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三,大雪封山。
婺源县,这座歙、饶、信三州交界处的山城,此刻正被一场罕见的严寒裹挟。
寒风像是一把把看不见的剔骨钢刀,卷着细碎的雪沫,在青石板铺就的长街上凄厉地打着旋儿。
天虽然冷得要把人的骨髓都冻住,但这几日的婺源县城,却并未像往年那般陷入冬日的死寂。
往日里,老百姓见了穿号衣的官差,那是如同见了活阎王,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裤裆里,贴着墙根溜走,生怕被抓了壮丁或是讹了钱财。
可如今,城门口那块往日用来张贴通缉令的告示墙下,却里三层外三层地挤满了看热闹的闲汉与妇人。
他们揣着手,缩着脖子,甚至有人把破旧的芦花袄袖子反套在手上,呼出的白气混着毫无顾忌的议论声,在寒风里热腾腾地散开,竟硬生生把这凛冬的寒意冲淡了几分。
“啧啧,瞧那后生,那脚后跟都冻裂了口子,血把草鞋都染红咯!”
一个头发花白的卖炭翁,一边吸溜着挂在鼻尖的清鼻涕,一边用满是黑灰的胳膊肘捅了捅旁边正忙着剥热芋头皮的妇人,压低了嗓门,那语气里却掩不住一股没见过世面的稀罕劲儿。
“听说了没?这些个读书人,都是打饶州、信州那边翻山越岭过来的!”
“有的走了大半个月,鞋底板都磨穿了!就为了咱刘使君那个……那个啥‘科举’!”
“那叫‘文曲星下凡’的大事儿!叫‘开科取士’!”
“你个烧炭的老帮菜懂个屁!”
那妇人正忙着把手里滚烫的芋头掰开,好让那股软糯的香气飘得更远些,闻言白了他一眼,随即努了努嘴,指着远处那群正如长龙般缓缓挪动的身影。
“你仔细瞧瞧!虽然一个个衣裳破得跟叫花子似的,但你看人家那腰杆子!挺得那叫一个直溜!”
“那眼神……啧啧,亮堂!跟咱这土里刨食、只会盯着脚尖看的人,那就是不一样!”
“路引拿出来!哪里人氏?若是细作,当场剁碎了喂狗!”
远处,城门守卒一声粗暴的喝骂,伴随着刀鞘拍打在木栅栏上的闷响,让热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一瞬,但很快又被新的议论声淹没。
顺着妇人手指的方向看去,官道上,人流如织。
除了往来的行商车队,更多的是一群群背着沉重书箱、风尘仆仆的读书人。
他们或三五成群,互相搀扶;或踽踽独行,神色坚毅。
哪怕寒风吹得他们面色青紫,哪怕脚下的布鞋早已成了烂布条,但只要一抬头,看到城楼上那面猎猎作响的“刘”字大旗,他们原本浑浊疲惫的眼中,便会瞬间燃起希望。
而在围观人群的最前头,几个还挂着鼻涕泡的垂髫小儿,正把手指含在嘴里,瞪大了乌溜溜的眼睛,像是看西洋景一样看着这一切。
其中一个胆大的虎头娃,身上穿着件不合身的大人旧袄,袖子长得甩来甩去。
他见一个虽然落魄但气度儒雅的读书人走过,竟学着过年时看大戏里的样子,笨拙地把两只小手抱在一起,奶声奶气地朝着那人作了个长揖,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喊了声:“先生好!”
那读书人一愣,脚步顿住。
他看着眼前这个还没他腿高的小娃娃,原本紧绷且带着几分防备的脸上,忽然绽开了一抹温润的笑意。
他郑重其事地放下书箱,整理衣冠,朝着那孩子回了一礼。
这一大一小的动作,在这寒风凛冽的城门口显得格外突兀,却又异常和谐。
惹得周围的大人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
那虎头娃却也不恼,反而挺起了小胸脯,觉得自己刚才那一下威风极了,比当大将军还神气。
再往后些,几个半大的少年却没笑……
他们穿着露着脚踝的短打,手里还提着刚打来的井水或是捡来的枯枝。
看着那些即使满身泥泞、却依然被守城官差客客气气引路的读书人,少年们的眼神里没有懵懂,只有羡慕。
一个黑瘦的少年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卷边缘卷曲、早已发黑的手抄麻纸卷子。
那是他给地主家放了一整年牛,才求着账房先生帮他抄写的一卷《千字文》。
他看着那些读书人的背影,咬了咬干裂起皮的嘴唇,低声对身边的伙伴说道。
“看到了吗?狗剩,只要读出了名堂,连平时拿鼻孔看人的官老爷都得给让路。
“明年……我也要去歙州,我也要考!”
“可是……咱们没钱……”
旁边的伙伴有些畏缩。
“刘使君说了,不问出身!”
黑瘦少年攥紧了拳头,目光灼灼:“只要咱们把字认全了,把文章写好了,咱们也能当官,也能让爹娘不挨饿!”
而在墙角的阴影里,几个挎着篮子、准备去冰封的河边凿冰洗衣的小丫头,也停下了步子。
“咚——咚——”
那是手中沉重的捣衣杵敲击在湿冷衣物上的声音,在这寒冬里显得格外清脆而单调。
她们平日里最是被家里的长辈教导要低眉顺眼,走路不能踩着裙角,说话不能大声。
可今日,那目光却大胆地越过人群,落在了一个虽穿着男装、却掩不住女子清丽身姿的读书人身上。
那是随父兄来赶考的女子,虽然少,却如鹤立鸡群。
“阿姐……”
其中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忽然扯了扯同伴的袖子,声音怯生生的。
“咱们……以后真的只能像娘一样,一辈子围着灶台转,最后嫁人吗?”
旁边的年长少女吓了一跳,连忙捂住她的嘴,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周围,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恐惧。
“嘘!别瞎说!那是贵人家的事……”
少女训斥着,可手却不由自主地松开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因常年浣纱而冻得通红、指节粗大甚至生满冻疮的手,又摸了摸怀里那方还没绣完的帕子。
千百年来,这世道就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井,把女人死死地困在方寸之间,只能看见巴掌大的一块天。
可如今,刘使君来了。
还有那位执掌进奏院的林院长出现了。
就像是有人在这口井边,狠狠凿开了一条缝,透进了一缕从未见过的光。
“谁知道呢。”
少女松开手,轻声说道。
她看着那巍峨的城墙,那是她这辈子都未曾跨越的边界。
“但至少……若是咱们也能认得那邸报上的字,哪怕只是多认得几个字……”
少女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粗糙的手,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这世道发下的宏愿。
“就算还是要嫁人,咱们也能挺直了腰杆,知道这四方围墙外头……是个什么样的天。”
“知道那榜文上写的,到底是啥道理。”
……
城门外,粥棚处。
热气蒸腾,米香四溢,那是足以让饿汉发狂的味道。
婺源县令方蒂,此刻正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袖口都磨出了毛边的半旧官袍,立在最大的风口处。
那张曾经带着几分书卷气的脸庞,在经历过此前的“杀人赈灾”和近一年的打磨后,早已褪去了青涩,眉宇间尽是肃杀与干练。
“手脚都麻利点!”
