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过半敞的殿门,吹得烛火一阵摇曳。
沈策的身影被拉得极长,投射在金砖地面上,将灯下的女子笼罩其中。
那个问题,带着他积压许久的困惑与疲惫,在温暖的内殿中荡开。
“你究竟想要什么?”
林见微抬起头。
灯火映照下,那张冷艳的面容无波无澜。
她手中的特制炭笔落在笔架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来了!vv!终极送命题!教科书标准答案背一下!快说你想要他的心,他的人,他的千秋万代!】
系统026在脑海里拉响警报。
【快!趁热乎!拿下他!】
【哇!这就是高手过招的压迫感吗?】
实习小统5227不甘落后。
林见微无视了脑内的喧嚣。
她将炭笔摆正,才将视线重新投向面前的帝王。
“陛下想听什么答案?”
沈策被这一问噎住。
他想听什么?
是“臣妾只求陛下垂爱”,还是“愿伴君侧,别无所求”?
这些话他听了二十多年,此时想来,只觉虚浮。
他要的,是林见微的实话。
“朕要听实话。”
他沉声道,目光紧锁着她。
“好。”
林见微应得干脆。
她没有提及半字情爱,伸出纤长的手指,点了点桌案上那张画满方框与线条的图纸。
“我要的,是这个。”
沈策顺着她的指尖看去。
那是一张他从未见过的图。
严密的线条将纸面分割成无数个方格,格与格之间用箭头相连,旁侧注满了蝇头小楷。
“这是”
“凤仪宫年度事务流程再订稿。”
林见微语气平淡,像个工匠在介绍自己打磨的器物。
“我在陛下审阅的那份报告基础上,发觉还有些环节可以更精细些。比如‘皇嗣教养’的资源调配,以及‘内廷互市’的选品定价,需得保证嫔妃们手中的银钱能有三成以上的盈余”
【完了】
系统026的声音透着绝望。
【人家问你人生理想,你跟人家聊项目复盘?】
【天哪!这种时候还能不忘工作!大佬的敬业精神感天动地!】
实习统5227已经开始胡言乱语。
沈策盯着那张图,耳边是那些陌生又怪异的词汇。
盈余调配
胸口微微起伏,他强行将视线从那张图纸上移开,重新看向她。
“朕问的不是这个!朕问的是你!你林见微,费尽心机,把朕的后宫变成一个一个账本,你到底图什么?为了权力?为了皇后的位置更稳固?还是有别的什么目的?”
这一次,林见微没有再用图纸来回答。
她起身,绕过书案,行至他面前。
两人之间,不过三步之遥。
“陛下,您觉得,何为良法?”
她又抛出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沈策眉头紧皱,思维被她跳跃的逻辑带得有些乱。
林见微并不需要他回答。
“我以为,所谓良法,所谓完美的规矩,是能让身处其中的每一个人,无论愚智,无论善恶,都能各得其所,安分守己。”
“它应当像一条看不见的河道,将人心中那些贪婪、嫉妒、懒惰、野心,统统收束其中,引着它们流向一个无害,甚至有益的出口。”
她声音清亮,字字清晰。
“它要做的,不是去泯灭人性,而是去利用人性。将‘恶’限制在堤岸之内,将‘善’,或者说‘有用’的一面,激发至极致。”
“在后宫,我做到了。争风吃醋也好,野心勃勃也罢,亦或是只想混日子的,都在这套规矩里找到了位置。她们的争斗变成了完成考成的动力,她们的才艺变成了能流通的实利。”
沈策怔在原地。
河道
疏导人心
这些话,重重叩击着他的心神。
他治理天下,日日面对的是什么?
是朝堂上的党同伐异,是官员们的阳奉阴违,是政令推行的举步维艰。
他试图用帝王权术去平衡、去压制,却常感力不从心。
他一直在对抗人心。
可眼前这个女人,却给了他一条截然不同的路。
不必对抗,而是建立规则,去疏导它。
“陛下,您是天子,这天下,便是一个更大的‘后宫’。”
林见微的声音再次响起。
“朝臣也好,百姓也罢,与这些嫔妃并无本质不同。人皆有欲,皆有私心。您需要的,不是去探究谁更忠心,也不是奢求人人皆做圣贤。您需要建立一套规则,让他们为了自己活得更好,而不得不去推动整个朝廷运转。”
沈策呼吸微滞。
他想反驳,却发觉无话可说。
因为她说的,全都是对的。
他苦求不得的治国之道,竟被她用管理后宫的法子,如此赤裸、如此清晰地剖析出来。
【大佬牛逼!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小系统5227疯狂打call。
【】
系统026失语。
“至于我想要什么”
林见微终于回到了最初的问题。
她转身,目光落回灯下那张图纸,那张她耗费心血绘就的蓝图。
“我想要的,就是看着这套规则,完美地运转。”
“看着每一个部件严丝合缝,看着这台精密的仪器因我的设计而平稳运行,看着所有混乱的变数,都被纳入我的计算之内”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极淡的光彩。
“这就是我的乐趣。”
乐趣。
非爱非恨,非权非利。
而是一个创造者,看着自己的作品完美运行时,那种纯粹的愉悦。
沈策懂了。
他输给的,不是一个工于心计的女人。
他输给的,是一种他从未接触过的,更高维度的思想。
理智,却又令人着迷的通透。
他心中的那些关于冒犯、关于尊严、关于男女之情的纠结,在这一刻,尽数消散。
剩下的,只有茅塞顿开的通透,和遇到同类的战栗与欣喜。
许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朕明白了。”
林见微转过身,迎上他的目光。
这一次,她的神色中多了一分认可。
“所以,陛下,您与我,应当是这世上最契合的‘合伙人’。”
她给这段关系下了定义。
“您是持棋者,我是行棋人。”
“我们之间,无需言爱,只需同道而行。”
同道而行。
这四个字,比任何软语温存都让沈策心潮澎湃。
他不再是那个在报告里提供“基础保障”的工具人。
他是持棋者。
而她,是他唯一的,也是最强的行棋者。
那一夜,沈策宿在凤仪宫偏殿。
两人分榻而眠,却睡得格外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