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办公室的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将城堡夜晚的寂静彻底隔绝。壁炉的火光温暖而跳跃,空气中弥漫的熟悉气息让杰米紧绷的神经有一瞬间的松弛,但随即又被更深的委屈和身体的不适淹没。
斯内普抱着他,没有走向卧室,而是径直走向壁炉旁那张宽大、铺着厚实软垫的扶手椅——那是杰米平时最喜欢蜷缩的位置。他动作算不上轻柔,但足够稳妥地将杰米放了进去。椅背和坐垫立刻包裹住杰米冰冷酸痛的身体,比八楼那张硬板床舒适了不止百倍。
杰米一被放下,就立刻像只受惊的刺猬,将自己蜷缩起来,背对着斯内普,脸埋进柔软的椅背,只留给对方一个抗拒的、微微发抖的背影。湿漉漉的睫毛黏在下眼睑,脸颊上泪痕未干,因为高烧和情绪激动而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斯内普站在椅子旁,垂眸看着这个浑身写满“我很难过”“别理我”的小麻烦精。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惯常的冰冷疏离似乎被壁炉的火光融化了一些,显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无奈和……或许是懊恼。
他没说话,转身走向一旁的魔药储藏柜,动作熟练地取出几个水晶瓶。打开瓶塞的轻微声响在寂静的地窖里格外清晰。他调配魔药的动作一如既往的精准、迅速,带着一种冷静的美感。很快,一杯冒着温热蒸汽、颜色呈现柔和琥珀色的药剂被调制好了。
他端着药剂,走回扶手椅旁。这次,他没有站着,而是在椅子旁边的地毯上单膝蹲了下来,让自己的视线与蜷缩在椅子里的杰米基本持平。这个放低姿态的动作对他而言极为罕见。
他将温热的药剂杯轻轻放在椅子扶手上,确保杰米一伸手就能够到。然后,他伸出手,不是强迫,而是用微凉的指尖,极轻地碰了碰杰米露在外面的、泛红滚烫的耳朵尖。
杰米的身体猛地一颤,缩得更紧了,喉咙里发出一声细微的、带着抗拒的呜咽。
斯内普收回了手。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用命令或嘲讽的语气,而是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词句。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依旧低沉,却褪去了惯有的冰冷和锋利,罕见地带上了一种近乎温和的、刻意放缓的语调。那声音像夜色中流淌的深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却又奇异地抚平人心头的毛躁。
“杰米。”
他叫了他的名字,不是姓,也不是“伊斯琳”或“麻烦精”。
蜷缩的身影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斯内普看着那微微颤动的、棕金色的发顶,继续用那种难得的、低缓的语调说道:
“先把药喝了。”
没有质问,没有斥责,没有解释,甚至没有要求他转身。只是一句简单到近乎平淡的陈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诱哄的意味。仿佛在对待一个闹别扭又生病的孩子,耐心地给出当前最必要、也最明确的指令。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声音依旧很轻:“退烧,镇痛,缓和魔力紊乱。你需要的。”
他知道杰米能听懂。他也知道,此刻任何多余的话语或强硬的姿态,都可能让这个已经濒临崩溃的小家伙彻底缩回自己的壳里,或者引发更激烈的反抗。
地窖里只剩下壁炉柴火细微的噼啪声,以及两人并不平稳的呼吸声。琥珀色的药液在杯中袅袅散发着带着安神草和月见草清香的热气,那气息温和地钻入杰米的鼻腔。
那句罕见的、近乎温柔的“先把药喝了”,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杰米死寂又汹涌的心湖,漾开一圈复杂的涟漪。愤怒和委屈还在叫嚣,身体的疼痛和寒冷也在持续,但内心深处那份根深蒂固的依赖和渴望,却因为这句简单的话和近在咫尺的、熟悉的气息,而不可抑制地松动。
他依旧背对着斯内普,没有动。但紧紧蜷缩的手指,却几不可查地松开了些许。
斯内普也没有催促,只是维持着那个单膝蹲地的姿势,沉默地等待着。他的目光落在杰米微微起伏的肩背上,耐心得近乎异常。
时间在温暖的药香和寂静的对峙中缓慢流淌。最终,或许是那诱人的药香,或许是身体实在难受得无法忍受,又或许是那句“温柔”指令下隐藏的、令人无法拒绝的关切(哪怕只是他自以为是的幻想)起了作用……
杰米极慢地、极其不情愿地,动了动。他没有转身,只是伸出一只微微颤抖的手,摸索着,碰到了扶手上温热的杯子。
他握住杯子,指尖传来的温度让他冰冷的手心微微一颤。他停顿了几秒,然后,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将那杯药凑到嘴边,闭上眼睛,小口小口地,喝了下去。
药液温热顺滑,带着恰到好处的甜味掩盖了草药的微苦,流入干涸疼痛的喉咙,带来一阵舒适的暖流,迅速蔓延向冰冷的四肢百骸。紧绷的神经似乎也在这股暖意中微微松弛。
他喝得很慢,但最终喝完了。空杯子被他紧紧攥在手里,依旧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肩膀的颤抖似乎减轻了一些。
