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两人准备起身离开返回水晶宫策划团队复兴大计时,森林边缘的寂静被一种新的声响打破。
牢强从未想过恐惧可以有味道。
那是一种冰冷且锋利的甜腥气,象一把生锈的手术刀剖开了沼泽闷热的腐植气息精准地楔入他的鼻腔。
它不来自任何已知的腐烂物,而是一种活着的代谢着的陌生。他的感知能力在警报响起前就已经先于理智,让他的胃部猛地抽搐起来。
紧接着是声音。
不,也不是声音,反而是直接刮擦在听觉神经上的噪音。
一种高频非自然的嗡鸣,混着仿佛数千片极薄金属摩擦的碎响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的颅骨。这嗡鸣没有源头,它充斥在周围的空气里,从四面八方挤压着他的耳膜。
他下意识地捂住耳朵,但那噪音并非通过空气传播,它就在他的脑子里。
然后,他看到了“它”。
在沼泽边缘一丛巨大惨白的荧光蘑菇旁,大约二十米外。
第一眼,牢强的视觉中枢就罢工了,什么都看不见。
那不是缺乏光线导致的模糊,而是一种逻辑上的无法解析。
那东西的轮廓在闪铄,像信号不良的全息投影。
上一秒他以为看到一个瘦高佝偻的人形轮廓,下一秒那轮廓的边界就融化了,仿佛它周身的空气在拒绝清淅地勾勒它。
一种违背物理常识的幽暗微光笼罩着它,那光不照亮任何东西,反而吸走了周围本就黯淡的蘑菇荧光,让它的所在成为一个更深邃的“洞”。
剧烈的头痛就在这时炸开。
不是钝痛,是无数细针从眼球后方直刺大脑皮层的尖锐刺痛。视野瞬间爬满闪铄的黑色噪点,恶心的感觉冲上喉咙。
他的感知技能,那个平日带给他预警和优势的能力,此刻变成了刑具。
海量的完全无法理解的信号洪流,蛮横地冲进他的意识:
【……非碳基主导的生命体征……强度波动……灵能辐射峰值无法测量……皮肤反射率异常……光学迷彩?
这些信息不是文本,而是直接烙印在神经上混杂着冰冷触感和怪异色彩的知觉。
它们彼此矛盾,疯狂冲刷。
更可怕的是一种被注视的感觉沉重地压在他的灵魂上。
那不是来自那双隐藏在幽暗中的疑似是眼睛的器官,而是一种全方位穿透性的扫描感,仿佛他里里外外,从骨骼到最细微的情绪颤动,都被某种冰冷无形的探针刮过一遍。
“嗬……”一声短促的、完全不受控制的气音从牢强喉咙里挤出来。
他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肾上腺素疯狂分泌,心脏像失控的引擎在胸腔里擂鼓,每一下搏动都带着窒息的痛感。
冷汗不是渗出,而是瞬间从每一个毛孔喷射出来,冰冷地浸透了他粗陋的麻布衣服贴在皮肤上,带来另一种战栗。
他看到了小镇老人们酒后颤斗着讲述的关于地铁深处“黑怪”的传说。那些故事里的怪物带来疯狂和死亡,而此刻传说化作了超越想象的实体站在他面前。
所有关于勇气、探索、玩家身份的自我安慰,在这压倒性的存在差异面前,碎得连渣都不剩。
他握着钢筋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斗,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咯咯”声,但肌肉却传来相反的僵直的信号,它们不听使唤了。
他想把武器对准那个影子,完成一个最起码的防御姿态,但手臂沉重得象灌了铅,仅仅抬起一个微小角度就耗尽了力气。
他的大脑在尖叫着发出两个矛盾的指令:“别动!(装死也许有用?)”和“快跑!!(立刻!马上!不顾一切!)”。
理性在崩解。
唯一清淅的念头是:“它在……攻击我的脑子!”