方蒂冷着脸,手中那根用来督工的马鞭虚指一名正在舀粥时手抖的衙役,声音如雷。
“使君开科取士,这是这一方天地的百年大计!”
“这些读书人,还有这些投奔来的百姓,身子骨都弱,经不起冻饿!”
“这一勺粥,就是一条命!”
“若是让本官知道谁敢在这些救命粮上动歪心思,别以为本官不知道你们往陈米里掺沙子的那点伎俩!”
“若敢少给一两米,或者把霉米混进来……”
方蒂眯起眼睛,眼中闪过一道寒芒:“牢里那几间灌满水的水牢刚好空着,正缺人去填!”
那衙役吓得浑身一颤,手中木勺差点脱手,脸上堆起比哭还难看的笑,连连点头:“知县放心,小的就是饿死自己,也不敢克扣先生们的口粮啊!”
说罢,他连忙给面前那个冻得瑟瑟发抖、嘴唇发紫的寒门士子盛了满满一大碗稠粥。
那粥熬得极好,米油金黄,插筷不倒。
方蒂看着那士子捧着热粥,眼泪掉进碗里大口吞咽的模样,心中微微一酸,刚想上前说几句勉励的话。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如鼓点的马蹄声踏碎了清晨的宁静。
“哒哒哒——”
数名身着歙州刺史府玄色号衣、背插红翎的骑卒策马而来,如同一道闪电撕裂云层。
“驭——!”
为首那骑卒在县衙门口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
他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如鹰隼扑食,无视周围惊诧的目光,高举手中明黄色的卷轴,大步走向方蒂。
“婺源县令方蒂接令!”
方蒂心头猛地一跳,那种常年游走在刀尖上的直觉让他瞬间紧绷。
他连忙整理衣冠,拂去袖上的雪沫,恭恭敬敬地长揖到底。
那吏员展开文书,声音洪亮,穿透了寒风,在每一个在场之人的耳边炸响。
“兹委任婺源县令方蒂,政绩卓著,抚民有方,特擢升为饶州别驾,赐绯鱼袋,即日赴任,不得有误!”
饶州……别驾?!
这两个字仿佛两记重锤,狠狠砸在方蒂的心口。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被冻得通红、布满冻疮的手在宽大的袖袍中死死攥成了拳头,指甲几乎陷进肉里,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饶州乃是上州,户口繁盛,钱粮广积。
而别驾,乃是一州之佐官,位从四品下!
从七品县令到从四品别驾,这中间隔着的,是无数官吏这辈子连做梦都不敢想的天堑鸿沟!
按照大唐旧制,五品是官员的一个槛,五品之上,才算真正的登堂入室,可称一声朝臣。就是这个槛,多少官员一辈子都无法迈过。
更何况,别驾一职在晚唐多为安置闲散人员的虚职,可如今饶州初定,主公让自己去当这个别驾,分明是要让他去做那把“斩乱麻的快刀”,去清洗饶州的旧豪强!
他原以为,自己当初在婺源那番酷烈手段,虽说是为了救灾,但毕竟杀了太多豪强,得罪了太多人。
能保住这顶乌纱帽,已是主公对自己最大的恩典。
未曾想,主公竟有如此泼天的魄力!
敢将一州佐官之位,交予他这个资历尚浅、被世家大族视为“疯狗”的酷吏!
他这一路走来,杀豪强、平粮价,虽然是为了婺源百姓,但在那些清流眼中,他早已是斯文扫地,是个为了上位不择手段的屠夫。
他甚至做好了随时被主公当作弃子扔出去平息众怒的准备。
可如今,这一纸告身,却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那些等着看他笑话的人脸上!
主公没有嫌弃他的刀太快、太脏,反而给了他更大的磨刀石。
饶州!
这分明是告诉他方蒂!
只要心术正,哪怕手段狠绝如修罗,在他刘靖麾下,亦是治世之能臣!
“士为知己者死……”
方蒂在心中默念着这句被无数人嚼烂了的话,此刻却尝出了一股从未有过的血腥与甘甜。
“下官……领命!谢主公隆恩!”
骑士双手捧过一个托盘,上面除了那份沉甸甸的告身,还有一套折叠整齐的绯色官袍,以及那枚象征着从五品以上“通贵”身份的银鱼袋。
在灰暗的冬日雪景中,那一抹刺眼的绯红,如同烈火般灼烧着所有人的眼球。
在唐律中,这绯袍银鱼,便是跨入高官行列的门票,多少官吏熬白了头发也混不上这一身红皮。
方蒂死死攥着那银鱼袋,指腹摩挲着上面冰冷的金属纹路,眼眶瞬间滚烫,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哽咽难言。
周围那些县丞、主簿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好似开了染坊。
前一刻还在心里嘀咕方蒂手段太毒、早晚要完的县丞,此刻只觉得膝盖发软,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脸上的那几道褶子瞬间笑成了菊花,一步跨出,腰弯得恨不得头贴地。
“恭喜别驾!贺喜别驾!下官早就看出别驾胸有锦绣,非池中之物,如今高升,实乃众望所归,实乃饶州百姓之福啊!”
“是极是极!明府……不,别驾此去饶州,必能大展宏图!”
“日后若有差遣,下官万死不辞!”
主簿也忙不迭地附和,两条腿却在官袍下不受控制地打着摆子,生怕方蒂临走前想起以前的龃龉,随手给他们一刀。
方蒂看着这群平日里阳奉阴违、此刻却极尽谄媚的属下,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套绯袍和银鱼袋慎重收入怀中,贴着胸口,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冰凉,也让自己的心冷静下来。
“诸位同僚言重了。”
方蒂淡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自有一股上位者的威严:“本官在婺源时日尚短,若是没有诸位‘帮衬’,这婺源的天也塌不下来。”
“今晚本官在后衙略备薄酒,算是叙别。”
“诸位……好自为之。”
说罢,他转身看向那名为首的骑卒,拱手道:“几位兄弟一路辛苦,不如进衙喝口热茶?”
那骑卒却并未下马寒暄,只是在马上抱拳回了一礼,沉声道。
“茶就不喝了!饶州初定,百废待兴,那边豪强反扑得厉害,正等着别驾的快刀去镇场子!”
