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之外,雪域高原,逻些城。
这里的黎明来得比长安更晚,也更冷。寒风卷着雪粒,拍打在王宫巍峨的石墙上。宫墙内,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大将军赢无翳府邸,密室之中。
炭火盆烧得正旺,映着五张神色各异的脸。赢无翳坐在主位,玄黑铁甲未卸,肩上雪豹皮毛在火光中泛着幽光。
下首坐着四人:心腹谋士姚苌与其弟姚襄,皆羌人打扮,眼神精明;大将谢玄汉人模样,沉默如山;另一将张博则是羌汉混血,脸上刺着部落图腾。最末位坐着个红衣女子,约莫二十出头,眉眼与赢无翳有七分相似,正是其女赢月。
“不能再等了。”赢无翳声音低沉,如闷雷滚过,“松赞干布这小子,表面顺从,暗地里却用论钦陵、哥舒翰掣肘我军。若非他屡屡阻挠,李元昊何至于败?陇西何至于失?”
姚苌捋须道:“大将军所言极是。如今汉军已定陇西,若再迁都长安,下一个目标必是我西羌。当此危局,朝中却仍内斗不休——陛下年幼,受禄东赞等文臣蛊惑,处处与大将军作对。”
赢月蹙眉:“父亲,真要……逼宫?”
“不是逼宫,是清君侧。”赢无翳眼中寒光一闪,“陛下身边奸佞当道,我等身为臣子,自当拨乱反正。待大局稳定,再请陛下亲政不迟。”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在场谁都明白其中真意。
谢玄终于开口:“宫中卫队,三成是我们的人。但论钦陵掌控禁军,哥舒翰掌城外大营,此二人不除,大事难成。”
“所以要在朝会上动手。”赢无翳指尖轻叩案几,“明日大朝,各部族首领皆至。我等当众请议‘部落共政’,架空皇权。待陛下孤立无援,再一步步……”
他顿了顿,看向女儿:“赢月,你率五百死士,埋伏宫外。姚苌、姚襄,你二人联络各部首领,许以重利。谢玄、张博随我上朝。”
“若论钦陵、哥舒翰当场发难?”姚襄问。
赢无翳冷笑:“那便是抗旨谋逆,格杀勿论。”
计划已定,众人散去准备。
赢无翳独坐密室,望着墙上悬挂的西羌疆域图,目光落在东方的“大汉”二字上。
“诸葛亮……”他低声自语,“待我掌控西羌,定要与你一决高下。”
次日,逻些王宫,大朝。
百余名官员、部族首领分列大殿两侧。松赞干布端坐金座,年仅十六岁的面庞尚带稚气,但那双眼睛却沉静如深湖。
赢无翳立于武将之首,铁甲铿锵。他身后,谢玄、张博按刀而立,气势逼人。
朝议过半,赢无翳忽然出列,声若洪钟:“陛下,臣有本奏。”
“大将军请讲。”
“自先王崩逝,陛下年幼继位,朝政多有滞碍。如今外有强汉虎视,内有各部纷争,当此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策。”赢无翳目光扫过全场,“臣请效仿祖制,重启‘部落议政’,凡军国大事,由各部首领共议决断,陛下用印即可。”
殿中顿时哗然!
“部落议政”是百年前旧制,那时王权衰弱,各部自治。松赞干布的祖父历经三代征战,才将权力收归中央。赢无翳此刻重提,分明是要架空王权!
松赞干布袖中拳头微攥,面上却不动声色:“大将军所言,事关国体,需从长计议。”
“陛下!”姚苌出列附和,“汉军已定陇西,锋芒直指我境。当此危急存亡之秋,若仍由陛下独断,恐误军国大事!各部首领久经战阵,共议决策,方是上策!”
一时间,半数朝臣纷纷附和。这些多是赢无翳早已打点好的部族首领。
松赞干布沉默片刻,忽道:“禄东赞,你意如何?”
文臣队列中,走出一位青袍文士。他年约四十,面容清癯,正是外相禄东赞。此人精通汉学,曾多次出使大汉,深得松赞干布信任。
禄东赞向陛下行礼,转身直视赢无翳:“大将军于国有功,统兵御敌,臣素来敬佩。”
赢无翳嘴角微扬。
可禄东赞话锋一转:“但今日之议,臣不敢苟同!‘部落议政’乃是旧制陋规,早已废除。大将军此刻重提,是要开历史倒车,分裂国体么?”
他踏前一步,声音陡然提高:“诸位!你们惧怕大将军兵权,便不敢说真话了么?今日他敢要议政权,明日就敢要废立权!这与昔日中原汉贼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有何区别?!”
字字如刀,掷地有声!
