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昭猛然呛咳,喉间像是被千万根烧红的钢针反复穿刺,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气,仿佛肺腑已被烈火焚尽。
她蜷在地上,手指深深抠进石缝,指甲崩裂,渗出血珠,却仍死死撑着不肯倒下。
七日之期已到,血断誓链反噬入骨。
可她偏要开口。
哪怕声带寸断,哪怕每一句真话都如刀割喉,她也要说。
她颤抖着抬起右手,仅剩的三根残指沾满鲜血,缓缓在空中划出两个字——
命骨。
笔画未落,心脉骤然一震,仿佛有无形巨手攥住她的心脏狠狠一拧。
她闷哼一声,眼前发黑,冷汗如雨而下。
可就在那两个血字将散未散之际,地宫深处传来一声凄厉哀鸣!
归渊引魂犬猛然跃起,通体黑毛倒竖,双眼泛起幽蓝火光,直扑向东南角石壁。
它疯狂用爪刨击,石屑纷飞,露出一道极细的刻痕——接着,半片焦黑的符纸从夹层中滑出,边缘蜷曲如枯叶,却仍清晰可见一行朱砂小字:
庚戌年七月初七,换命启。
空气凝固。
忏罪录书生缓步上前,手中骨笔轻触符纸。
刹那间,笔尖渗出血珠,顺着符纹蜿蜒而下,竟在空中凝成一道血纹咒印。
他声音沙哑,字字如钉:
林晚昭瞳孔骤缩。
她终于明白,为何自幼听魂之力时有时无,为何母亲临终前死死攥着她的手,反复低语:“藏好你的耳朵……他们怕你听见。”
原来不是她天生残弱,而是她的命骨,早在十岁那年,就被人生生改写!
罪业显影妪颤巍巍跪地,将一块暗红血晶贴于地面,口中吟诵起古老咒言。
晶石骤然亮起,映出一幅虚影——那是林晚昭幼年经脉图,七处听魂要穴赫然被漆黑咒线缠绕,形如锁链,死死压制着灵脉流转。
老妪老泪纵横,声音颤抖:“不是你天生弱耳……是有人用‘命骨篡改咒’,把你从‘闻魂者’变成‘残听者’。若非你母以双生铃护心,你早已魂散。”
死寂。
林晚昭怔在原地,脑海中翻涌起无数碎片——母亲临终时苍白的面容,指尖冰凉却固执地塞进她掌心的银铃,还有那句从未听清的耳语:“活下去……别信皇家的药……”
原来,她不是天生不全。
她是被抹去的天命之人。
而那场所谓的“意外暴毙”,根本不是王氏一人所为——先帝为镇压听魂血脉,早在她幼年便布下“换命阵”,以聋掩听,以命换命,将她从觉醒者变成残缺者。
王氏,不过是一把刀,真正的执刀人,藏在宫阙深处。
她缓缓闭眼,泪水滑落,砸在血迹斑斑的手背上。
可再睁眼时,眸中已无悲戚,唯有一片寒潭般的清醒与决绝。
“你们改我命骨……”她低语,声音破碎却锋利如刃,“却改不了我认命的勇气。”
与此同时,沈知远已踏入林府祠堂。
夜风穿廊,烛火摇曳,他怀抱铁匣,脚步沉稳如刃破冰。
他将记名印按上祖脉灯座,指尖微颤,却毫不犹豫地割破掌心,以血启灯。
灯芯猛地一跳,幽光大盛。
祖脉灯影晃动,族谱虚影浮现于壁。
沈知远目光如鹰,一寸寸扫过林氏血脉名录,最终定格在那一行墨迹斑驳的名字上——
林晚昭。
他伸手轻抚,指尖刚触到墨痕,异变陡生:那墨迹竟微微泛红,仿佛被血浸透,层层剥落后,底下赫然浮现出原本的字迹——
林无名。
不是改写,是抹杀。
“林无名”三字下,还压着一道极细的朱砂印痕,形如龙纹缠锁,隐有禁制之力。
忏罪录书生不知何时已立于祠堂门外,骨笔轻点灯影,目光凝重:“这不是王氏笔迹……是皇命烙印医的改命印。先帝钦准,宗正院备案,听魂血脉,生而不录,录而不名。”
沈知远瞳孔骤缩。
他终于明白,林晚昭从出生起,就不被允许“存在”。
可就在此时——
祠堂深处,归渊引魂犬突然低吼,毛发炸立,猛然扑向供桌下方一处暗格。