“主公有令,让别驾不必回歙州述职,即刻启程!”
“卑职遵命!”
方蒂心中一凛,再次肃然拱手。
“驾——!”
骑卒不再多言,猛地一勒缰绳,数骑卷起漫天雪尘,如来时一般,风驰电掣地朝着下一个县治奔去。
看着那远去的背影,在场的县丞主簿们更是吓得缩了缩脖子。
连一口水都不喝,这歙州的兵,当真是一群铁打的狼!
……
与此同时,通往歙州郡城的官道上。
大雪初霁,阳光虽然刺眼,却没什么温度,照在人身上不仅不暖,反而更显凄清。
其实,不仅仅是这些读书人。
在那蜿蜒的官道上,更多的还是那些拖家带口的流民百姓。
他们大多是从饶州、信州甚至更远的洪州逃难来的。
他们虽然大字不识一个,根本听不懂邸报上写的什么“摊丁入亩”、这种绕口的词儿,更不知道“一条鞭法”究竟是个什么法。
但他们有一双眼睛,看得到实实在在的东西。
上个月,有个同乡从歙州贩货回去,不仅身上那件破烂的短褐换成了崭新的厚麻衣,连常年菜色的脸上都泛起了油光,说话嗓门都大了三分。
那同乡只说了一句话:“在刘使君那儿,只要肯干活,就能吃饱饭,没人敢随便加税!”
就这一句话,比一万张榜文都管用。
于是,这帮老实巴交的庄稼汉,便咬着牙,背着铺盖卷,拖着老婆孩子,冒着大雪翻山越岭而来。
他们不懂什么大道理,他们只认死理。
哪里能让人活得像个人,哪里就是活路。
此刻。
泥泞的道路像一条发臭的肠子,一支蜿蜒的队伍正艰难地在其中蠕动。
队伍末尾,吊着个穿着破旧青布长衫的年轻读书人。
他叫宋奚,宣州人士。
脚下的布鞋早已磨穿了底,烂泥混着雪水,将那几根露在外面的脚趾冻得乌紫肿胀。
那种冷不是流于皮肉,而是透进骨髓的麻木。
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毫无知觉的棉花上,可落地时的震动却又让骨头缝里钻心地疼。
但他怀里,依旧死死护着几卷被油纸层层包裹的书册,仿佛那是比他性命更珍贵的东西。
若非身上这件半旧的羊皮袄,他怕是早已冻死在半个月前的宁国县山道上了。
宋奚下意识地拢了拢领口,那是润州(今镇江)赶考的车队赠予他的。
润州在宣州之北,乃是江南膏腴之地,虽属淮南徐温治下,但消息却并不闭塞。
那支车队的主人是一位年过半百的老儒生,早年曾考中过明经科,却因不愿依附权贵而蹉跎半生。
他在行商手中高价买到了一份《歙州日报》,上面刊载的《求贤令》让他如获至宝。
老儒生本就因不满徐温弑主专权、大肆清洗异己而心灰意冷。
看到刘靖“不问出身、只唯才是举”的檄文后,虽明知可能是个噱头,却仍如溺水之人抓住了稻草。
他散尽家财买通了沿途关卡,毅然带着族中几个不得志的子弟南下,只为赌那一线希望。
他们在翻越绩溪的险峻山岭时,发现了倒在雪窝里、却仍用身体护着书箱的宋奚。
老儒生感念他“斯文未丧,风骨犹存”,不仅命人给他灌了姜汤救回一命,还赠了他这件御寒的皮袄和干粮。
“后生,这邸报上说,歙州有咱们读书人的活路。”
“既以此身护圣贤书,便莫要死在风雪里。”
老儒生临别时的话,此刻仍回荡在宋奚耳边,支撑着他迈出下一步。
“后生,再熬几里地就到了。”
旁边一个推着独轮车的老汉喘着粗气,呼出的白气浓烈无比。
他指着前方风雪中隐约可见的城郭,左右警惕地看了一眼,才压低那破锣般的嗓子说道。
“听俺那在歙州做‘咸货’买卖的侄子说,只要进了那道门,进了刘使君的地界……咱们就有活路了。”
宋奚紧了紧皮袄,嘴角扯出一丝苦涩。
活路?
这乱世,哪里还有活路?
在宣州,苛捐杂税猛于虎,比吃人的狼还狠。
他家那几亩祖传的薄田,早被官府勾结豪强,用几两发霉的陈米给吞了。
就在半个月前,宣州大雪。
税吏带着打手冲进家里,抢走了最后的一点口粮,连过冬的芦花被都没放过。
爹娘为了省下一口吃的给他,活活饿死在那个寒夜。
他这个读了一肚子圣贤书的人,除了满腹经纶,竟连给爹娘买口薄棺的钱都拿不出,只能眼睁睁看着亲人裹着草席下葬。
若非听闻歙州这边不问出身、大开科举,他怕是早已在那间破庙里,冻成了一具无人收尸的硬肉。
其实,不仅仅是这些读书人。
半个时辰后。
巍峨的歙州城墙,如同巨兽般横亘在天地之间。
城外的空地上,并没有想象中官兵驱赶流民的鞭挞声和哭喊声。
取而代之的,是连绵数里、一眼望不到头的草棚。
热气蒸腾,那是米粥特有的香甜气息,在冷冽的空气中霸道地钻进每一个人的鼻腔。
宋奚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干瘪的胃囊瞬间因为这股香气而剧烈痉挛,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抗议,痛得他差点弯下腰去。
他看到数十口大锅一字排开,锅底的木柴烧得噼啪作响。
那锅里熬的,不是清得能照见人影的涮锅水,而是实打实的、插着筷子都不倒的稠粥!