那头痛和幻听被他濒临崩溃的认知直接归类为最直观的恶意。他不知道这是对方无意识灵能场的自然辐射,对他这种敏感体质造成的过载。
他只知道痛苦来源于它。
那影子似乎“动”了一下。
并非明显的位移,而是它周身那种扭曲的光影发生了一次流淌般的变幻。
在牢强过度紧张的感知中,这被放大为一次致命的扑击前兆。
“跑!!!”
生存的本能终于碾碎了所有僵直。
他喉咙里爆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完全走调的嘶吼,不是威胁,而是绝望的驱赶。
同时,他的身体像被弹簧弹开,猛地向后扭转——
“砰!”
他完全忘记了自己站在湿滑的沼泽边缘,转身的力道让他脚下一滑,整个人的重量狠狠摔在泥泞和水洼里。
冰冷的污水灌进口鼻,腐臭的气息瞬间取代了那冰冷的甜腥。但此刻这令人作呕的熟悉臭味竟然带来一丝诡异的“安心”——至少这是属于他认知范围内的“正常”。
他顾不上疼痛和狼狈,手脚并用地在泥浆里扑腾,象一只受惊的螃蟹般向后胡乱爬行。
钢筋早就脱手不知丢在了哪里。
眼睛死死瞪着那个方向,尽管视线模糊头痛欲裂,但他不敢移开哪怕一秒,仿佛目光是唯一能暂时束缚住怪物的锁链。
他后退了五六米,背后撞到一棵枯树的树干,退无可退!
那影子没有追来。
它依旧站在那里,幽暗,扭曲,沉默。
那种冰冷的注视感并未消失,反而更清淅了。
牢强背靠树干瘫坐在泥水里,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泥水的腥味和未散的恐惧。
冰冷的汗水混着泥浆,让他看起来象个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可怜虫。
几秒钟,却象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直到那影子周围扭曲的光线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然后就象它出现时一样毫无征兆地,那团吞噬光线的“暗影”开始变淡消散。不是走开,而是仿佛融入了沼泽本身弥漫带着辐射微光的雾气中,几秒钟内便再无痕迹。
只有那股冰冷的甜腥气,还在空气中顽固地残留了一丝,证明刚才的一切并非幻觉。
沼泽恢复了它固有的充满窸窣虫鸣的“寂静”。
但牢强知道有些东西永远不一样了。
他之前对废土的认知只停留在危险的野兽,匮乏的资源,残酷的人心,但是这一切在这一刻显得无比浅薄。
这世界存在着更古老,更本质的恐怖,它们隐藏在现实的褶皱里,仅仅一次不经意的窥视,就足以将一个人的勇气和理智撕得粉碎。
他颤斗着尝试了好几次,才勉强用手臂支撑起发软的身体。
泥浆从身上簌簌落下,他没有去查找丢掉的钢筋,甚至不敢再看一眼荧光蘑菇丛的方向。
他只是跟跄着,一步深一步浅地,朝着水晶宫那点微弱的代表着安全的灯火方向,头也不回地逃去。
每一步都感觉背后那片浓郁的黑暗里,有无形的眼睛在凝视。
而他被冷汗浸透的背上,那冰冷的触感,久久不散。
“你怎么了?又发癫了?”
站在旁边的64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看到牢强突然象变了一个人一样,要扶住他的手也被他无意识甩开。
两个人一直不停的加速往回跑。
水晶宫入口那点微弱的灯光在他模糊的视野中跳动,像溺水者眼中的海面,他的肺在燃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泥浆的腥臭和未散的冰冷甜腥,背后那片黑暗的重量没有减轻,反而随着距离的增加变得更加粘稠,仿佛他正在拖着一整个深渊在奔跑。
“等、等等!”64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喘息和明显的困惑,“你跑什么?那里到底有什么?”
牢强的喉咙发紧,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音节。
他想喊“继续跑”,想解释这里面的原因,但是所有言语都在触及舌尖的瞬间被脑海中残留的刺痛搅碎。
他只能更用力地迈动双腿,直到那扇金属门出现在眼前。
他几乎是撞进门内的。
熟悉的水汽和微弱蓝光包裹了他,但安全感并未如期而至。那冰冷的注视感如影随形,仿佛那东西已经通过某种方式寄生在了他的感知里,他背靠冰冷的金属墙壁滑坐到地上,双手死死抱住头,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斗。
“喂!牢强!”64紧跟着冲进来,直到后面的门关上。他蹲下身,试图看清同伴的脸,“你到底怎么了?看到了什么?野兽?变异体?”