它利齿咬开机关,竟从夹层中拖出一只青瓷小瓶,瓶身布满裂纹,内盛灰褐色药渣,隐隐散发出腐朽与苦涩交织的气息。
沈知远快步上前,刚欲查看,忽觉灯焰一颤。
火光中,一道残影缓缓浮现——白衣如雪,面容苍白,正是林晚昭的魂影。
她指尖微抬,轻轻触向瓶口,唇边浮起一抹极淡的笑。
下一瞬,她闭目,似在凝神。
灯焰骤然扭曲,如被无形之手搅动,竟开始倒流——
仿佛时间,正被她从灰烬中一点一点,拉回。
归渊引魂犬一声低吼,利齿撕开供桌下暗格的铜扣,青瓷小瓶滚落而出,发出沉闷的脆响。
瓶身裂纹如蛛网密布,仿佛轻轻一碰便会碎成齑粉,可那灰褐色的药渣却诡异地未散,凝在瓶底,像干涸的血块,又似腐烂的魂魄残渣。
沈知远疾步上前,指尖刚触到瓶身,一股阴寒便顺着经脉直冲心口,仿佛有无数亡魂在耳边低语——不是求救,而是诅咒。
他猛地一震,却未退,反而将铁匣置于供桌,以记名印压阵,稳住心神。
就在此刻,祖脉灯焰忽地扭曲,火光由橙转青,竟如水流倒卷,逆旋成一道幽影。
林晚昭的残魂自焰中浮现,白衣胜雪,面容苍白如纸,唇无血色,唯有一双眸子亮得惊人,像是燃尽生命最后的光火。
她没有看沈知远,只是缓缓抬手,指尖轻触瓶口。
刹那间,天地无声。
“烬影溯誓。”她低语,声音如风中残烛,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
灯焰骤缩,随即炸开一片幻象——
十年前,林府西厢,夜雨敲窗。
年幼的林晚昭蜷缩在床榻上,浑身滚烫,额头冷汗涔涔,耳边是无数亡魂的哭嚎与低语,如针扎脑髓。
她撕心裂肺地哭喊:“娘……我听不见你了!我听不见你了!”
门被推开,周伯端着药碗进来,脸上带着罕见的慈和,可眼神却冷得像冰。
他轻声哄道:“小姐,喝了这汤,就再也不用听见那些声音了……睡一觉,明日就好。”
她信了。她那时还小,以为这是救赎。
药入喉的瞬间,世界骤然安静——不是解脱,而是割裂。
她像是被生生剜去一耳,灵魂被撕开一道无法愈合的裂口。
从那夜起,她的听魂之力时断时续,如同残烛摇曳,直至今日才知,那根本不是病,是封印。
是“换命阵”的第一刀,斩断了她与亡者之间的命脉。
幻象消散,沈知远双拳紧握,指节发白,眼中怒火如焚。
他终于明白,周伯不是忠仆,而是执刀人之一,是先帝布在林府的暗手,借“医”之名,行“杀魂”之实!
林晚昭的残影却已近乎透明,唇角溢出一缕血丝。
她知道时间不多了。
她闭眼,心念一动,残魂离体,如风般掠入沈知远眉心。
梦境之中,长廊幽深,烛火摇曳。
沈知远立于空庭,忽觉掌心一热,低头,只见林晚昭的指尖正缓缓划过他掌心,血痕浮现,字字如刻——
“查先帝三十七年太医院夜档——有人借‘安胎汤’之名,行‘换命’之实。”
字未写完,天象骤变。
黑风自虚空席卷而来,乌云翻涌,龙吟震耳。
一道金红烙印自天而降,形如蟠龙缠锁,带着帝王威压,直扑沈知远心口!
那不是幻象,是禁制之力的追杀!
他猛然睁眼,冷汗浸透衣背,掌心剧痛——血字已被抹去半边,唯余一个残钩,如断裂的笔画,像“胎”字的最后一捺。
而地宫深处,林晚昭猛然呛咳,喉间血流如注,染红衣襟。
她抬手抚颈,指尖沾血,唇边却扬起一抹极淡的笑。
“……我说出来了。”她喃喃,声音微弱,却带着胜利的锋芒。
话音落,地宫石壁忽然震颤,一道极细的裂痕自符纸处蔓延而下,直通地底。
隐约间,似有低语从裂缝中渗出——
“……三十七年,安胎录……静神散……”
沈知远低头,望向掌心残钩,眸光骤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