刻却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把头深深地埋进了那一堆散发着霉味的烂稻草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压抑的呜咽声从他指缝里漏了出来。

“爹……娘……你们听见了吗?”

“不用交人头钱了……要是早两年……哪怕早一年……小妹也不用被卖进窑子里换那个税钱了啊!”

他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众人,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疯狂的快意:“等刘节帅来了,分了田,俺要用新打的粮食,在钟家那老宅门口,撒上一圈!”

“让他们家的祖宗鬼魂都闻闻,这粮食到底是谁的!”

“哭什么!”

突然,那个满脸横肉的张屠户低喝一声。他一脚踢翻了脚边的破板凳,那双平日里杀猪都不眨眼的眼睛里,此刻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亮光。

“刘节帅都要来了,这是喜事!是大喜事!”

他转过身,透过那条门缝,死死盯着远处那高耸的钟家宅院,咬牙切齿道。

“只要不让咱们交那个吃人的人头税,谁来当这个洪州的主人,老子就把命卖给谁!”

“对!卖给谁都比被那敲骨吸髓的钟家豺狼强!”

当一队巡逻的官兵骂骂咧咧地从巷口走过时,屋内的哭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但这一次,他们的眼神不再是躲闪和畏惧。

透过门缝,几十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几个官兵的后脖颈,那眼神里没有温度,只有冷漠。

同样的场景,在茶寮的角落里,在码头的货堆后,在每一个见不得光的阴影里上演。

那张轻飘飘的报纸,就像是一颗颗火星,落进了这早已干透了的柴堆里。

而另一边,郡守府和豪绅的深宅大院门口,却是车马喧嚣。

那些平日里哪怕下雨都要坐轿子、怕湿了鞋面的老爷们,此刻却顾不得体面,指挥着家丁把一箱箱细软往马车上搬。

一个穿着绸缎的富商刚爬上马车,一抬头,却正好撞见街角几个蹲着的乞丐。

这一次,那些乞丐没有像往常那样跪下来磕头要饭。

他们只是静静地蹲在那里,手里抓着打狗棍,那一张张脏兮兮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那辆华丽的马车。

那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畏惧和讨好。

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漠。

就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富商只觉得心口猛地一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猛地放下车帘,声音都变了调:“快!快走!别磨蹭了!”

……

与此同时,豫章郡,一间并不起眼的酒肆二楼。

雅座内门窗紧闭,隔绝了外面的嘈杂。

这军汉乃是洪州镇南军中的一名都尉,姓张。

他今天来这间酒肆,是赴一个“大买卖”的约。

中间人告诉他,有个歙州来的大商贾,想从他手里高价买一批军械。

价钱高到让他动了心。

可当他推开雅间的门,看到的却只有一个身着青色常服的年轻男子,正悠闲地自斟自饮。

“张都尉,请坐。”

那年轻男子头也没抬,只是淡淡地开口。

张都尉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对方一口就叫出了他的官职,这绝不是普通的商贾!

他下意识地把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眼神瞬间变得警惕起来。

“阁下是……”

“一个知道你上个月卖给私盐贩子的那三百张牛皮弓,是从哪个武库里提出的货的人。”

年轻男子抬起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但那双眼睛却锐利无比。

张都尉的冷汗“唰”的一下就下来了,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倒卖军械!这可是抄家灭族的死罪!

这件事他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连中间人都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对方是怎么知道的?!

他手脚冰凉,站在原地,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连拔刀的力气都没有了。

“你……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

年轻男子,也就是镇抚司的百户,将一杯满酒推到张都尉面前。

“重要的是,我能让你卖军械的罪过一笔勾销!”

“还能让你从一个看城门的都尉,变成真正的将军。”

张都尉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僵硬地走到桌边坐下,端起酒杯的手微微发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却不敢喝,只是低声道:“无功不受禄。阁下有话……不妨直说。”

百户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歙州日报》,推到桌子中间,又从另一个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锦袋,倒出几枚黄澄澄的金铤,在报纸旁边码得整整齐齐。

他指了指报纸:“这是‘名’。”

又指了指金铤:“这是‘利’。”

然后,他抬起眼,目光如刀,直刺张都尉的心底:“我家节帅说了,‘名利’二字,总得占一样。”

“张都尉如今守着这洪州北门,却一样也占不着,为何?”

张都尉脸色一白,嘴唇翕动:“钟大帅待某……不薄。”

“不薄?”

百户发出一声嗤笑,他甚至懒得反驳,只是伸出两根手指,将那几枚金铤一枚一枚地拨到桌子边缘,任由它们“叮”的一声,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声音,仿佛是巴掌,一下一下地抽在张都尉的脸上。

“若待你真不薄,你那点军饷,养得起城西桂花巷的那一房人吗?”

