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人影视,蔡玉陇的办公室。
杨密坐在沙发上,看着对面的人。
“所以,他还是决定去了?”
“恩。”蔡玉陇端起咖啡杯,手指摩挲着杯壁:“快三十的人了,还跟个刚毕业的大学生一样,信什么梦想,信什么艺术追求。”
她的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陈述。
放弃如今在唐人影视里拥有的一切资源,一切东西
“我劝过他了。”杨密叹了口气,“我说他这是把一切都赌在一个试镜机会上,不值得,他说,他演够了李逍遥”,想要去追逐梦想”
“演够了?追逐梦想”蔡玉陇象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他知不知道,有多少人想演李逍遥”,一辈子都演不上,他倒好,身在福中不知福了。
,她顿了顿,放下咖啡杯。
“他以为唐人离了他不行?还是以为我蔡玉陇离了他不行?”
杨密没有接话。
任何公司都不可能有离了谁就不能转在里面的
如果体系真的是离了谁不能转的话。
那这个体系绝对是落后”的。
至少,杨密以目前所知所学,是这么认为的。
李轩的体系就是太极端了。
离开了李轩。
什么都不是。
这是完全违背工业化社会的东西。
“我昨天就让人去上戏了。”蔡玉陇的语气很平淡,“找一个盯了很久的新人,叫韩东军。我看过资料,外形不错,可以演古装。胡曲的备用方案,我们一直都有。”
“公司捧的,从来不是胡曲这个人。”蔡玉陇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我们捧的,是胡曲”这个类型。深情的、仗义的、穿着古装的侠客。这个类型成功了,谁来演都可以,只要形貌,气质贴合”
虽然蔡玉陇还念着胡曲的往日种种。
但到不同不相为谋。
这个道理也很真实残酷。
信仰不同道理的人,又怎么能走在一起的道路上呢。
此时,杨密就说道。
“其实,也许是我们沪圈太过专精于古装剧的类型了古装武侠本来就被淘汰过一次,难免不会有第二次”
“其实我们也不是没其他的领域投资,只是,胡曲只能演古装”而已。”蔡玉陇顿了顿:“我们把他养得太好了,好到他只会演这个你觉得,他离开唐人,离开古装剧,还能演什么?”
其实。
就是故意的。
把一个演员的戏路故意限制住,让他深度绑定公司提供的资源,一旦离开,就寸步难行。
杨密沉默片刻后说道。
“所以,大家都怕李学长。”
“他坏了规矩。”蔡玉陇叹了叹气:“这个圈子,是大家互相捧人,互相给饭吃的地方。你用我的人,我用你的人,资源换来换去,大家一起赚钱。他李轩倒好,唯才是举”?他这是要掀桌子,让所有人都没得玩。”
她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
“胡曲就是被他蛊惑了,以为自己也能当那种英雄。”
蔡玉陇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
“等着吧。时间会证明,谁是对的,谁是错的。”
她回头看向杨密。
“他李轩,就算靠着华谊那艘大船,没有我们这些圈子配合的,他一个人也开不远。
“”
“杨密,其实你和我很象我们都是怀揣着梦想来到这个圈子,然后去到老练成熟的人
“7
蔡玉陇就顿了顿说道。
“不会有那么多不切实际的幻想,我很看好你
,其实,就是蔡玉陇在发出合作的邀请”。
并非是制片对演员的上下位”关系。
而是同等级的
你和胡曲不一样。
你有资格站在更高的点上来和我对话合作。
其实,一直以来,我就知道一些事情。
我一直以为我是演员”。
但实际上,业内就把我当成偶象”来看待。
能够塑造出披着演员皮的偶象,这就是唐人影视最厉害的地方因为古装剧,就是能用一些模式且适合的东西,但我,胡曲,一直就有自知之明我并不是演员。
虽然我憧憬着这个称号。
李轩都成为影帝”视帝”了,我还在为了摆脱偶象”的名头而纠结
并不能说唐人绑住了自己唐人影视很好,胡曲也很珍惜这段时光,感谢蔡玉陇的栽培
也许,懦弱的,优柔寡断的,不坚定的,迷罔的,太多太多的缺陷。
但这一次
无论如何,我都会谢谢你,李轩。
就算这一次的试镜失败了。
至少,你的光照到了我。
不的存在,给了我勇气
房间里很安静。
灯光打在房间中央,将胡曲的身影清淅地勾勒出来,也照亮了长桌后那几张略带审视的脸。
韩平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眼神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胡曲,这个名字他当然知道。
唐人影视的头牌,古装剧的第一小生,“李逍遥”的代名词。
作为中影的董事长,虽然对业内关注,但大多数都是关注正剧级别的企划。
胡曲这种披着演员皮的偶象,在他看来确实是有些上不来台面的。
不过,这一次胡曲的选择,还是让韩平有些意外的地方。
他闹掰了,和唐人影视,为了一个试镜机会。
韩平的第一反应是冲动,太冲动了。
一个演了十年侠客的偶象,来演纳米科学家?
而且就这个冲动的性格”色的性格太背离了
除了或成熟或妖孽的人一比如李轩这种,演的角色最好和本人有相似度才是最好的0
他演的那些古装侠客就是这个道理。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李轩,对方只是平静地翻着资料。
“你准备试镜哪一段?”李轩开口。
“汪淼第一次看到宇宙为我闪铄”的那一段。”胡曲回答。
韩平眉毛微微一挑。这一段他看过剧本,这是角色的内核转折点,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科学家,亲眼目睹自己所认知的一切物理规律在眼前崩塌。
这是极度考验内心戏的片段。
韩平就有点兴趣了,这胡曲,他要怎么去呈现这些东西
徒有其表?