守城的老卒搓着手,站在施粥棚边维持秩序。
这几日,往来的商旅少了,反倒是背着书箱的读书人,像是过江之鲫般涌了过来。
排在最前面的那拨后生,一看就是从信州那种穷地方来的。
个个穿着自家织的粗麻衣,裤腿上全是泥点子,脚下的草鞋都磨烂了。
可这帮人硬气得很,捧着官府发的稠粥,嘴里还不闲着,有的在手心里比划着算筹,嗡嗡地背诵着《九章算术》的歌诀。
有的则三五成群,争得面红耳赤,竟是在讨论如何用更少的民夫运送更多的粮草。
那股子要把“务实”二字嚼碎了咽下去的狠劲儿,看得老卒都暗暗咋舌。
队伍中间夹杂着不少一脸菜色的汉子,神情最是惶恐。
他们虽然穿着长衫,但那衣裳像是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沾着烟熏火燎的黑灰。
一到登记案台前,这帮人就急得直哆嗦,操着一口软糯的抚州腔调,哭丧着脸问胥吏。
“敢问大人,危家倒了,我们这些前朝遗民……还能考吗?”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好几个七尺男儿竟当场红了眼眶,一屁股瘫坐在地上,那模样,与其说是来赶考,不如说是来逃命的。
当然,人堆里也不乏聪明人。
那几个衣衫整洁、袖手旁观的青年,显然是吉州那边来的富家子。
他们不急着领粥,而是围在告示牌下,对着新政指指点点,眼神里透着股商贾做买卖般的精明与笃定,仿佛在盘算这笔“从龙”的买卖能赚多少。
最让老卒看不懂的,是刚进城的那一队行商。
刚过了盘查,为首那文弱汉子就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身子一软,险些栽倒在地。同伴连忙扶住他,他却一把扯掉遮脸的斗笠,露出一张惨白如纸、满是冷汗的脸。
他回头死死盯着北边洪州的方向,眼中满有劫后余生的狂喜。
他颤抖着手,指着北方,张大嘴巴想要怒骂,可喉咙里却像是堵了块烧红的炭,只能发出如破风箱般“荷荷”的嘶吼声。
“钟家老狗……你派察事厅子日夜搜捕……如今……爷还是逃出来了!爷要考个功名……带着刘使君的大军打回去!”
骂完这一句,这汉子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瘫坐在满是雪水的地上,又哭又笑。
宋奚站在不远处,看着那汉子起伏剧烈的背影,只觉得喉咙像被人狠狠掐了一把。
那种劫后余生的庆幸,那种对旧世道的恨意,他又何尝不是感同身受?
“活下来了……只要进了这道门,就真的活下来了。”
他在心里对自己默默念了一句,随后用力掐了一把大腿,那钻心的疼痛让他确信这一切不是临死前的回光返照。
宋奚深吸一口气,将眼底的酸涩强行压下,这才迈着如同灌了铅的双腿,走向另一侧挂着“士子接待处”牌子的通道。
守门的兵丁全副武装,手按刀柄,眼神锐利。
见宋奚衣衫褴褛,浑身散发着酸臭味,那兵丁并未像宣州差役那样挥鞭驱赶,只是上下打量了一眼。
“来赶考的?”
宋奚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整理了一下破烂的衣领,拱手道。
“宣州士子宋奚,特来赴考。”
听到“士子”二字,那兵丁立刻收起了随意的姿态,甚至微微侧身,抱拳回礼:
“秀才公请进。去那边案台登记,自有人安排。”
这一声“秀才公”,让宋奚的眼眶瞬间酸涩,眼泪差点没忍住。
多少年了,他活得像条狗,今天终于被人当成了人。
……
一进城门,那种与乱世格格不入的秩序感便扑面而来,让宋奚有些恍惚。
他本以为,这所谓的“接待士子”,顶多也就是在破庙里铺几层稻草,施舍几碗稀粥。
毕竟在宣州,官府连死人都懒得埋,哪有闲钱养活这帮手无缚鸡之力的穷书生?
可眼前的景象,却让他一度以为自己误入了桃花源。
街道两侧的排水沟旁,白茫茫一片,那是刚刚泼洒过的生石灰水。
空气中除了淡淡的艾草香,还混杂着一股刺鼻的老陈醋味。
那是官府为了防疫,特意在街角支起大锅熏蒸的。
每隔百步,便设有一处“施水处”。
几个用白布蒙着口鼻的杂役,正守着一口口热气腾腾的大缸,缸边挂着“饮沸水,防时疫”的木牌。
宋奚看着那清澈见底、还在冒着热气的熟水,喉咙干涩得发痛,胃里更是像有把火在烧。
他再也顾不得读书人的斯文,跌跌撞撞地冲到缸边,颤抖着手接过杂役递来的一碗热水,也不怕烫,仰头便灌了下去。
滚烫的热流顺着食道滑入冰冷的胃囊,激起一阵舒爽的战栗。
紧接着,那杂役又塞给他半块还带着余温的杂粮饼子。
“秀才公,先垫垫肚子,前面开元寺还有正餐。”
宋奚狼吞虎咽地啃着那块粗糙的饼子,眼泪差点掉进碗里。
在宣州逃难的路上,为了抢一口满是红虫的泥坑水,流民们能打破头。
而在歙州,连这最不起眼的水,官府都替你想到了“防病”。
直到肚子里有了底,宋奚那原本有些恍惚的眼神才重新聚焦,开始真正打量起这座城市。
再往前走,是一队队正在巡视的“不良人”。
他们并非凶神恶煞、只会勒索钱财的差役,而是臂缠红巾、手持哨棒的壮硕民兵,领头的更是一名身披铁甲的牙兵。
宋奚亲眼看到,一个本地的泼皮刚想伸手去摸一个外地书生的钱袋,就被两名义从当场按住。
没有多余的废话,那领头的虞侯反手就是一记军棍,打得那泼皮皮开肉绽,然后如同拖死狗一般拖走。
“刘使君有令!科举期间,敢动读书人一根毫毛者,杖三十!”
虞侯那粗犷的怒吼声在街上回荡。
宋奚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的书箱,那种时刻提防被人抢劫、连睡觉都要睁只眼的紧绷感,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松弛下来。
而在开元寺门口,对比感更是强烈到了极点。
只要进了城,这条命就算是保住了。
他顺着沿途挂着“士子安置处”灯笼的指引,随着人流缓缓前行。
因进城的士子实在太多,光是排队核验身份、领取安置号牌,便足足耗去了大半日的功夫。
待到宋奚终于办妥手续,捧着那块沉甸甸的木牌走出县衙时,原本阴沉的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凛冽的寒风中夹杂着零星的雪粒,夜幕悄然降临。
华灯初上,整座婺源县城却并未沉睡,反而在一盏盏灯笼的映照下,显出一种别样的温暖与喧嚣。
宋奚紧了紧衣领,踏着地上的积雪,终于来到了开元寺。
这里便是官府为外地士子安排的安歇之处。
然而,还没跨进那朱红色的山门,那种强烈的对比感,便再次刺痛了宋奚的心。
左边,是几个衣着华丽的世家公子,正因为嫌弃寺里的被褥没有熏香,且粗布料子磨得皮肤生疼,指着知客僧大声呵斥,一脸的骄横跋扈。
右边,则是像宋奚这样的寒门学子。
他们看着那虽然是粗布、但浆洗得干干净净、散发着皂角清香的被褥,一个个手足无措,红了眼眶。
有人甚至不敢直接坐上去,生怕自己身上那件馊了的羊皮袄弄脏了这辈子睡过最干净的床。
“这哪里是来赶考……”
旁边的一个操着信州口音的书生摸着那厚实的芦花被,声音哽咽:“这分明是回家了啊。”
宋奚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从怀里掏出那张被他揉皱了的宣州过所,再次看了一眼上面那冷冰冰的官印,然后将它扔进了正烧得旺盛的炭盆里。
火光腾起,将那张废纸吞噬殆尽。
在宣州,人命如草芥。
在歙州,人心换人心。
就在宋奚心中感慨万千之时,一阵尖锐的抱怨声,却从不远处那挂着红灯笼的“天字号院”里传了出来,打破了这份宁静。
宋奚循声望去,只见那院门半掩,透出一股子不同于这边的奢靡之气。
东厢房,天字号院。
这里住着的,多是些衣着光鲜的世家子弟。
来自吴郡顾氏旁支的顾远,正捏着鼻子,一脸嫌弃地看着杂役送来的防疫艾草包。
“什么破烂玩意儿!味道冲得跟马厩似的!还没我家马房里的熏香好闻!”