张都尉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恐。

百户却不理他,只是将目光投向窗外,看着那高耸的城墙轮廓,用一种近乎闲聊的语气,幽幽地说道。

“听说,饶州城破的那天,只用了一炷香的功夫。”

说完,他便不再言语,只是端起酒杯,轻轻地吹着杯口的浮沫。

但就是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却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张都尉的心上!

一炷香!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某个从饶州战场上侥幸逃回来的流民。

那人酒后哭着说,刘靖的炮子是实心的铁疙瘩,不是他们用的石头蛋子,一炮下去,城楼上的兄弟连人带弩都飞了……

他那玄山都,结起阵来,骑兵冲上去就是送死……

再想想自己手下这北门的三千老弱病残……

张都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上来,浑身都僵了。

百户从袖中又摸出一支样式陈旧的木钗,轻轻放在桌上。

那木钗,是张都尉当年送给他外室的定情信物。

“你是个聪明人。”

百户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张都尉的心上:“你是想让她们母子——你唯一的血脉,给你陪葬,还是想给她们一个名正言顺的前程?”

“唯一的血脉”这五个字,让张都尉的心仿佛漏了一拍似的。

他是个赘婿,入赘洪州城内一户颇有势力的商贾之家,才换来了这个都尉的职位。

在岳家,他连大声说话的资格都没有,生的儿子也得跟着岳家姓。

只有在城西桂花巷那个小院里,他才能找回一点做男人的尊严。

而这件事,是他藏得最深的秘密!

岳家最重脸面,此事若是传出去,他不仅官位不保,甚至可能被活活打死!

就连那外室生产时,他都是花重金从城外请的稳婆,身边伺候的丫鬟也都是精挑细选的哑巴!

这个自称商贾的男人,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张都尉不知道的是,他重金请来的那个“城外稳婆”,在出城后不久,就向镇抚司在城郊的一个暗桩,用这个秘密换了足够她下半辈子衣食无忧的银子。

张都尉看着那支木钗,再看看地上的金铤,呼吸瞬间粗重如牛,额上的汗珠滚滚而下。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像是要用酒来压下心中的恐惧和挣扎,咬牙道:“干了!你说吧,怎么干?”

百户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他亲自为张都尉满上第二杯酒,语气也变得亲近起来:“这就对了嘛!识时务者为俊杰。”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竹哨,递给张都尉。

“张将军,你什么都不用做,只需安心回营,控制住北门的兵马。”

百户的眼神变得幽冷:“待到总攻开始。”

“届时,钟匡时必然会派人四处督战。”

“而你那位看不起你的连襟,赵家大公子,一定会来你这北门‘巡查’,说白了,就是来抢你守城之功的。”

“你只需在城头最混乱之时,取下他的头颅,竖于长矛之上,再吹响此哨,大开城门。”

“这泼天的富贵,便是你的了!”

听到“赵家大公子”这几个字,张都尉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个仗着自己是钟匡时表亲,平日里对他颐指气使、处处打压的纨绔子弟!

那个每次在岳家家宴上,都当众嘲笑他是个“吃软饭的”连襟!

一股邪火,瞬间从他心底窜了上来!

这哪里是献投名状?

这分明是老天爷递给他一把刀,让他亲手宰了那个骑在自己头上作威作福多年的仇人!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咬牙道:“不就是一颗人头吗?老子早就想拧下来当夜壶了!”

百户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他亲自为张都尉满上第三杯酒,举杯与他的杯子轻轻一碰。

“张都尉……不,该改口称您张将军了。”

他看着张都尉眼中闪过的激动与贪婪,继续慢条斯理地说道。

“卑职早就听闻将军武艺不凡,有万夫不当之勇,只可惜明珠暗投,屈居于这小小北门。”

“像您这样的猛虎,本就该在沙场上建功立业,封侯拜将,而不是给那帮只知道斗鸡走狗的纨绔子弟看家护院。”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语气中充满了诱惑:“我家节帅最是爱惜英雄。”

“届时,节帅帐下,何愁没有您的一席之地?”

“别说一个将军,便是独领一军,镇守一方,也未可知啊!”

这一番话,说得张都尉浑身舒泰,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摆脱赘婿身份,真正封妻荫子、光宗耀祖的那一天。

他只觉得眼前这个青衫“商贾”,越看越顺眼,简直是自己命中注定的贵人!

……

与此同时,郡城深处,李家祠堂的密室里。

烟气缭绕,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楠木长桌边,除了李家这位洪州士族的魁首,还有陈、张、王等几家中小家族的族长。

此刻,那些中小族长如坐针毡,一个个面色惨白,冷汗直流。

“李老!您倒是拿个主意啊!”

