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传遍伏尔加河后的第二个月,第一批远行队伍准备出发了。
不是去战斗,不是去查找物资,而是去传播希望。
娜塔莎站在教堂前的广场上,看着整装待发的三支队伍。
每队十五人,配备改装车辆、通信设备、医疗包,以及最重要的种子、技术手册和一份手抄的《废土同盟宪章》。
“记住,”她对所有队员说,“你们不是征服者,不是传教士,是使者。去告诉人们,在伏尔加河有一个地方,那里的人正在重建文明,不是重复旧世界的错误,是创造新的可能。”
第一队向西,目标是莫斯科外围的独立聚居点。
第二队向南,前往里海沿岸的游牧部落。
第三队最特殊:由文档员亲自带领,前往乌拉尔山脉深处,查找其他可能存在的“知识守护者”分支。
老渔夫走到娜塔莎身边,递给她一张手绘地图:“这是下游渔民们口述的路线。他们说,里海那边有个‘盐城’,建在干涸的盐矿上,有上千人。”
“上千人?”娜塔莎惊讶,“为什么我们从未听说?”
“因为他们不与外界接触。”老渔夫说,“传说他们拥有战前最完整的盐化工技术,能生产药品、肥料,甚至……炸药。但他们极度排外,杀死所有靠近的陌生人。”
第三队的任务因此格外危险。
但文档员坚持要去:“如果存在这样的技术孤岛,我们必须接触。不是为了掠夺他们的知识,是为了防止这些知识在封闭中失传——或者更糟,被滥用。”
队伍出发的那天早晨下起了细雨。
尤里站在校舍门口,带着孩子们为队伍送行。
孩子们唱起了新编的歌曲——《种子与星光》,歌词讲述的是黑暗中的希望如何像种子一样发芽,像星光一样传播。
歌声中,车队驶出定居点,消失在沼泽小径的尽头。
文档员的队伍在第十天抵达了里海北岸。
眼前的景象令人震撼。
不是想象中的废墟,而是一片银白色的建筑群,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建筑物由盐砖砌成,形态优雅,排列有序。高耸的蒸馏塔冒着蒸汽,渠道网络像血管一样连接着各个建筑。
但更震撼的是防御这个方面。
整座城市被一道十迈克尔的盐墙环绕,墙顶有巡逻队,墙外三公里内布满了各种警示标志和根据扫描仪显示的地下感应雷区。
“科技水平……很高。”文档员通过望远镜观察,“看那些蒸馏塔的设计,是战前第四代海水淡化技术的改良版。还有他们的照明系统,不是火把,是某种生物发光设备。”
队伍在安全距离外扎营,升起同盟的旗帜。蓝色背景上,一颗发芽的种子被星光环绕。
第一天,没有回应。
第二天,盐城墙上出现了观察者,但无人出城。
第三天傍晚,一支小队终于从城门走出。五人穿着白色的防护服,戴着面罩,手持看起来精密的能量武器。
领头的是个女人,声音通过扬声器传来,冷漠而清淅:“说明来意。你们有十分钟。”
文档员独自走上前,保持安全距离。
“我们是伏尔加河废土同盟的使者。”
他展示手中的种子袋和技术手册,“我们带来了净化土地的技术、安全的作物种子,以及创建贸易与互助网络的提议。”
“我们不需要。”女人毫不客气,“盐城自给自足三百年了。外来者只会带来麻烦和污染。”
“但知识需要交流才能发展。”文档员平静回应,“我们遇到过‘知识守护者’的其他分支,他们与世隔绝的代价是技术的停滞。你们的蒸馏塔,如果用我们掌握的微生物净化技术改良,效率能提高40。”
女人的身体微微一僵。
“你怎么知道我们蒸馏塔的效率?”