顾远随手将那艾草包扔到墙角,转头对身旁的同伴抱怨道:“若非族中长辈非要我来这一趟,说是探探这刘靖的虚实,本公子才懒得来这穷乡僻壤!”
“哼,这刘靖虽然闯出了点名堂,但到底是个北方来的武夫,这待客之道也太粗糙了些!”
同伴却没接茬,而是指了指窗外那些正在井然有序巡逻的不良人,压低声音道:“顾兄慎言。你没看出来吗?”
“这刘靖治下的规矩,比扬州还要森严。”
“刚才那个想插队的赵家二郎,因为推搡了胥吏,直接被取消了考试资格赶出去了!”
“在这里,咱们顾家的名头,怕是不好使。”
“他敢?!”
顾远眉毛一竖,冷笑道:“没有我们世家点头,他刘靖能在江南站稳脚跟?”
“这次科举,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等着吧,到时候榜单出来,咱们这几个,肯定还是在榜首。”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顾远的心里不知为何,竟隐隐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而与这边的愁云惨淡不同,仅有一墙之隔的西厢房地字号院里,此刻却是另一番热火朝天的景象。
这里住着的,多是一群眼神精明的年轻人,多是吉州、洪州来的商贾之子。
“妙啊!实在是妙!”
一个穿着绸衫的青年,正拿着一张邸报在油灯下反复研读,眼中闪烁着如同拨弄算筹般精明的光芒。
“李兄,你这是魔怔了?”
旁边的人笑道。
“你懂什么!”
那青年指着邸报上的‘摊丁入亩’四个字,兴奋地拍着大腿,“这哪里是仁政?这是要把那些占着地不拉屎的土财主往死里逼!”
“一旦田地流转起来,咱们做生意的机会就来了!”
“这次科举,哪怕考不上官,只要能在进奏院谋个差事,那就是抱着金饭碗!”
“这刘使君,是个懂经营的大才!”
商贾子弟们的算盘声与议论声,在这寒夜里显得格外聒噪。
然而,若穿过这些喧闹的厢房,顺着幽深的回廊往里走,来到僻静的后院柴房边,却又能看到另一幅截然不同的画面。
那里没有算计,没有抱怨,只有岁月的沉淀。
那个救了宋奚的润州老儒生,正独自坐在空地上的一块废弃石磨盘上。
他借着微弱的月光,眯起那双早已昏花的老眼,颤抖着手想要将丝线穿过针孔,却试了七八次也没能成功。
恰好,一个小沙弥正抱着一捆干柴路过。
见那老人在风口里瑟瑟发抖还在费力穿针,小沙弥脚步一顿。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将柴火送进屋内,再出来时,手里便多了一碗热茶和一盏明亮的风灯。
“老施主,您那几个后生都在前院与人谈经论道呢,您怎么不去凑凑热闹?夜深露重,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吧。”
小沙弥恭敬地行礼。
他说话间,将手中热茶放下,自然地接过老儒生手中的针线,就着灯光利落地穿好,递还给他:“这灯便留给施主用吧,莫要伤了眼睛。”
“多谢小师父……多谢……”
老儒生千恩万谢地接过针线,放置在身旁。
他捧起那碗热茶,看着那盏在寒风中散发着暖意的风灯,浑浊的老眼中泛起泪光。
“让他们去吧,年轻人就要多交朋友。”
老儒生笑着摇了摇头,有些不好意思,声音低沉。
“老朽这辈子,书没读出名堂,家业也败光了,如今只剩下这件当年中举时的旧衫。”
“明日送孩子们进场,总得让它看起来干净些。”
“毕竟……那是咱们读书人跃龙门的门槛,老朽这张老脸可以不要,但这斯文的体面,不能丢在泥地里。”
小沙弥闻言,心中莫名一酸。他并未多言,只是双手合十,深深地朝着这位落魄却倔强的老人行了一礼,轻声道。
“施主心中有锦绣,这旧衫便是最好的袈裟。”
“夜深了,施主早些歇息,小僧不打扰了。”
说罢,小沙弥轻轻退出了柴房,还不忘替老人掩好了漏风的门缝。
看着那扇合上的木门,老儒生捧着那碗热茶,久久未动。
在润州,他因为不肯给徐温写歌功颂德的文章,被骂作“腐儒”、“老顽固”,连家里的狗都嫌弃。
可在这里,哪怕是一个扫地的小沙弥,都懂什么叫“心中有锦绣”。
“斯文在兹……斯文在兹啊……”
老儒生喃喃自语,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茶,仿佛喝下的是这乱世中仅存的一点尊严。
……
城西,开元寺,西厢房。
屋内烧着炭盆,虽不是什么上好的银霜炭,却也把屋子烘得暖意融融,甚至带着一股干燥的木炭味,这对风餐露宿的宋奚来说,宛若极乐世界。
宋奚推门进去时,屋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书生。
既有衣着光鲜的富家子弟,也有和他一样穿着补丁长衫、正把脚架在炭盆边烤火的寒门学子。
“兄台也是来赶考的?”
临窗的一个书生见他进来,热情地招呼道。
此人操着一口浓重的信州口音,名叫赵拓,手里正拿着一个胡饼,在炭盆上的铁架子上翻烤着,直至烤出焦香味,才掰下一块塞进嘴里。
宋奚有些局促地放下书箱,点了点头。
他小心翼翼地解开怀里的油纸包,露出的并非寻常的诗赋集,而是一本被翻得卷了边的、用劣质麻纸手抄的《九章算术》和一本《贞观政要》。
旁边的赵拓一看,眼睛亮了:“宋兄高才!如今刘使君不考诗赋,专考算学与策论,兄台这是有备而来啊!”