陈家族长把那张报纸拍得啪啪作响,声音里带着哭腔:“这刘靖在饶州杀得人头滚滚,连危家都被他连根拔起!”

“咱们洪州要是落在他手里,那‘摊丁入亩’的刀子割下来,咱们几家几百年的基业可就全完了啊!”

“是啊李老!咱们是不是该招募乡勇,跟那刘靖拼了?”

旁边王家族长也咬牙切齿道。

面对众人的惊慌,坐在首位的李家族长却显得异常镇定。

他慢条斯理地用指节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玉如意,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里,藏着一抹不易察觉的阴狠与讥讽。

拼?

拿什么拼?

拿你们那几百号家丁去填刘靖的大炮吗?

“慌什么?一点体面都不要了?”

李族长重重放下玉如意,玉器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瞬间镇住了场子。

他环视众人,脸上露出一种高深莫测的笑容。

“你们啊,就是被报纸上那些危言耸听的话给吓破了胆。”

“这世道,兵不厌诈。”

“他刘靖在报纸上喊得凶,那不过是为了吓唬钟匡时那个软骨头,为了骗骗那些泥腿子罢了。”

陈家族长一愣:“李老,您的意思是……”

“哎,糊涂!”

李族长站起身,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从袖中掏出一封蜡封的信函。

他故意将信递到离他最近、也最慌张的陈家族长面前,用指节敲了敲信封的火漆印。

“陈老弟,你来看看,这个印记,你可认得?”

陈家族长凑上前去,借着烛光仔细一看,只见那火漆印上,赫然是一个小小的、倒写的“林”字。

他脸色猛地一变,随即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他想起来了!

去年他曾托人从歙州高价购买过一批紧俏的药材,当时对方的商队文书上,用的就是这个倒写的“林”字作为防伪暗记!

据说,这是刘靖麾下第一心腹,进奏院院长林婉亲自定下的规矩!

“没错!是……是林院长的人!”

陈家族长激动得声音都发抖了,他猛地转身,对着在座的其他族长,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大喊:“诸位!错不了!李老拿到的,确实是刘节帅心腹的亲笔信!”

“咱们……咱们有救了!”

他这一喊,仿佛给在场所有人都打了一针强心剂。

连陈家这个出了名的胆小鬼都敢作保,那这事肯定假不了!

看着众人脸上那重燃希望的神色,李族长收回信函,心中冷笑。

那个所谓的“林”字暗记,不过是他从一个被他收买的、与歙州有过生意往来的小商人那里听来的罢了。

伪造一个印章,对他来说,易如反掌。

而陈家去年那笔药材生意,正是他李家在背后牵的线。

当时他为了从中多抽两成的“茶水钱”,才把这条线介绍给了陈家,却没想到,当初为了贪图这点蝇头小利而留下的一个不起眼的细节,今日竟然成了他稳住人心的关键。

当真是时也,命也。

李族长甚至觉得,连老天都在帮他。

当初一个不经意间布下的闲棋,如今竟成了定鼎乾坤的关键一步。

眼下,这个细节,只有陈家这个当事人最清楚,也最容易上钩。

因为他太了解陈家这个老东西了。

不仅胆小如鼠,而且吝啬多疑,一文钱都恨不得掰成两半花。

当初那笔药材生意,自己虽然只抽了两成利,但以陈家那多疑的性子,事后必定会翻来覆去地琢磨,觉得自己吃了大亏。

他肯定会把那份文书的每一个字、每一个符号都研究个底朝天。

所以,那个倒写的“林”字暗记,别人可能看过就忘了,但陈家这个老吝啬鬼,绝对会记得比自己的祖宗牌位还清楚!

果不其然,看着陈家那张激动得涨红的脸,李族长几乎要笑出声来。

这头蠢猪,当初被我狠宰了一刀,今日还要对我感恩戴德。

世上的蠢人,莫过于此了。

李族长面上功夫做的极好,他顺势接着说道。

“老夫早就收到确切消息了。刘靖在饶州杀的那些人,都是些不长眼、非要跟他对着干的蠢货!”

“至于那什么‘摊丁入亩’……那是做给外人看的,不过是装点门面罢了!”

“哪朝哪代,当官的不靠咱们士绅治理地方?”

“他刘靖也是人,他也得吃饭,他也得养兵,离了咱们,他去哪收税?”

说到这,李族长意味深长地拍了拍陈家族长的肩膀,语气笃定。

“老夫已经跟刘节帅那边的心腹有了门路。”

“那边说了,只要咱们乖乖献城,这规矩嘛……还是可以变通的。”

“真的?!”

众族长闻言,眼睛瞬间亮了,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千真万确!”

