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未启,京畿道上霜色如铁。
沈知远策马穿雾而入,黑衣裹身,背负竹匣,内藏《无碑录》与血玉牌——三百冤魂的控诉,一寸骨一滴血凝成的证物。
归渊引魂犬紧随其侧,四蹄无声,唯有额间银纹在熹微中泛出幽光,似月下碑文初显。
刑部门前,石狮狰狞,朱门紧闭。
他递上名帖与诉状,守门差役冷笑:“国子监生?也敢递御状?尚书大人日理万机,岂是你这等无品无阶之人能见的?”
“我不是为见人。”沈知远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入地,“我是来递命案卷宗——御史沈明远之死,非暴病,乃谋杀。主谋者,以‘命咒’篡命格,借朝堂之势,掩换命之阵。”
差役嗤笑未落,忽觉寒风扑面。
那条通体漆黑的犬已无声跃出,落地轻如落叶,却直扑刑部尚书亲随。
犬鼻微动,猛然转向正从轿中步下的刑部尚书本人,低吼骤起,似地底冤魂齐鸣。
尚书脚步一顿,强作镇定:“放肆!谁家恶犬,竟敢冲撞朝廷重臣?”
话音未落,归渊引魂犬已猛冲上前,鼻尖几乎贴上其宽袖边缘。
刹那间,它双耳竖立,瞳孔缩成一线,喉间滚出长达数息的低咆——那是它嗅到“命咒”的反应,是死者的诅咒、活人的谎言交织成的气息。
“你……你这畜生!”尚书猛地后退三步,脸色骤变。
就在此刻,他袖中一张黄符无火自燃,焦灰簌簌而下,残片飘落时,隐约可见“庚申换命,魂归东阙”八字。
人群哗然。
符纸自燃,乃命咒反噬之兆。
此等秘术,唯有参与过“换命阵”的人才会携带护体残咒。
如今竟在堂堂刑部尚书身上显现?
沈知远眸光如刃,缓缓开口:“大人袖中藏的,不是护身符,是共犯证。”
“胡言乱语!”尚书怒喝,声音却已发颤,“来人!拿下此人,拘犬杖毙!”
兵卫刚动,归渊引魂犬仰头一声长啸,声如裂帛,震得檐下铜铃齐响。
更诡异的是,那些铃音竟与犬啸共振,形成奇异回响,仿佛有无数亡魂在空中低语——
“说……你说过保我全家性命……”
“血玉为引,命格互换……我不甘心啊……”
尚书踉跄跌坐于阶,面如死灰。
当夜,沈知远避入城外破庙。
残垣断壁间,香火早绝,唯有一盏孤灯悬于梁上,灯焰幽蓝,映出一个披灰袍的身影。
那是个道姑,面容模糊,仿佛被夜雾吞噬了一半,唯有双眼清明如星。
“你来了。”她声音沙哑,似从地底传来,“我等你三夜了。”
沈知远抱拳:“前辈是?”
“无碑显名者。”她咳出一口血,染红掌心,“我读完了《天书同党录》,代价是魂魄将散。但你必须知道真相——你父亲没有查错,李承渊未死,他藏身钦天监地库,借观星之名,行改命之实。”
她颤抖着递出一卷竹简:“三十六州命脉,皆被‘换命阵’锁控。每有一人横死,便有一权贵延寿。你父触其核心,故被污为疯癫,鸩杀于狱。”
沈知远接过竹简,指尖冰冷。
“为何帮我?”
“因为你带着它。”她望向角落里的归渊引魂犬,“它是引魂之种,能唤醒沉睡的碑灵。而你……你是唯一能让死者重新‘显名’的人。”
话音落下,道姑身形渐淡,如烟消散,只剩那盏蓝灯摇曳不熄。
沈知远闭目良久,再睁眼时,眸中已无悲愤,唯有一片决绝寒光。
翌日,他携犬夜探林府。
月黑风高,府门紧闭。
守言族老率家丁拦于门前,白须颤抖:“沈监生!林晚昭已被贬为庶女,族谱除名,你擅闯宗府,是想毁我全族?”
沈知远不语,只轻轻拍了下犬背。
归渊引魂犬倏然暴起,快如黑电,直扑族老面门。
众人惊呼未出,只见犬口精准咬破其耳后隐秘处——一张微型符纸应声脱落,焦黑扭曲,赫然是“命咒”封印符!
“啊——!”族老惨叫跪地,双手抱头,“别烧我魂!别烧我魂!”
沈知远俯身拾起符纸,冷声道:“你们用命咒胁迫宗亲作伪证,逼他们否认晚昭嫡出身份。若不说她是庶女,便以‘换命’灭族,是也不是?”