宋奚苦笑一声,抚平纸角的褶皱:“家中贫寒,买不起书,这两本还是我在宣州给大户人家抄书时,利用他们不要的废纸边角,偷偷抄录下来的。”
经过攀谈,他惊讶地发现,这屋里的一半人都不是歙州本地的。
“刘使君此举,当真是开了江南先河啊。”
赵拓咽下口中的饼子,拍着大腿感慨道:“某在信州时,那危全讽只知道搜刮民脂民膏,哪里把我们这些寒门子弟当人看?想出头?不送上几百贯钱财疏通关系,连个县衙的小吏都当不上!”
“谁说不是呢!”
另一个抚州来的书生愤愤不平,眼中满是怨毒:“那些世家大族把持着举荐名额,互相吹捧。”
“咱们这些没背景的,文章写出花来,也就是个教书先生的命!如今刘使君不问出身,只考策论算学,这才是给咱们开了条天路啊!”
宋奚听着众人的议论,默默咬了一口官府发的胡饼。
面饼粗糙,甚至有点硌牙,但在他嘴里,却比任何珍馐都要香甜。
他咽下食物,感受着胃里久违的暖意,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
“诸位。”
宋奚忽然开口,声音虽轻,却透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决绝。
“刘使君以国士待我等,我等必以国士报之。”
他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沉声道。
“哪怕此次考不中,某也不走了。哪怕是在这歙州码头扛大包、做苦力,某也要留下来。这等仁义之主……值得某把这条命卖给他!”
屋内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众人眼中皆燃起一团火,纷纷点头称是。
……
十二月初八,腊八日。
大雪纷飞,天地一白。
歙州贡院外,数千名士子在寒风中排成了长龙。
虽然天寒地冻,但每个人脸上的神情都异常火热。
这是改变命运的一刻,也是整个江南从未有过的盛事。
“咚——咚——咚——”
三通鼓响,如重锤砸在人心头。
贡院大门缓缓开启,发出沉闷的轰鸣声。
数百名身披铁甲的玄山都卫士手持长戟,分列两旁。
黑色的甲胄在雪地里显得格外狰狞,一股铁血肃杀之气扑面而来,让原本有些嘈杂的人群瞬间鸦雀无声。
刘靖并未身着繁琐臃肿的朝服,而是穿了一件经过改良的、剪裁利落的修身紫袍,袖口收紧,干练异常。
外披一件黑色立领貂裘大衣,在寒风中猎猎作响,竟透出几分后世军装的肃杀之气。
台下的数千士子仰头望去,神色皆是一怔。
这种形制怪异、既非圆领袍亦非缺胯衫的装束,若是穿在旁人身上,怕是要被腐儒们骂作“服妖”而口诛笔伐。
可此刻,在这漫天风雪与铁甲卫士的衬托下,这身剪裁利落的衣袍,却将刘靖那原本就高大的身形衬托得如苍松般挺拔,彻底洗去了传统官服的暮气与拖沓。
众人虽叫不出这身装束的名堂,却无一人觉得突兀,只觉得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英武与干练!
让人忍不住在心中暗喝一声:“好一位英姿勃发的少年雄主!”
反观刘靖,他目光如电,居高临下地扫视着台下那一张张年轻、渴望、焦虑、兴奋的面孔。
“今日开科,不问门第,只问才学!”
刘靖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清晰地穿透风雪,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本官知道,你们当中有人出身世家,锦衣玉食;有人家徒四壁,凿壁借光。但在本官这里,唯一的规矩,就是——公平!”
说着,他大手一挥。
身旁的青阳散人上前一步,展开明黄色的绢帛,朗声宣读考场纪律。
起初,众士子还只是恭敬聆听。
可当读到最后两条时,人群中瞬间彻底炸开了锅。
“其一,糊名!”
“所有考卷,姓名籍贯一律用纸条封贴,加盖骑缝印!”
“阅卷官不得私自拆看,违者——斩!”
“其二,誊录!”
“另设专人用朱砂红笔誊抄副本,称‘朱卷’!”
“考官只阅朱卷,不阅墨卷,以防辨认字迹、暗通关节!”
“违者——斩立决!”
这两条规矩一出,台下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不仅是台下的士子,就连刘靖身后那几个出身世家的陪考官员,脸色也瞬间变得煞白,互相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恐。
紧接着,爆发出一阵足以掀翻贡院屋顶的惊呼与骚动。
宋奚站在人群中,整个人都在剧烈颤抖,眼泪夺眶而出。
糊名……誊录……
他太清楚这两条意味着什么了!
以往的科举,那些世家子弟往往通过特殊的书法风格,或是提前与考官约定好的暗记、诗句来作弊。
考官一看字迹,便知是谁家子弟,自然高抬贵手,甚至直接录取。
寒门学子,哪怕才高八斗,也往往因为没人赏识而落榜。
可如今,名字糊了,卷子还要重新誊抄!
哪怕你字写得像王羲之,哪怕你在卷子里藏了花,考官看到的,皆是誊录吏员那如刻板印刷般千篇一律的“吏员楷书”!
这就意味着,所有的背景、人脉、暗箱操作,在这一刻,统统失效!
这是在挖世家的根啊!
拼的,只有肚子里的真才实学!
“圣人!真乃圣人也!”
宋奚身旁,那个信州来的赵拓激动得满脸通红,若非有军士维持秩序,他怕是当场就要跪下磕头,嚎啕大哭。
而在人群的另一侧。
那几十个身穿锦袍、手持暖炉的世家子弟,此刻却是个个面如土色,如同死了爹娘一般。
其中一个穿着狐裘的公子哥,更是气得把手里精致的手炉都摔在了雪地上,压低声音骂道。
“糊名?誊录?那我这半个月在歙州拜访名流、投递行卷花的上千贯钱,岂不是都喂了狗?”
“王学士根本看不到我的字,那这半年的交情还有个屁用!”
“这刘靖……这是要绝了咱们的路啊!”
“慎言!”
旁边的同伴吓得脸色煞白,死死捂住他的嘴:“你不要命了?!”
“肃静!”
刘靖一声冷喝,压下了所有的骚动。
他看着那些神色各异的士子,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这“糊名誊录”之法,乃是后世宋朝才完善的制度,如今被他提前祭出,就是要彻底粉碎世家对科举的垄断!
让他们引以为傲的家学渊源,在绝对的公平面前,变得一文不值!
紧接着,青阳散人看着台下乌压压的人头,又抛出了一道令众人哗然的军令。
“此次恩科,四方士子云集,总数逾四千之众!然歙州贡院号舍仅得一千五百之数。”
“故,刘使君有令:本次科举分‘甲、乙、丙’三榜,分三日轮考!”
