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宫外的大坑已经变了模样。
曾经热火朝天的建设场面如今冷静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有序、更具目的性的忙碌。
那些用原木和泥砖搭建的简易工坊沿着规划好的工业区排列建设。烟囱里冒出各色烟雾——有的是烧制木炭的青烟，有的是鞣制皮革的酸味，还有昨夜星河压船倒这个玩家那个改良厨房里飘出说不清道不明的焦糊味。
大部分玩家已经不再满足于在大坑里敲敲打打了，随着团队日益分化，真正的行动都发生在外面的沼泽森林和废墟里。
现在还长时间待在大坑的，除了星星点灯带领的后勤部成员，就是些刚来不久还在适应环境的新人，或者那些纯粹享受建造乐趣的生活系玩家。
他们回来多半是为了三件事：交任务、补给、换装备。
好在叶苏管理的这套系统运转得还算顺畅。
水晶宫的科技底子毕竟摆在那里，营养膏生产线日夜不停，净水设备咕噜噜地吞吐着从沼泽过滤的浑水，变成一桶桶可以直饮的清水。
食物和饮水这两个最基本的生存须求得到保障后，玩家们探索的胆子就大了不少。
不过，大多数人还是不会跑太远，至少在生命还有威胁、等级装备还没有提升到一个地步之前不会。
目前水晶宫内部还没有形成复杂的声望或地位体系，所有交易都基于最朴素的规则：以物易物或者用信用点结算。
于是在大坑的生活区自然形成了一片露天集市。
几块平整的石板当台面，上面摆着各式各样的“破烂”。
锈蚀的齿轮或者半融化的塑料件、辨认不出原型的金属碎片，甚至还有用辐射一种翅膀制成的简陋披风。
“换点啥？我这儿有从北边废墟扒拉出来的铜线圈，导电性杠杠的！”
“信用点行不？我出两百点，那件披风我要了。”
“拉倒吧，阿狗上次出三百我都没卖。这东西夜里能反光，潜行神器懂不懂？”
集市上的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充满了废土特有的粗粝生机。
在这里，信用点已经初步创建起购买力，但那些真正的好东西，比如牢强脚上那双从某个战前户外用品店翻出来的、靴底还没完全开裂的登山靴，多半还是以物易物。
“什么事情这么开心啊？牢岳。”
声音从集市边缘传来。
蹲在地上的牢岳正对着一小堆灰白色的块状物发呆，听见有人叫自己，他把脸上那种近乎痴迷的傻笑收敛了些。
抬起头发现站在面前的是牢强，这家伙脚上那双明显不是水晶宫制式的靴子沾满了泥浆，裤腿被某种锐利物划开好几道口子，但精神头倒是很好，眼睛里闪着刚从外面回来那种见过世面的光。
“昨天我想差了。”牢岳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下线的时候我去查了一下资料，才发现我们差点错过一个宝藏。”
“啊？昨天？”牢强一愣，“你是说那些鸟粪？”
“那些东西拿去当沼气燃料只是最简单的利用。”牢岳摇摇头，一把拉住牢强的骼膊，“你之前遗留下来的问题，才是我们要真正攻克的。”
“我遗留的问题？”牢强被拽着往水晶宫方向走，一头雾水。
“跟我来，我需要验证一个事情。如果成立的话——”牢岳的声音因为激动有些发颤，“我们找到的那个大渠道，就是个天然的宝藏。”
水晶宫大厅里，叶苏正坐在那张科技感十足带反重力的管理者座椅上，查看乔伊投射出的资源流动数据。
全息屏幕上面显示出来那一条条代表物资运输的线条从各个资源点延伸回水晶宫，象一张逐渐织就的网。
“典狱长，有个事情需要向您咨询一下。”
叶苏抬起头，看见牢岳几乎是冲进来的，身后跟着一脸茫然的牢强。牢岳的表情很奇怪——那是一种混合了狂喜、焦虑和某种科学工作者特有的偏执的光芒。
“你说。”叶苏关掉数据面板，身体微微前倾。
“废土上面是不是有一种像蝙蝠一样的生物？很大，会飞，喜欢待在阴暗潮湿的地方。”
“当然有。”叶苏点头，“废土客一般叫它们恶魔。在开阔的野外、废墟残骸或者水域附近都能见到。怎么，你们遇到了？”
站在旁边的牢强也挠头：“所以我们那天在渠道口看见的那些黑影……”
“不是重点！”牢岳打断他，双手在空中比划着名，“重点是，我们在沼泽边缘那个巨型渠道入口发现的那些黄色和白色的结晶。”
叶苏的眉头微微挑起。
“结合我们之前找到的水泥原料，再加之那种环境——”牢岳深吸一口气，“如果没有错的话，那些结晶很可能是由鸟类和蝙蝠粪便经过长期转化形成的矿物沉积。也就是俗称的‘鸟粪石’。”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
“等……等会儿。”牢强先反应过来，“你是说，黄的是硫？白的是……硝酸盐？”
“不是普通的鸟粪石。”牢岳的眼睛更亮了，“典狱长，现在已经是核战后的五百年了。您想想在干燥、通风且地基富含硷性的条件下，富含氮的有机物——比如蝙蝠粪或者鸟粪会经历一个漫长的自然转化过程。”
他开始像背诵教科书一样滔滔不绝：