还是像李逍遥”一样,怎么都脱不开那一身的混混味道
“好。”李轩点了点头,示意他可以开始了,“开始吧。”
胡曲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之前那个站在聚光灯下,挺拔、英俊,带着明星光环的胡曲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微微佝偻着背,眼神里带着一丝疲惫和学者式专注的中年男人。
他习惯性地抬手,在鼻梁上做了一个推眼镜的动作,尽管那里空无一物。
就这一个动作,韩平交叉的双手停住了。
胡曲没有看任何人,他的视线仿佛穿透了墙壁,望向了遥远的星空。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长期伏案工作后的苍白,嘴唇微微抿着,透着一股理科生的执拗。
“不可能————”他喃喃自语,声音很轻,象是在对自己说话,又象是在对一个看不见的对手进行辩驳。
“眼球的生理性飞蚊症?或者是视网膜的短时供血不足导致的视觉误差?”他开始小声地、快速地罗列可能性,语速很快,吐字清淅,象是在脑海中飞速检索着数据库。
他的眉头紧紧皱起,一只手无意识地插在裤子口袋里,手指在里面不安地蜷缩、伸展。
“不是我的问题————仪器的光学镜片,d传感器————都排查过了,,,数据没有异常。”他的声音里开始带上一丝焦躁,那是逻辑无法解释现实时,一个科学家本能的恐慌,但还是有着一种冷静的感觉在里面。
他抬起头,眼神里不再是单纯的专注,而是一种混杂着恐惧、迷茫和难以置信的复杂情绪。
他仿佛真的看到了整个宇宙在他眼前明灭不定,看到了那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倒计时。
“它在闪————”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整个宇宙————在为我一个人闪铄?”
他说出这句话时,身体控制不住地轻微颤斗了一下,但又立刻被他强行抑制住。他猛地摇头,象是要甩掉这个荒诞的想法。
“无规律————不,有规律。它遵循着倒计时的节拍————”他猛地转身,仿佛面前有一块巨大的黑板,他伸出手,用手指在空气中飞快地划着什么,嘴里念叨着一些模糊的物理名词。
他不是在“演”一个科学家的崩溃。
他就是在“成为”一个科学家,用尽毕生所学,试图去理解,去定义,去框住一个超出他认知范围的、足以摧毁他信仰的恐怖事实。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理性,和那份理性在崩塌边缘的剧烈挣扎,被他演绎得淋漓尽致。
没有嘶吼,没有夸张的动作。
只有那越来越急促的呼吸,那双因恐惧和困惑而布满血丝的眼睛,和那只在口袋里攥得指节发白的手。
表演结束。
胡曲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一时半会还没能从角色的情绪里抽离出来。
房间里一片死寂。
韩平的身体不知何时已经坐直了,他看着眼前的胡曲,眼神里只剩下震惊。
这————这是那个只会舞刀弄枪,在古装剧里谈情说爱的“李逍遥”?
不,这不是。
李轩没有看他,只是对着胡曲,平静地点了点头。
“好了,谢谢。你可以回去等通知了。”
胡曲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么快就结束了。他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走了出去。
门被关上。
韩平终于忍不住,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对李轩说:“这小子————他————”
“他好象演的确实有这么点的味道”
他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词。
味道是对的。
李轩端起桌上的茶杯,吹了吹热气,脸上露出了一丝若有似无的微笑。
“所以说,以前娱乐圈的运作模式,就是让明珠蒙尘啊追求所谓的确定性”,而非艺术性”,完全抹刹了演员的潜力,完全的抛弃掉任何不确定性的因素,就是以前娱乐圈的运作逻辑和方式
“7
如果不是我看过《繁花》的话,也不知道老胡他有这样的潜力和驾驭性。
其实,这圈子大概就是这样,有时候演员二十分,硬要他去发挥九十分的水平。
有时候有一百二十分,又让他只能考九十分满分的卷子。
大部分时候,并非是那些人不明白,而是利益导向不一样而已
而这一次,胡曲带着汪淼”这个角色来了,也确确实实的算是认真准备了剧本,将自身的潜力去发挥出来的结果。
“确实我就真的有些期待,接下来胡曲能做出什么样的表现了。”
韩平顿了顿就看着李轩说道:“还有你拍摄的这叫做《三体》的科幻作品科幻电视剧
“”
科幻作品,科幻电视剧,这在华夏娱乐圈有史以来,也都算的上是第一次的开山”。
第一个吃螃蟹的人,确实能够领略美味与珍贵。
但也同样的,可能是毒药
“如果真的能成的话如果你真的能走出科幻作品的道路来的话,那真的就是功劳卓绝,就算是在华夏演艺史上,都能留下自己的名字。”
韩平顿了顿说道。
“无论是现在,还是未来。”
科幻作品就是有着这样的,如此夸张的地位定位。
任何作品的成功”都不会象科幻作品的成功一样来的影响力巨大。
因为这就是能跨越语言去输出的东西。
输出就是有着两种方式,一种方式大概就是象以前的一些前辈一样,去拍他们想看的东西,去迎合他们本质上还是符合他们价值的东西。
乡村,贫瘠,苦难,不平等,阶级矛盾这些东西,在以前就是国内电影拿奖的唯一途径。
而科幻的东西,不一样,代表着最蓬勃,对未来幻想的共鸣感觉。
只是,这种共鸣的感觉,就是否能够输出出去呢
那,就可以是一个拭目以待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