牢强抬起头,64看到了一张被泥浆和冷汗复盖惨白如纸的脸。
那双眼睛里没有焦距,只有过度惊吓后的空洞,瞳孔不正常地放大。
“不……不是……”牢强终于挤出声音,嘶哑得不象他自己,“不是……野兽……”
“那是什么?”64皱眉,伸手想拍拍他的肩膀,却被牢强猛地躲开,动作大得象是要避开致命一击。
“别碰我!”牢强尖声道,随即又象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声音低了下去,变成喃喃自语,“它……它在看我……它看了我里面……”
“什么里面?”64的眉头皱得更紧。他环顾四周,水晶宫内部只有他们两人,整个大厅非常的安静,其他的局域也没有亮灯,这让他有点头皮发麻。
“那里什么都没有啊,牢强。我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只有你突然象见了鬼一样。”
“你就是没看见!”牢强突然激动起来,挣扎着站起身,泥水从身上滴落,在地面形成一小滩污迹,“因为它不想让你看见!它……它选择了我!它在攻击我的脑子!”
他语无伦次,手在空中比划着名扭曲的型状,试图描绘那个无法被描绘的存在。
“轮廓在闪,光被吸走,声音在骨头里……还有那股味道,像生锈的刀和腐烂的花混在一起……”说着说着,他又开始干呕。
64沉默地看着他。
作为同一批进废土共同挣扎求生的两个人,他哪里有见过牢强象现在这样彻底崩溃的样子啊。
刚才还在羡慕他能有这样的感知,但是现在那种羡慕反而没有那么强烈了。
“听着,”出于职业带来的本能,64的声音冷静下来带着一种务实的低沉,“我们先处理眼前的事,你受伤了吗?有没有被什么东西碰到或者咬到?”
牢强茫然地摇头又点头,指着自己的太阳穴:“这里……它在攻击这里……”
64叹了口气。“好。不管那是什么,你现在需要冷静。先去洗个澡把衣服换了,我去弄点水给你。”他转身朝公共区走去,脚步稳健,但眼神里多了几分警剔,不是对可能存在的怪物,而是对牢强目前的精神状态。
“乔伊!”64对着空气喊了一声。
“我在!”
“管理者在吗?我有事情需要和他沟通一下。”
“已经开始转达,管理者已经收到了。”
刚才他们也是心急如焚,没有去想到这个方面的事情,现在冷静下来才想起水晶宫监狱还有一个大佬在,这些事情说不定只是任务的一环,所以在听到乔伊的声音之后,64马上就松了一口气。
拿上水杯装了一杯水就来到大厅进行等待。
没过多久,叶苏就来到他的面前。
“发生了什么事?”
听到声音的64起身,把他们今天遇到的事情说了一遍。
特别是牢强的状态听得叶苏眉头皱了皱,牢强这种表现和小福贵的情况有点类似,都是感官受到冲击之后才有的表现。
“乔伊,调一下牢强的角色板。”
一副淡蓝色的全息投影出现在两个人面前,牢强的属性图在出去和回来都有非常明显的变化。
它象一根被强行拉直的弹簧,从原本平稳的“2”陡然飙升,曲线末端尖锐地上扬,最终定格在一个醒目的红色数字上。
感知:5。
特别是感知方面以一条不合理的曲线拉的很高。
“靠!感知直接到5了?那不是直接变超人了?这算是好事还是坏事啊?”64看着牢强的五维图,除了感知方面提升得比较夸张,其他方面也提升到2和3这个区间。
这个变化让他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应该是好事,感知比较高到时候可以往灵能者的方向发展,不过这些是后面才会告诉你们的事情。另外”
就在此时——
叮。
侧面电梯井传来清脆的到达提示音。
沉重的金属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清淅的脚步声从电梯厢内传出,由远及近不疾不徐地朝着他们所在的大厅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