“初期几十年，在硝化细菌作用下，粪便中的氮会被氧化为亚硝酸盐，再氧化为硝酸盐。然后经过更长时间——几百年——这些硝酸盐会与土壤或岩石中的钾钠钙等阳离子结合，形成稳定的硝酸盐矿物。也就是我们常说的硝石，主要是硝酸钾或硝酸钠。”
叶苏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
“而我们这个世界的特殊之处在于，”牢岳竖起一根手指，“强辐射环境可能极大地加速或变异了这个化学过程，产生独特的‘辐射硝石’晶体可能带有荧光或者其他特殊属性。再加之粪便来源于辐射变异的蝙蝠和鸟类，其代谢产物本身就可能不同，最终形成的矿层可能蕴含微量特殊同位素或有机残留。”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所以，我们挖到的很可能不是普通鸟粪石，而是真正高质量的——硝石矿层！”
“硝石矿”三个字象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
牢强的表情凝固了。
他张着嘴，脑子里快速闪过那些黄色和白色的晶体，闪过那个阴森潮湿的渠道入口，闪过自己当时随口说的“这玩意儿看着像硫磺”。
然后他想起更多——黑火药、子弹、炸药。
叶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这位向来沉稳的管理者此刻脸上也露出了罕见的惊愕。
他看着牢岳，又看看牢强，最后缓缓吐出一句话：
“你们……真是让我刮目相看。”
“那是不是代表子弹的问题解决了？”牢强喃喃道，还处在震惊的馀波里。
“当然不是！”牢岳摇头，看着这个已经把化学知识还给老师的同伴，“只能说子弹问题有了解决的物质基础。具体还要实验验证。如果成功的话，我们可以先尝试制作黑火药，然后是……”
他没说完，但叶苏和牢强都懂。
意味着水晶宫将从冷兵器时代，正式迈入热兵器时代。
也意味着。
叶苏想得更深更远。
他们拥有了与其他废土势力平等对话甚至占据优势的筹码。
“典狱长，现在基本能确定那是个硝石矿。”牢岳的狂热稍微平息了些，代之以技术人员的严谨，“但开采和运输会是大问题。矿洞的位置在沼泽深处，周边环境复杂，而且……”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白：如此重要的战略资源，必然会引起觊觎。
叶苏走到牢岳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个动作很重，带着某种沉甸甸的分量。
“你做得很好。”他说，“这个发现对水晶宫来说，可能比收复十个实验室都重要。”
牢岳的背挺得更直了。
“组织不会忘记你的贡献。”叶苏继续说，“作为发现者，奖励你5000信用点。另外从今天起你负责牵头组建化学工业研究小组，基地所有相关资源优先向你倾斜。”
五千信用点！
牢强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他在外面拼死拼活打了好几天辐射虾，也才攒了不到一千点。
“你的任务只有一个，验证这个发现，并开始尝试制备黑火药。”叶苏的语气变得严肃，“其他事情都可以放一放。但是记住实验场地必须远离居住区，安全规程必须严格遵守。
我不想在乔伊的阵亡名单上看见你的名字。”
“是！保证完成任务！”牢岳立正，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
他拉着还处在呆滞状态的牢强就往外走。
两人穿过大厅，走出水晶宫厚重的大门，重新站在午后有些刺眼的阳光下。
大坑里的人们还在忙碌，对刚刚发生的、可能改变整个基地命运的事情一无所知。
“等下。”牢强终于回过神来，“那个矿洞……是我先发现的吧？五千信用点……”
“我们不是一个团队的吗？”牢岳斜了他一眼，“分那么清楚干什么？等有了火药和子弹，难道你不用？”
这话把牢强噎住了。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能苦笑。
“黑火药、硝化棉、硝化甘油……这些实验没那么简单。”牢强叹了口气，看着远处正在搬运木料的玩家，“不过我们可以成立个工作室，以后搞股份制。”
“你是说……”
“你以为基地会让我们完全掌握火药制造技术？”牢强压低声音，“这么重要的东西，典狱长肯定会收归基地统一管理。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成为这个体系里不可替代的一部分，比如技术内核部分。”
牢岳沉默了。他刚才光顾着兴奋，确实没想这么深。
“而且，”牢强补充道，“如果没有基地背书，谁都能造火药造子弹的话……你觉得会发生什么？”
混乱。
毫无节制的暴力。
刚刚创建起来的秩序会瞬间崩塌。
牢岳打了个寒颤。
