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光复的消息,如燎原野火,点燃了汉军将士胸腔中压抑已久的炽热。长安的捷报赏赐尚未抵达,洛阳城外的军营里已是一片欢腾。
老兵们擦拭着染血的兵刃,咧嘴笑着谈论那不可思议的“单骑破城”;新卒们则激动地望向那巍峨却已易帜的城阙,眼中充满对功业与荣耀的憧憬。
然而,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魏国境内诡异的“平静”。预想中四方烽火、勤王兵马齐聚洛阳城下的景象并未出现。
并州方向,李克用沉默地加固着边境关隘,他麾下新近显名的“十节度”将领分守要冲,摆出的是固守之姿。
荆州萧衍,则在李世民兵锋遥指下,一面整军备战,一面悄然加紧了与汉中李靖方面的书信往来,言辞越发恭顺。
河内太守高欢,更是紧闭门户,只是麾下“五虎将”的旗号在城头飘扬得愈发醒目。青、徐等远离战火的州郡,则更是一片观望气氛。
天下大势,人心向背,在这洛阳易主的关键时刻,显露无遗。那些曾口口声声“与国同休”的封疆大吏、地方豪强,此刻大多选择了沉默,或是在沉默中悄然调整着自家船头的方向。
真正的死硬者,反而不在远方,而在洛阳城内,更准确地说,在洛阳城西北角那座小而坚固的附城——金墉城中。
这里曾是魏明帝曹叡炫耀武备、检阅禁军之地,城墙高厚,粮械充足。如今,它成了魏国在旧都最后、也是最顽固的一块堡垒。
聚集于此的,是来不及或不愿随曹叡北逃的曹魏核心残余:曹操时代的元从老将曹洪,昔日的大司马曹休,曹丕之子、性情暴躁的东海王曹霖,以及从潼关、弘农一路败退回洛阳,早已威风扫地的朱温,还有一些无处可去的朝堂末流官吏、散兵游勇。
金墉城头,“魏”字大旗有气无力地耷拉着。曹洪拄着剑,望着城外连绵的汉军营寨,尤其是那面猎猎作响的“岳”字帅旗,胸中憋闷了数日的怒火终于爆发,他猛地转向一旁面色灰败的朱温,须发戟张,厉声骂道:
“朱全忠!你还有何面目立于此地?!潼关是你守的,弘农也是你弃的!十万大军,良将千员,交到你手上,如今安在?!大魏的江山,就是败在尔等无能之辈手中!先帝若知今日,必悔当年重用你!”
朱温面容憔悴,眼窝深陷,昔日枭雄气概早已荡然无存。他听着曹洪的斥骂,心中五味杂陈。是啊,几年前,他执掌关中,麾下猛将如云,谋士如雨,何等风光?若非贪功冒进,在关中与诸葛亮硬碰硬,耗尽了精锐,若非之后一连串的决策失误、用人不当……何至于此?若有后悔药,他宁可学司马懿,深沟高垒,活活耗死蜀军!可惜,世间从无“如果”。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潼关之失乃岳飞用兵如神,非战之罪;想说明弘农时杨坚掣肘、军心涣散……但最终,所有的话都化作一声长长的、无力的叹息。败军之将,何言勇?亡国之臣,何辩忠?
他只是死死盯着城外那面“岳”字旗。就是这面旗帜的主人,用他看不懂的战术,摧枯拉朽般打破了他倚为天险的潼关,也敲响了大魏西线防御的丧钟。他败了,却连对手的面都未曾见过。
一股执念涌上心头。朱温忽然扒着女墙,用尽力气朝着汉军大营方向嘶喊:“岳飞!岳鹏举!可敢现身一见?!让某朱温死也死个明白,看看你到底是何等人物!”
喊声在寒风中断断续续,并未传远。汉军营门开处,一骑黑塔般的将领奔出,正是牛皋。
只见他勒马营前,手搭凉棚望向城头,瓮声瓮气地嘲笑道:“呔!城上那败军之犬,嚎什么丧?俺家岳元帅运筹帷幄,日理万机,哪有闲工夫见你这手下败将?来来来,瞪大你的狗眼瞧清楚了,记住你牛皋爷爷的模样,到了阎王殿也好报个名号!”
牛皋的嗓门极大,这番话清清楚楚传上城头。朱温气得浑身发抖,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却无可奈何。曾几何时,这等莽夫般的将领,连与他对话的资格都没有!
一旁的曹洪目睹此景,更是怒极攻心。他环顾四周,残破的旗帜,稀疏的守军,将领们灰败绝望的面容……昔年随太祖征战四方,擒吕布,灭袁绍,败马超,何等快意!即便遭遇赤壁之败,也从未如此刻这般,让人感到彻骨的无力与窒息。
“哈哈……哈哈哈!”曹洪忽然仰天惨笑,笑声苍凉悲愤,“大魏!大魏啊!太祖、文帝筚路蓝缕,创此基业,竟要亡于我等之手!我有何面目去见孟德!有何面目去见子孝、元让、妙才诸位兄弟!”
笑声戛然而止。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剑,横于颈前,目光决绝地望了一眼北方,又扫过惊恐欲拦的曹休、曹霖等人,暴喝一声:“孟德!兄弟们!曹洪……黄泉路上来寻你们了!”
剑光闪过,血溅城墙!这位曹操时代硕果仅存的老将,以最刚烈的方式,拒绝目睹社稷彻底沉沦,轰然倒地。
“子廉叔父!”曹休悲呼一声,他本就年老体弱,连日忧惧,此刻眼见族叔血溅当场,惊痛交加,一口气没上来,竟双眼一翻,直接向后栽倒,气息渐无,当场病亡。
转眼之间,两位曹魏宗室重臣,一死一亡。
城头一片死寂,唯有寒风呜咽。
年轻的东海王曹霖,呆呆地看着叔祖自刎,族叔病亡,脸上先是茫然,随即涌上一种近乎疯狂的扭曲神色。
他从小因性情急躁不得父亲曹丕喜爱,皇位归于曹叡,他心中未尝没有怨怼。但此刻,那点个人恩怨在国破家亡的惨剧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一股滚烫的、属于曹氏子孙的血性冲上头顶。
他猛地转身,双目赤红,看向周围那些面如土色、瑟瑟发抖的曹氏远支子弟和少数还拿着兵器的家兵部曲,嘶声道:“曹家的儿郎们!看见了吗?!叔祖以死明志!我曹氏,没有跪着生的孬种!宁可战死,绝不苟活!谁愿随我,出城决一死战,让汉军看看,我曹家还有不怕死的好汉!”
他又猛地看向朱温,语气近乎命令:“朱温!开城门!带上你还能动的人,跟本王冲!是爷们,就最后痛快杀一场!”
朱温看着曹霖那因绝望而燃烧、近乎癫狂的眼神,又看了看曹洪、曹休的尸身,心中最后一点苟延残喘的念头也熄灭了。他本就不是什么忠贞不二的臣子,但枭雄亦有枭雄的尊严。败了,认了。但像老鼠一样困死在这小小的金墉城里?那不是他朱温的风格。
一抹狠戾与解脱交织的神色掠过他的脸庞。他猛地拔出佩刀,对身后仅存的数百残兵吼道:“弟兄们!躲是躲不过了!横竖是个死,与其饿死、困死,不如跟着老子,跟着东海王,最后冲他娘的一次!让天下人知道,咱爷们儿,不是泥捏的!开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