“因为我是前乌拉尔科研站的首席工程师。”文档员摘下自己的改装眼镜,露出真实面容,“我的真名是亚历山大·彼得罗维奇·沃罗宁。战前,我参与了‘普罗米修斯’项目的早期设计——包括盐化工部分的模块。”
长时间的沉默。
女人终于摘下面罩。
她看起来四十多岁,面容严肃,但眼神中有一丝惊讶。
“沃罗宁博士……我们以为你已经死了。文档记载,你在莫斯科陷落前去了乌拉尔站,然后信号就中断了。”
“我没有死,只是选择了隐居。”文档员——现在该叫他沃罗宁了——说,“但现在,我看到了重建文明的希望,不是通过强制进化或技术拢断,是通过合作与共享。”
他向前一步,但立即停下,因为对方的武器抬高了。
“我们可以证明诚意。”沃罗宁说,“留下一名队员作为‘人质’,其他人撤退到二十公里外。然后,我会独自进城,展示我们掌握的技术——如果你们认为有价值,我们再谈合作。如果你们认为我在欺骗,可以处决人质。”
这个提议太过大胆,连盐城的代表都愣住了。
“你确定?”女人问,“我们的法律很严格。如果发现欺骗,人质真的会被处决。”
“我确定。”沃罗宁转身,看向队伍中最年轻的成员,十八岁的米莎,尤里的学生自愿添加使团,“米莎,你愿意吗?”
米莎深吸一口气,点头:“我愿意相信。”
协议达成。
当沃罗宁独自走进盐城那扇巨大的盐砖城门时,他感觉象是走进了另一个时空。
城内街道干净整洁,建筑物保存完好,甚至还有绿化带——种植着耐盐的基因改良植物。居民们穿着白色的棉麻衣服,好奇但警剔地看着他。孩子们躲在门后偷看,眼神清澈。
他被带到城市中心的“知识圣殿”——一座宏伟的圆顶建筑,里面保存着战前的书籍、图纸、实验记录。
接待他的是盐城的最高议会:七位长老,包括那位女代表(她叫叶连娜,是盐城的技术总监)。
“展示吧,沃罗宁博士。”最年长的长老说,“如果你真的带来了有价值的东西。”
沃罗宁没有展示实物——他带来的样品都在城外。他展示的是更重要的东西:思维方式。
他在知识圣殿的黑板上画出了盐城蒸馏系统的结构图,然后指出了三个设计缺陷。
“第一个缺陷:热能利用率不足。的热量散失了。如果改用真空多级闪蒸,同样能耗下产量可提高50。”
“第二个缺陷:盐结晶的处理。你们目前是人工收集,但结晶过程中的杂质分离不彻底。我设计了一个自动离心分离系统,图纸在这里。”
他从怀里掏出早已准备好的手绘图——这是他出发前就准备好的,预判了盐城可能的技术特点。
“第三个缺陷最重要:副产品的浪费。”沃罗宁说,“盐化工的副产品包括镁、钾、溴,这些都是制药和农业的关键原料。但你们的记录显示,这些都被当作废物处理了。”
长老们交换眼神。
叶连娜开口:“这些……确实是我们的技术瓶颈。但你怎么证明你的方案可行?”
“让我使用你们的工坊。”沃罗宁说,“给我三天时间,材料,和一个助手。我会造出第一级闪蒸设备的模型。,我接受任何惩罚。”
长老们商议后,同意了。
沃罗宁被安排住在知识圣殿旁的客房。
助手是叶连娜本人——这是她主动要求的。
第一天,他们在工坊里重新设计热交换系统。沃罗宁发现盐城保留了战前相当完整的加工设备,甚至有一台还能工作的3d印表机。
“你们的技术保存得比我预想的还好。”沃罗宁边工作边说。
“但我们也失去了很多。”叶连娜难得地坦诚,“三百年来,我们固守祖先留下的知识,不敢大幅修改,生怕犯错导致系统崩溃。结果是……我们一直在复制,几乎没有创新。”
“恐惧是进步的枷锁。”沃罗宁说,“我在乌拉尔站也经历过。但当我遇到伏尔加河那些人——他们几乎一无所有,却敢于尝试一切——我才明白,真正的知识不是保存,是生长。”
第二天,他们测试了新设计的闪蒸室。
初始数据令人振奋:热效率提高了28。
但问题出现了:新材料承受不住高温高压,出现了裂缝。
“需要合金衬里。”叶连娜检查后说,“但我们没有合适的材料。”
沃罗宁思考片刻:“用盐砖本身如何?”
“盐砖?”