“所以，”牢强拍拍他的肩，“好好干！把技术搞出来，你就是水晶宫的功臣。到时候别说五千信用点，给你在水晶宫小镇批块地盖房子都有可能。”
说完，他转身往水晶宫里走——补给还没拿呢。
牢岳站在原地，看着这个同伴的背影，又看看自己因为长期接触化学品而有些粗糙的双手，最后深吸一口气，朝着集市方向快步走去。
他需要一些工具，一些容器，一些……开始伟大实验的基本材料。
牢强刚走进餐饮区，就看见叶苏迎面走了过来，管理者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更加凝重，乔伊的淡蓝色投影漂浮在他身侧，正在快速滚动着某种数据流。
“你来得正好。”叶苏叫住他，“有任务需要你去通知沼泽区的人。”
他示意了一下，乔伊立刻在大厅中央投射出全息沼泽地图。
图象清淅得令人吃惊——地形起伏、水系分布、已知资源点，甚至还有几个闪铄的红色标记，代表近期检测到的异常活动。
原本在大厅里交接任务、修理装备的玩家们纷纷围了过来。
叶苏走到地图前，声音通过乔伊的扩音系统传遍整个大厅：
“所有人员注意。基于最新勘探成果与威胁评估，现正式激活【清道夫行动】。”
“牢岳的发现至关重要。”他指向地图上新标记出的一个点，那里是硝石矿洞，“但我们面临的局势也因此变得更加复杂。手握如此重要的资源，消息不可能永远瞒住。冬天来临之前，我们必须主动出击，清理家园，巩固防线。”
全息地图上，三条粗大的箭头从水晶宫向外辐射。
“行动目标有三。”
“第一，清剿拓边。”叶苏的手划过一片被标红的局域，“以水晶宫为内核，系统清理所有已探明的变异生物巢穴。重点局域：硝石矿洞周边、龙血果湖区、所有通往湖心区99号实验室的陆路与水路要道。”
一些战斗玩家的眼睛亮了起来。
“第二，控点建防。”他又指向几个绿色标记点，“对所有已确认的资源点进行风险评估，并创建基础防御工事。确保我们的开采和采集工作不是在用生命冒险。”
后勤部的玩家开始交头接耳。
“第三，情报刺探。”叶苏的手最后落在湖心岛和几个模糊的局域标记上，“重点侦查湖心岛聚居点、99号实验室外围，以及东、西部疑似的人类活动痕迹。我们需要知道邻居是敌是友，冬天来临前，他们想做什么。”
地图旁边，一行行清淅的奖励条款浮现出来：
【清道夫行动奖励体系】
个人和小队荣誉值系统实时上线：击杀威胁、探索完成度、情报价值、工事贡献，由乔伊进行计算。
基础奖励：信用点（按荣誉浮动）、专用物资配额。
里程碑奖励：
贡献值排名前列者：获得“先驱者腕带”。
贡献达标者：解锁“水晶宫小镇”宅基地优先申请权（需消耗荣誉值）及战役专属称号。
特殊奖励：卓越表现者，将获得参与后续“实验室内核行动”的优先资格，及首批自制热武器的试用配备权。
“此行动，即日生效。”
叶苏环视在场的每一个人，他的目光平静却有着千钧重量。
“牢岳给了我们打开未来的钥匙。而【清道夫行动】就是确保我们有命走到那扇门前，并把钥匙插进去。”
“为了水晶宫——行动！”
广播结束的瞬间，乔伊已将详细的分区任务清单、实时威胁地图和贡献排行榜的预览界面，推送到每一位玩家的视觉辅助系统里。
大厅里先是一静。
然后“轰”的一声，议论声炸开了。
“硝石矿！真有这种东西？”
“怪不得牢岳刚才那副样子……”
“贡献榜前十能拿先驱者腕带？我冲了！”
“宅基地！终于能自己盖房子了！”
“热武器试用权——这得抢破头吧？”
战斗玩家开始迅速检查装备，呼朋引伴组队；
后勤玩家冲向仓储区，准备调配更多物资；
连那些生活系玩家都在讨论，要不要去安全区边缘帮忙修建防御工事赚贡献。
整个水晶宫在几分钟内就从日常运营状态，切换成了一台高效预热起来的战争机器。
牢强站在人群边缘，看着眼前跃动的任务列表，特别是那个标着“极高战略价值”的硝石矿洞坐标，深深吸了口气。
他在领完任务之后，就转身跑向他们现在的驻点，原本的计划需要进行变更了，他们本来是想慢慢发展的，但是现在已经变得不一样了。
在来到中间那条路的中间，把两边的人都聚在一起说道。
“64！阿狗！别砍树挖矿了！来大活儿！”
“清道夫行动开始了。目标——”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
“给我们未来的火药厂，扫出一条干净的路。”
话音刚落，两边的人在沉默了一秒之后，传来两声几乎同时响起的一个声音。
“收到。”
“收到。”
与此同时，在沼泽深处那个阴冷的渠道入口处，几双不属于玩家的眼睛，正通过层层叠叠的钟乳石般的黄色结晶，注视着外面晃动的人影。
那些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一层浑浊的、泛着淡淡磷光的白膜。
它们已经在这里存在了很久。
久到已经忘记了为什么会有新的入侵者。
只记得一件事：侵入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