斯内普看着他喝完了药,眼底深处那丝紧绷似乎缓和了一毫。他伸出手,这次不是碰触,而是拿走了杰米手里空了的杯子,放在一旁。
琥珀色的药液带着温热的魔力流遍全身,像一只温柔无形的手,抚平了高烧带来的燥热和尖锐的疼痛。退烧和镇痛的成分开始稳定地发挥作用,疲惫如潮水般席卷了杰米本就脆弱不堪的神经。背后,是壁炉方向持续传来的暖意;身前,是尽管隔着距离却依旧无法忽视的、属于斯内普的沉稳气息和体温。
那句罕见的、放缓了语气的“先把药喝了”,像一把钥匙,轻轻撬开了杰米心里那堵由委屈、愤怒和恐惧筑起的高墙。理智还在角落里微弱地提醒着他之前的冷战、地窖里看到的那一幕、还有那份令人不快的论文……但身体的本能和内心深处那份早已刻骨铭心的依赖,却更加强大。
他只是语气软了一点……杰米迷迷糊糊地想,意识在药效和疲惫中逐渐下沉。可就是这一点点不同于往常冰冷命令的缓和,就像黑暗中透进的一线微光,让他所有坚硬的防备都变得可笑又无力。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真的没救了。明明之前还气得要死,委屈得要命,觉得再也不要理这个讨厌鬼了。可现在,只是被他用稍微不那么冷的语气说了一句话,只是被他带回了这个充满他气息的地方,只是喝下了他调的药……心里那些尖锐的刺就好像一下子软化了,只剩下满腹的、想要靠近的酸软。
算了……他昏昏沉沉地妥协,对自己,也对现状。吵架好累,冷战好冷,一个人好痛。
被小心翼翼抱回床上、感受到身下柔软熟悉的床褥和背后温热水源(斯内普的体温)时,杰米最后一丝紧绷的意识也松懈下来。他像一只终于找到巢穴的倦鸟,在黑暗和温暖的包裹中,那些被压抑的、属于身体最真实的感受和情绪,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
腰部的酸痛在放松后反而更加清晰地凸显,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弥漫的、深层的酸涩和无力,让他连平躺都觉得吃力。还有喉咙的肿痛,鼻塞的憋闷,以及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对温暖的渴望。
他无意识地动了动,在睡梦中寻求更舒适的姿势,却牵动了腰部的酸软,发出一声细微的、带着痛楚的吸气声。
背后环过来的手臂似乎收紧了些,覆在后腰的掌心也微微施加了一点稳定而温暖的力度,带着熟悉的、属于斯内普的魔力波动,极轻地渗透进来,试图缓解那份不适。
这个细微却熟悉的安抚动作,成了压垮杰米心防的最后一根稻草。
所有的委屈、依赖、和那点因为对方先“低头”(尽管在他看来只是语气软了一点)而滋生出的、微妙的“被纵容”感,混杂在一起,冲垮了最后那点强撑的、背对着他的姿态。
他在黑暗中,极其缓慢地,带着点试探和犹豫,转过了身。
动作很轻,生怕惊扰了什么。然后,在感受到对方并没有推开或者任何不悦的表示后,他仿佛用尽了最后一点勇气和力气,将自己整个人——带着未散的病气、泪痕,和满身的脆弱——埋进了斯内普的怀里。
额头抵着对方微凉的丝绸睡衣前襟,鼻尖萦绕着苦艾和旧书的沉稳气息,脸颊贴着能感受到心跳的坚实胸膛。这是一个全然依赖和寻求庇护的姿态。
他把自己蜷缩起来,尽可能地将自己塞进那个怀抱的每一寸空隙里,仿佛这样就能汲取所有的温暖和安全。然后,他才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诉苦的依靠,用带着浓重鼻音、因为埋在他怀里而显得闷闷的、委屈到了极点的声音,小小声地、含混地嘟囔了一句:
“……腰疼…”
声音很轻,带着刚哭过的沙哑和药效下的困倦,与其说是抱怨,不如说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撒娇般的诉苦和确认——确认自己是被允许靠近的,确认自己的不舒服是可以被知晓、甚至(或许)被在意的。
说完,他就再也不动了,只是更深地往他怀里钻了钻,仿佛那里是世界上最安全温暖的港湾,可以隔绝所有寒冷、疼痛和不安。呼吸逐渐变得悠长而平稳,身体也彻底放松下来,只有偶尔因为鼻塞而发出一点细微的、不顺畅的抽气声。
斯内普在他转身埋进来的时候,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怀中骤然填满的重量、温度,以及那声带着全然依赖的、委屈巴巴的“腰疼”,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向来平静无波的心湖里,漾开一圈复杂难言的涟漪。
他垂下眼帘,看着怀中那颗毛茸茸的、棕金色的脑袋,感受着怀里这具单薄身体传来的、依旧有些偏高的体温和细微的颤抖。覆在后腰的手掌停顿了片刻,然后,开始用一种比刚才更明确、也更稳定的力道,缓缓地揉按起来。动作依旧算不上多么温柔,但足够专注,带着他特有的、精准的魔力疏导,试图化开那些积聚的酸痛和僵硬。
另一只手臂也收拢了些,将他更稳固地圈在怀中,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保护的姿态。
黑暗中,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持续地揉按着那酸痛的腰际,用自己的体温和存在,接纳着这个自动回归巢穴、并卸下所有尖刺、只露出最柔软脆弱内里的小麻烦精。
冷战似乎以一种一方全面“溃败”(或者说是心甘情愿的“投降”)的方式,暂时告一段落。但有些东西,在无声的靠近和依赖中,悄然发生了变化。至少在这一刻,坚冰融化,只余下温暖寂静的夜色,和怀中这份沉重而真实的羁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