“对,但不是普通盐砖。”沃罗宁迅速画出草图,“多层结构:内层用高纯度盐晶体,中层掺杂陶瓷纤维,外层用生物树脂密封。盐的导热性能其实很好,关键是强化结构。”
这个想法太大胆——盐城的所有建筑都用盐砖,但从没有人想过用盐砖做高温压力容器。
但他们决定尝试。
第三天,整个盐城的技术人员都聚集在工坊外。
当新型闪蒸设备开始运行时,仪表上的数字让所有人屏住呼吸:
副产品收集率:从几乎为零提高到65。
更惊人的是,设备运行稳定,没有泄露,没有破裂。
叶连娜看着数据,久久说不出话。
最年长的长老走到沃罗宁面前,深深鞠躬。
“三百年来,你是第一个让盐城技术实现飞跃的外来者。”他说,“我们愿意谈合作。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帮助我们改造所有蒸馏系统。”长老说,“作为回报,盐城添加废土同盟,共享我们的全部化工技术,并提供医疗物资和肥料。”
沃罗宁微笑:“这正是我来的目的。”
第九章:归途与新的开始
当沃罗宁和米莎安全回到城外营地时,整个队伍欢呼雀跃。
但庆祝还没开始,通信器就传来了紧急调用。
是娜塔莎的声音,背景嘈杂:“沃罗宁,你们必须立刻返回。出大事了——不是坏事,是……我们从未预料到的好事。”
“什么好事?”
“64他们回来了。”娜塔莎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斗,“而且他们不是空手回来的。他们带来了……新西伯利亚的全部遗产,还有……你绝对想不到的人。”
队伍以最快速度返回伏尔加河。
当他们驶入定居点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愣住了。
定居点扩大了三倍。新的建筑正在兴建——不是简陋的木屋,是设计合理的砖石结构。田地里,新型灌溉系统正在工作。更惊人的是,空中悬浮着几个小型无人机,正在测绘地形。
而在教堂广场上,人群围成一圈。
沃罗宁挤进去,看到了64、阿狗、李超和星星点灯——他们都瘦了,但精神焕发。
还看到了叶苏,水晶宫的管理者,现在穿着便服,正和老渔夫交谈。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64身边的那个人。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面容温和,眼神瑞智,正微笑着看着周围的一切。他的长相……和64有七分相似。
李博士。
不是意识体,是真实的、苏醒的肉体。
“父亲完成了意识回归。”64看到沃罗宁,走过来拥抱他,“花了两个月,但成功了。他现在的身体还很虚弱,但……他回来了。”
李博士走过来,向沃罗宁伸出手:“亚历山大·彼得罗维奇,我们在‘普罗米修斯’项目的会议上见过。那时你是最年轻的与会者,坚持认为技术应该开放共享。”
“您记得……”沃罗宁惊讶。
“我记得每一个为人类未来思考过的人。”李博士说,“而现在,我看到了比我想象中更好的未来——不是强制进化创造的统一文明,是自由选择催生的多元文明。”
当晚,伏尔加河举行了有史以来最盛大的聚会。
来自盐城的使者(叶连娜也来了)、贸易联盟的代表、知识守护者的其他分支(沃罗宁的队伍在路上联系到了两个)、曙光教会的先知和玛利亚,还有从莫斯科外围、里海岸边赶来的新盟友——总共十几个团体,两百多人,聚集在教堂广场。
篝火点燃,食物分享,故事讲述。
64站在众人面前,展示从新西伯利亚带回的最终成果:
不是武器,不是控制设备,是一个“知识内核”——存储了战前人类几乎所有科学技术的数据库,但经过了筛选和注释,去除了危险的部分,强调了可持续和伦理。
“这个内核不会交给任何一个团体独占。”64宣布,“它将被放置在伏尔加河,但访问权属于所有同盟成员。我们会创建‘知识议会’,由各团体推选代表组成,共同决定如何应用这些知识。”