族老涕泪横流:“是……是天笔先生的人找上门……他们说……若不照做,三日内全族暴毙……我不得不从啊……”
沈知远将符纸收入怀中,转身望向深宅。
那里曾是林晚昭出生的地方,也是她母亲被毒杀的暖阁。
而今,账本藏于地砖之下,三百冤魂仍在低语。
他轻抚犬首,低声:“我们走。”
犬眸微闪,似有所感,忽然抬头望向皇城方向,鼻翼剧烈翕动——仿佛嗅到了某种极远却极熟悉的气息:血腥、铁锈、还有……宫墙深处,那一声声压抑百年的呜咽。
沈知远立于月下,终于将《无碑录》与血玉牌紧攥手中。
而在那九重宫阙之前。
他抬步前行,脚步坚定如刀刻碑文。
身后,归渊引魂犬悄然伏低身躯,喉间滚动着无声的咆哮——仿佛预感到了即将降临的风暴。
夜露浸阶,宫门如铁。
沈知远立于承天门外,风卷黑袍猎猎作响。
他手中捧着《无碑录》与血玉牌,玉牌泛着幽光,仿佛有无数冤魂在其中低语流转。
守卫横刀拦路,面无表情:“御前陈情需经三司会审,岂是你一介监生可擅闯?放下证物,待明日通禀。”
他不怒,也不争。
只是轻轻将竹匣置于白玉阶前,指尖在匣盖上一叩,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你们说这宫门能挡人,可曾听过——亡者也能叩门?”
话落,他退后一步,拍了拍身侧。
归渊引魂犬缓步上前,四蹄踏在玉阶上竟无声无息,唯有额间银纹骤然亮起,如月下碑文复苏。
它仰首,鼻尖微动,似在嗅闻那藏于宫墙深处的腐朽命格。
然后,它张口。
一声长啸撕裂寂静,声浪如刀,直贯九重宫阙!
刹那间,宫墙之内,三十六处偏殿、角门、冷院同时响起凄厉惨叫——
一个正在扫地的老太监突然丢帚跪倒,双手死死捂住耳朵,眼中流出血泪:“别念了……我不该烧那本账册啊……”
藏书阁内,掌灯宫女浑身抽搐,指甲深深抠进耳道:“谁在喊我名字?谁在喊我名字!”
就连冷宫枯井旁守夜的嬷嬷也瘫软在地,颤抖着叩首:“我招!是我给林夫人茶里下了‘断魂引’……可天笔先生说只让她病弱……没说会死啊……”
惨叫此起彼伏,宛如群鬼夜哭。
守卫脸色惨白,刀都握不稳:“这……这狗怎知他们心事?怎会……全都听见了?”
有人颤声低语:“他们……都是当年被调离林府、贬入宫中为奴的旧仆……那些事,连档案都销了……可这条狗……它怎么知道?!”
宫中震怖。
不到半炷香,一道黄绫圣旨自内廷疾驰而出,由小黄门高举捧出,声音发抖:“圣上有旨——宣沈知远,即刻入宫问对!”
玉阶之上,沈知远神色未动,只缓缓将《无碑录》重新抱入怀中,目光扫过那些惊魂未定的守卫,唇角微扬,冷意如霜。
是把那些被掩埋百日的冤魂,亲手从地狱里拽了出来。
而更深的黑暗,才刚刚睁开眼。
钦天监地库最底层,烛火摇曳,铜盆中残符燃烧,青烟盘旋成字:“归渊现,碑将立。”
石床上,一双眼睛缓缓睁开——无瞳,无光,却似能穿透时空。
枯瘦的手指轻点案上星盘,一颗本该黯淡的命星,竟微微闪动。
“引魂犬……”那声音沙哑如磨铁,“当年母犬死于乱刀,幼犬流落民间,竟被他寻到了……还养成了破阵之刃。”
指尖一划,星图裂开一道血痕。
“可惜啊……狗再通灵,也听不懂天命之笔写下的谎言。”
他缓缓起身,灰袍拂地,无声无息地走向殿外。
“既然它能唤醒死者之名……那就——让它和死者一起,彻底消失。”
与此同时,沈知远已踏入宫门。
身后,归渊引魂犬伏耳静行,每一步都踏得极轻,却让沿途侍卫莫名心悸,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脚印,正从百年前的血泥中,一步步走来。
他抬头望向金殿方向。
那里灯火通明,龙影盘柱,朝臣云集。
而他手中紧握的《无碑录》,正微微发烫——仿佛三百冤魂齐齐屏息,等待那一声,足以震碎谎言的鸣响。
犬眸微闪,忽然低呜三声,尾尖轻颤。
它也感觉到了。
金殿之内,杀机已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