“今日,持‘甲字’号牌者入场!”
“其余人等,退回城中安置,不得在贡院外逗留喧哗,违者取消资格!”
此言一出,人群顿时一阵骚动。
“什么?这号牌竟是考试批次?”
“进城登记时,那吏员分明说这是开元寺厢房的住宿区号啊!”
“早知如此,我就不抢那甲字号的房了!”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懊悔的哀嚎。
原来这看似随机的住宿分配,竟暗藏着考试的顺序玄机。
宋奚颤抖着手,掏出自己怀里那块进城登记时领到的木牌。
上面赫然刻着一个鲜红的“甲”字,编号“叁佰贰拾壹”。
“宋兄,你是甲榜?”
旁边的赵拓凑过来看了一眼,随即苦着脸亮出自己的牌子:“我是乙榜,明日才考。宋兄……你这是要打头阵了啊!”
宋奚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木牌。
打头阵也好,早死早超生,总比在外面受两天煎熬要强!
“甲榜士子,入场!”
随着一声令下,原本拥挤的人群像潮水般分开。
拿着乙、丙号牌的士子被武侯驱赶到了外围,而那一千五百名“甲榜”考生,则怀着悲壮的心情,走向了那扇大门。
“入场!”
随着一声令下,贡院大门敞开。
“解衣!散发!赤足!”
贡院门口,玄山都的甲士面无表情地喝令。
那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世家公子,此刻不得不像犯人一样,当众解开锦袍,甚至被打散了精心梳理的发髻。
稍有迟疑,便是甲士冰冷的刀鞘拍在身上。
最让他们崩溃的,是脱去靴袜赤足踩在雪地上的那一刻。
脚底板刚一接触那层被踩得坚硬如铁的冰面,瞬间传来一阵如同踩在火炭上的刺痛,紧接着皮肤仿佛被冰层粘住,每抬一次脚都像是被撕掉一层皮。
那种生理上的剧痛加上被粗鄙武夫上下搜摸的羞辱感,让他们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验毕!无夹带!放行!”
随着甲士冰冷的一声喝令,被冻得瑟瑟发抖的士子们如蒙大赦。
他们顾不得地上的雪水,手忙脚乱地抓起被扔在一旁的衣袍,胡乱套在身上,又捡起靴子套上那双早已冻得失去知觉的脚。
宋奚排在队伍中,看着前面那些早已验毕的士子们狼狈地抓起衣袍胡乱套上,心中也不免有些忐忑。
就在这时,轮到了排在他前面的一位士子。
宋奚并不认识此人,只觉得他虽衣衫破旧,那身青袍却浆洗得一丝不苟,显得颇有风骨。
此刻,这人正死死护着怀里一个用绸布包裹的物件,神色惊惶。
“那是什么?交出来!”
甲士指着物件喝道。
李存礼脸色惨白,死死护住:“此乃家传之物,非夹带……”
“考场规矩,除笔墨外一律不得入内!要么交,要么滚!”
甲士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李存礼浑身颤抖,他看了看身后那扇代表着家族复兴希望的龙门,又看了看怀里祖宗留下的玉璧。
在那一瞬间,他眼中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最终,他闭上眼,颤抖着将那块玉璧放在了冰冷的检录桌上,像是交出了自己半辈子的尊严。
“我……交。”
这一声低语,淹没在风雪中。
“慢着。”
就在那甲士准备随手将玉璧扔进杂物筐时,旁边一位负责登记的文吏忽然伸手拦住了他。
那文吏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袍,也是读书人出身。
他看了一眼李存礼那如丧考妣的神情,叹了口气,从案下取出一个铺着软布的锦盒,双手捧起那块玉璧,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又在盒盖上贴了一张写有“洪州李存礼”名字的封条。
“这位兄台,且宽心。”
文吏将一张写着编号的竹牌递给李存礼,语气温和而郑重:“使君有令,搜检只为防弊,并非劫财。”
“此玉由贡院礼房暂为代管,封存入库,绝无遗失。”
“待兄台三日后金榜题名,再凭此牌来风风光光地取回传家宝。”
李存礼猛地抬头,看着那文吏真诚的眼神,又看了看那个被妥善安放的锦盒,原本灰败的眼底,竟重新燃起了一丝亮光。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整了整衣冠,朝着那文吏长揖到底。
“多谢……多谢仁兄!”
这一幕,让排在后面的宋奚看得真切,只觉得心头猛地一颤,仿佛被一碗热姜汤浇灌在胸口。
他原本以为,这所谓的“搜检”不过是武夫对文人的羞辱,是酷吏展示威权的手段。
可如今看来,这雷霆手段之下,竟还藏着这般细腻的菩萨心肠。
法度森严,却不失温情;手段霹雳,却也护住了读书人最后的体面。
不仅仅是宋奚,周围原本那些冻得脸色铁青、神情惶恐如惊弓之鸟的士子们,此刻也不禁动容。
原本死寂的队伍里,响起了一阵极轻却真挚的唏嘘声。
“我还以为官府只会像防贼一样防着咱们……”
“使君虽严,却并未把咱们当猪狗看啊。”
不知是谁低声感慨了一句,那种名为“尊严”的东西,在漫天的风雪中悄然传递,让这群即将奔赴战场的读书人,脊梁骨不由得挺直了几分。
轮到宋奚时,他下意识地摸到了袖袋里那张被汗水浸透的“过所”。
那上面盖着宣州刺史的大印,还有沿途无数关卡勒索钱财后留下的朱红印记。
这一张用厚重黄麻纸制成的轻飘飘的纸,曾像是一道道枷锁,锁住了他二十年的自由,让他活得像个乞丐。
而如今,只要跨过这道门槛,这些旧印章便再也管不到他了。
但若是考不中,没有这张过所,他也回不去宣州,只能在这异乡做个流民野鬼。
宋奚停下脚步,当着那负责搜检的甲士面,将那张过所掏了出来。
“若无真才实学,进了这门也是枉然。”
“若有真才实学,又要这一纸枷锁何用?”
宋奚在心中怒吼一声,将那张过所狠狠揉成一团,随手丢进了路旁的雪地里。
甲士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宋奚深吸一口气,踩着那团废纸,昂首阔步地迈了进去。
这一步迈出,便再无退路。
能不能过上好日子,不再看那张纸,全看他肚子里那点熬干了心血才学来的本事!
宋奚跨过门槛,眼前豁然开朗,却也让人心头一紧。
只见偌大的贡院内,数千间号舍如鱼鳞般密密麻麻地排列着,一眼望不到头。
狭窄的巷道间,玄山都甲士如标枪般伫立,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这哪里是考场,分明就是一座不见硝烟的修罗战场!