李博士补充道:“更重要的是,我们带来了‘选择的权利’。新西伯利亚的重生协议已经被改写:进化成为可选项,不是强制。任何想要尝试意识融合、基因优化的人,都可以在安全、自愿的前提下进行。任何不想改变的人,也完全有权保持原样。”
掌声雷动,经久不息。
但在欢呼声中,64示意大家安静。
“还有最后一件事。”他说,“我们在返程途中,收到了来自更远方的信号。”
全息地图展开,显示整个欧亚大陆。
几十个光点在闪铄:莫斯科、圣彼得堡、基辅、斯维尔德洛夫斯克……甚至更远的柏林、巴黎、燕京。
“这些是战后残存的通信节点发出的微弱信号。”64说,“它们一直在发送求救或连络信息,只是我们以前没有能力接收和译码。”
他放大其中一个光点——燕京。
信号内容被翻译出来:“这里是华北幸存者联盟。我们创建了生态农业区,恢复了部分工业生产。我们相信还有其他幸存者。如果有人收到这条信息……请回应。人类文明的火种,需要汇聚才能重燃。”
广场上鸦雀无声。
老渔夫第一个开口:“所以……我们不孤单。”
“从来都不孤单。”64说,“只是在黑暗中,我们看不见彼此。但现在,光已经开始传播。”
他看向沃罗宁:“盐城的技术,可以制造更强大的通信设备。”
看向叶连娜:“你们的化工产品,可以生产电池和绝缘材料。”
看向贸易联盟的老商人:“你们的商路,可以成为信息传递的渠道。”
看向先知和玛利亚:“你们的信仰,可以给那些失去希望的人以精神支撑。”
最后,他看向所有人:“伏尔加河废土同盟,现在要迈出下一步了——不是征服,不是扩张,是连接。连接这片大陆上所有还在坚持的人类聚落,创建一个真正的、全球性的幸存者网络。”
“这可能需要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李博士说,“可能需要我们这一代人付出一切,却看不到最终成果。”
“但那又怎样?”阿狗站起来,大声说,“我们在地下躲了二十年,以为世界已经完了。但现在呢?我们在种地,在建房子,在教孩子读书——最重要的是,我们在连接彼此!这才他妈的是活着!”
笑声和掌声再次爆发。
夜深了,人群逐渐散去。
64和娜塔莎站在教堂钟楼上,俯瞰着下方定居点的灯火——现在已经不是几点微光,是几十盏灯,照亮了街道、房屋、校舍。
远方,田地里,新安装的诱虫灯像星辰一样排列。
更远方,伏尔加河静静流淌,河面上倒映着真实的星光。
“我从没想过会有这一天。”娜塔莎轻声说。
“我也没想过。”64握住她的手,“我以为我的一生,要么是在地铁里苟活,要么是在执行父亲的疯狂计划。但现在……我看到了第三条路。”
“什么路?”
“普通人的路。”64微笑,“种地,建房子,养孩子,和朋友一起解决问题,为子孙创造更好的世界——这听起来很平凡,但恰恰是战前人类差点失去的、最珍贵的东西。”
娜塔莎靠在他肩上。
月光洒在伏尔加河上,洒在新开垦的田地里,洒在那些终于找到了归宿的人们身上。
而在三千公里外的燕京,华北幸存者联盟的通信站里,值班员突然跳了起来。
“收到回复了!”他大喊,“来自伏尔加河的回复!”
负责人冲过来,看着屏幕上的信息:
“致华北幸存者联盟及所有能收到此信息的人类团体:这里是伏尔加河废土同盟。我们听到了你们的声音。我们在这里。人类文明的火种从未熄灭,只是散落四方。现在,让我们重新连接。从分享一颗种子开始,从传授一项技术开始,从讲述一个故事开始。我们可能相距千里,但我们拥有同一个梦想:重建一个不只是为了生存,更是为了生活的世界。期待与你们相见。愿希望如星光,照亮所有黑暗的角落。——李思远及全体同盟成员”
信息末尾,附上了伏尔加河的坐标和通信频率。
负责人热泪盈眶,立即下令:“回复他们!告诉他们,我们在这里!我们也在重建!我们想连接!”
那一夜,欧亚大陆上,几十个幸存者聚落之间,中断了二十年的对话,重新开始了。
不是通过武器和威胁。
是通过种子、知识、故事和希望。
人类的第二次黎明,在废土之上,在普通人手中,悄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