李族长信誓旦旦:“咱们只要表面上配合他,把面子给他做足了。”

“至于这地亩税嘛……咱们报多少是多少,那些泥腿子懂个屁的账本?到时候随便糊弄一下也就过去了。”

“所以啊,大家都把心放肚子里,回去该吃吃,该喝喝。”

“等大军进城,咱们带着家丁把街道一封,别让乱民冲撞了节帅的大驾,这首功就是咱们的!”

一众小族长听得心花怒放,纷纷对李老千恩万谢,随后欢天喜地地散去了。

等到密室里只剩下李族长一人时,他脸上那种慈祥从容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静静地坐着,听着门外他们远去的、互相恭维的笑声,直到那笑声彻底消失在夜色中。

然后,他才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轻轻吹去浮沫,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地凝固成冰。

“呸!一群只看得懂田契,看不懂时局的田舍翁!”

李族长厌恶地擦了擦刚才拍过陈家族长肩膀的手,眼神冰冷。

他缓步走到祠堂正中,看着那一排排密密麻麻的祖宗牌位,目光最终落在了最上方、也最显赫的那一块牌位上。

那是他的祖父。

族谱秘辛中,有寥寥数语,记载了那段血腥的过往。

“唐光启中,蔡贼孙儒肆虐江淮,兵锋指于豫章。”

“时,贼众号称‘吞山’,所过无孑遗,城中粮尽,易子而食。”

“吾祖讳(hui)(某),为主簿,佐守将拒贼。”

“见城将破,阖城百姓如在汤火,乃夜开西门,迎‘义师’入城。”

“因之,合族得免于屠,更受田七百顷,遂为洪州冠族。”

族谱上的字迹,冰冷而功利,将一场血流成河的人间惨剧,轻描淡写地化作了家族崛起的赫赫功勋。

而他,则是亲身经历者。

当年的那场大乱席卷洪州时,他还是个半大的小子。

他亲眼见过,城中粮尽,饿疯了的人们开始“人相食”时,是何等的人间地狱。

他的祖父,当时还是刺史府主簿,然后抓着他的肩膀,强迫他看向那满目疮痍、尸横遍野的修罗场。

祖父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疯魔。

“看清楚了,这就是忠诚的下场。”

“这世道,仁义道德,不过是写在纸上的废话。守一隅之忠,便是全族之不忠。”

说完,祖父站起身,再也没有看他一眼,转身走向了不远处的西门。

在少年李某惊恐的注视下,那几个平日里对他祖父恭敬有加的士卒,在短暂的犹豫和对视后,终于咬着牙,合力转动了那沉重的绞盘。

在一片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中,那扇决定洪州命运的大门缓缓打开,迎进了城外那支同样残暴的“义师”。

也为李家,搏来了这泼天富贵。

李族长的视线下移,落在了那牌位下方蒙尘的族训上。

那里用篆体刻着一行小字,每一个字都仿佛浸透了血与权谋的味道。

“审时度势,方得长久。”

他低声喃喃,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那牌位里的鬼魂说:“祖父,孙儿明白了。”

“成王败寇,自古皆然。”

“我今日所为,不过是效仿您当年的故智,为李家再搏一个百年富贵罢了。”

他转身走到书架后的暗格前,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名册。

那上面详细记录了陈、张、王等几家隐瞒田产、私藏兵甲的罪证,甚至还有几家李氏旁支的黑料。

变通?

刘靖那把刀都快砍到脖子上了,还想变通?

他李家作为洪州首富,目标太大,想要在这次鼎革中活下来,甚至更进一步,光靠献城是不够的。

必须得有投名状!

他心里想得更远。

这份名单送出去,若刘靖用了,我李家便是首功。

若刘靖不用,反倒拿此事来要挟我,那我手里这些家族的把柄,就是我日后在洪州城内合纵连横、架空他刘靖的本钱!

“管家!”

李族长冲着门外低喝一声。

一名心腹老仆推门而入,在听到李族长的命令后,身体微不可察地一颤,但随即低下头,恭敬地应诺。

“去,把这份名单连同咱们李家答应捐献的二十万贯‘助军银’和千亩良田的地契,一并封好。”

李族长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声音森寒。

“刘节帅一到,便送去。”

“就说我李家深明大义,愿做这洪州士林的表率。”

“至于陈、张这几家……”

“哼,他们若是敢‘阳奉阴违’,甚至‘意图谋反’,老夫愿替节帅大义灭亲,清剿这些不知死活的土豪劣绅!”

舍“彼”之血肉,以全“我”之骨身,天经地义。

李族长那阴冷的笑声在密室内沉沉回响,透着股比刀锋还要锐利的杀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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