赢无翳脸色一沉。姚苌厉声喝道:“禄东赞!你污蔑大将军,其罪当诛!更可恨者,你处处为汉军说话,莫不是收了诸葛亮的好处,做了汉人内奸?!”
“哈哈哈!”禄东赞仰天大笑,“我为西羌说话,便是汉奸?那你们为私欲逼宫,又是什么?忠臣么?!”
他猛地转身,面向松赞干布,跪地叩首:“陛下!赢无翳狼子野心,已昭然若揭!今日若退一步,明日我西羌国将不国!臣请陛下,斩此国贼,以安天下!”
殿中死寂。
所有目光都投向金座上的少年赞普。
松赞干布缓缓起身。他看了禄东赞许久,又看向赢无翳,最终,轻叹一声:“禄东赞言语失当,押下去,暂囚府中思过。”
“陛下!!!”禄东赞瞪大眼睛。
两名侍卫上前,将他架起拖出大殿。禄东赞的呼喊声渐行渐远:“赢无翳!你必遗臭万年!”
赢无翳面色稍霁,心中却更警惕,松赞干布此举,看似妥协,实则是以退为进。
果然,松赞干布又道:“大将军所求,朕需斟酌。这样吧,散朝后,大将军入内宫,朕与你单独商议……进爵秦王之事。”
秦王!
赢无翳眼中精光暴涨。中原礼制,秦王乃诸王之首,非大功者不授。松赞干布以此相诱,是想稳住自己?
“臣,遵旨。”他躬身行礼,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管你什么算计,今夜,便见分晓。
散朝后,赢无翳并未回府,而是直入内宫。
临行前,他低声吩咐赢月、姚苌:“按计划行事。控制宫门,拿下论钦陵、哥舒翰——若遇抵抗,格杀勿论!”
“父亲小心。”赢月握紧剑柄。
赢无翳带着谢玄、张博,以及三百亲兵,踏入宫门。沿途侍卫皆被替换成他的人,宫墙内外,杀气隐伏。
内宫偏殿,松赞干布已备好茶点。见赢无翳至,他竟起身相迎,神色恭敬:“大将军请坐。”
赢无翳却不坐,按刀而立:“陛下,秦王之爵……”
“朕思来想去,觉得不妥。”松赞干布苦笑,“大将军虽功高,但‘秦王’之号太过僭越。不如改封‘镇西王’,如何?”
赢无翳心中冷笑——果然是想拖延。
他不再伪装,直视少年赞普:“陛下,此处没有外人,何必再演?召臣入宫,是已安排好刀斧手了么?想学汉朝十常侍诛何进,还是王允诛董卓?”
松赞干布神色不变:“大将军何出此言?”
“陛下身边的论钦陵、哥舒翰,此刻正在宫外与我手下厮杀。”赢无翳步步逼近,“陛下手中,还有可用之人么?你没有吕布,我赢无翳也不是董卓!”
他一挥手,谢玄从怀中取出一卷诏书,铺在案上。
“这是禅位诏。”赢无翳一字一顿,“请陛下用印。”
殿中烛火摇曳,映着松赞干布平静的脸。他看看诏书,又看看赢无翳,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丝……怜悯。
“大将军真以为,稳操胜券了?”
赢无翳一怔。
松赞干布轻拍三下手掌。
“刘先生,请现身吧。”
屏风后,脚步声响起。
三人缓步走出。当先一人青衫纶巾,面容清瘦,三缕长须,正是大汉军师将军刘伯温。
他身后跟着两位老者:一人白袍银枪,面如冠玉,虽年逾七旬却挺拔如松;另一人灰衣劲装,手持一对奇形长短枪,目光如电。
赢无翳瞳孔骤缩!
刘伯温怎么会在这里?!还有那俩老头……
“陛下竟勾结汉人!”赢无翳怒极反笑,“好,好!不过凭一个刘伯温,两个老朽,就想翻盘?”
他猛地拔刀:“陛下被汉贼蛊惑!将此三人格杀勿论!”
殿外三百亲兵涌入门内!
那白袍老者踏前一步,横枪而立。枪身嗡鸣,如龙吟九天!
“常山赵子龙在此——”声音苍老,却如雷霆震殿,“哪个敢来送死?!”
赵云!常胜将军赵云!
赢无翳心头剧震,但箭在弦上,已不得不发:“什么常胜将军!不过七十老贼!给我杀!”
甲士蜂拥而上。
可赵云未动。
动的是他身旁的灰衣老者——澹台誉!
子母八宝亮银枪,左手短枪如电,右手长枪如龙!枪影纷飞间,冲在最前的五名甲士咽喉溅血,轰然倒地!
只是一个照面,五人毙命!
殿中,杀气如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