宋奚抱着考篮,在号舍中坐下。
这里只是用木板临时搭建的隔间,四面透风,寒气逼人。
他刚拿出笔墨,心就凉了半截。
砚台冷得像块铁,这墨汁怕是一磨出来就要结冰。
就在他绝望之时,一队杂役提着木桶快步走来。
“使君有令!天寒地冻,为防笔墨凝结,特赐每位考生蜂窝煤一炉,热姜汤一碗!”
“考试期间,会有专人巡视,随时添加热水研墨!”
随着一个黑乎乎、布满孔洞如马蜂窝般的怪东西被放入号舍角落的陶盆,宋奚本能地往后缩了缩,生怕这怪模怪样的东西会炸开或是散出毒烟。
可仅仅片刻,蓝幽幽的火苗窜起,一股持久且无烟的暖意瞬间包裹了全身。
宋奚惊愕地瞪大了眼,这黑煤球竟比世家的瑞炭还要好用!
不仅如此,杂役还在每个号舍的墙壁凹槽里,插上了一根儿臂粗的黄油巨烛。
“使君有令!入夜后必须点烛,全场通明,以防暗室欺心!”
那蜡烛并非寻常熏人的牛油烛,而是掺了名贵蜂蜡的黄油烛,灯芯粗壮,火光稳定。
宋奚看着那根巨烛,心中更是定了几分。
往日在破庙读书,他只能借着雪光或邻家的灯火。
如今,这根官府赐下的蜡烛,足以照亮他笔下的每一个字,也照亮了他的前程。
他将考篮里的东西一样样摆开。除了笔墨干粮,还有一捆被他削得极其光滑、用麻绳扎好的竹片(厕筹)。
旁边一位早已习惯了有人伺候的富家公子见了,忍不住嗤笑出声。
“真是穷酸!来考圣人文章,竟连这等腌臜之物都随身带着,也不怕熏着了笔墨?”
宋奚神色坦然,并未理会。
他知道,在这几日几夜的封闭考场里,这几根竹片比锦衣玉食更能让他保持体面,不至于因污秽而乱了心神。
此刻,几千名考生还在陆续入场,离正式发卷尚有一段难熬的等待时光。
周围的士子们大多已经开始享用官府分发的胡饼。那些世家子弟虽嫌弃饼子粗糙,但也勉强就着姜汤吞咽;而寒门学子则是个个狼吞虎咽,脸上洋溢着满足。
宋奚却并未急着去碰那块热乎的胡饼。
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最贴身的地方,掏出了那个被他用油纸包了一层又一层的物件——那是两块在宣州老家烙的、如今已冻得像石头一样的黑面杂粮饼子。
这是爹娘饿死前,从牙缝里省下来留给他的最后口粮。
这一路逃难,他几次饿得昏死过去,都舍不得吃完。
旁人见他放着热饼不吃,反倒去啃那黑乎乎的石头,不禁投来诧异甚至讥讽的目光。
周遭的世家子弟,个个身穿锦袍,头戴玉冠,在这简陋的号舍中依然光彩照人。
相比之下,穿着破旧羊皮袄的宋奚,就像是误入鹤群的土鸡。
那一道道目光如针芒在背,让宋奚拿着黑饼的手微微一僵。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满是冻疮的脚,那件皮袄,此刻在锦缎的映衬下显得如此寒酸而扎眼。
但也仅仅是一瞬。
宋奚深吸一口气,缓缓挺直了那被生活压弯了二十年的脊梁。
他没有去看不远处那耀眼的玉冠,而是将目光死死锁在了面前那方漆黑的砚台上。
他将这冷硬丑陋的黑饼悄悄放在案头,紧挨着那碗还在冒着袅袅白气的热姜汤,看着边缘的白霜在火光映照下一点点化作水珠。
“爹,娘,孩儿进考场了。”
他在心中默念,然后拿起那块黑饼,用力咬了一口。
那硌牙的硬度,那满嘴陈糠的苦涩,顺着喉咙咽下去,像是一把粗砂磨过食道。
痛得让人清醒,更让人发狠。
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
在这风雪交加的贡院中,即便身处缊袍敝衣之间,即便口体之奉远不如人,但他心中却有万卷经纶为伴,有改天换命的野火在烧。
这胸中自有足乐者,区区绮绣珍馐,又何足道哉?
吃完最后一口黑饼,宋奚拿起案上那支用了多年的秃笔,含在嘴里轻轻抿了抿,用体温化开了笔尖微冻的残墨,眼神逐渐凝聚。
那一刻,他看着案头。
左边是那块刚吃剩下的黑硬残渣,右边是官府赐下的热姜汤。
一边是寒门贫苦的过去,一边是官府给予的温热希望。
宋奚没有说话,只是郑重地将那碗热姜汤一饮而尽。滚烫的暖流冲散了黑饼的苦涩,也让他那颗在寒风中飘摇了二十年的心,终于在这异乡的贡院里,稳稳地落了地。
待那一千五百名甲榜士子全部落座,原本拥挤的贡院瞬间变得鸦雀无声,只剩下寒风呼啸。
“时辰已到!封龙门——!”
随着主考官一声中气十足的长喝,声音在空旷的贡院上空回荡。
紧接着,身后那扇厚重无比、包着铁皮的贡院大门,在十几名力士的推动下,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大门外,是数千名没排上这一轮、正伸长了脖子张望的乙榜、丙榜考生。
大门内,是这一千五百个即将以此身搏命的先行者。
“轰——!”
一声巨响,大门重重合拢,激起地上一圈雪尘。
“咔嚓!”
巨大的铁锁扣死,发出清脆而决绝的金属撞击声。
这一声落锁,在这寂静的天地间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贴封!”
两名吏员手捧浆糊桶,迅速上前,将两张写着“贡院重地,擅开者斩”的皮纸封条,呈十字形贴在了门缝与锁扣之上。
这一声落锁,这一纸封条,彻底隔绝了内外。
门外的赵拓等人看着那封死的龙门,心中既是庆幸又是惶恐。
明日,就轮到他们了。
而在门内,宋奚看着面前那方书案,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
所有的喧嚣、红尘、退路,都在这一刻被彻底斩断。
墙外是人间烟火,墙内是圣贤文章。
从这一刻起,不论是世家公子还是寒门乞儿,都只剩下面前这一方书案。
这一日,大雪满弓刀。
而在那万马齐喑的江南,终有一把名为“科举”的野火,借着这凛冬的北风,烧穿了世家门阀那道屹立千年的铁壁铜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