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乔伊安顿好(小姑娘对“雪球”和“蓬松”表现出极大的兴趣,虽然表情依旧平静,但眼神亮晶晶的),并确保她洗漱完毕、伤口被简单处理(用了点温和的生肌灵膏)后,杰米才轻手轻脚地关上门,走下楼。
果然,斯内普早就等在客厅里,如同一个守候猎物踏入陷阱的黑影,周身散发着“兴师问罪”的低气压。
“所以,”斯内普的声音如同冰刃,在寂静中切开,“伊斯琳‘教授’的职责,现在已经扩展到……收容无家可归的幼崽了?还是说,你打算把蜘蛛尾巷改建成霍格沃茨附属孤儿院?”
杰米试图解释乔伊的特殊情况,强调她的伤、她家里的冷漠、以及她那双过于成熟的眼睛里对魔法世界的渴望。但斯内普的讥讽如同连珠炮,精准地打击着他每一个心软的理由——“同情心泛滥”、“缺乏判断力”、“给自身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干扰正常生活秩序”……
杰米发现自己根本说不过他。那些逻辑严密、冰冷无情的指责让他节节败退,无力感涌上心头。
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被斯内普的毒液淹没时,一个念头突然毫无征兆地蹦进他的脑海。几乎是未经思考,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委屈和反击,他脱口而出:
“你当初……不也把我留下了么……”
话音落下,客厅里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斯内普的讥讽戛然而止。他瞬间哑火,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错愕,随即被一种更深的、混合着恼火和被戳中痛处的阴沉所取代。
这句话精准地刺中了他一直试图忽略的、两人关系起始的那个相似点——同样是无处可去,同样是被他(尽管起初极不情愿)收留。杰米用他自己做过的事,反过来堵住了他的嘴。
这让他感到一种被将了一军的恼怒。
他盯着杰米,下颌线绷得死紧,几秒钟后,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带着惩罚意味的裁定:
“今晚你睡沙发。”
“别啊……” 杰米立刻哀嚎,试图争取回自己的床位(以及某人的怀抱)。但斯内普已经转过身,黑袍翻滚,头也不回地走向卧室,并用一个无声的锁门咒(大概)彻底断绝了他的念想。
杰米窝囊地坐在冰冷的旧沙发上,看着那扇紧闭的卧室门,仿佛能感受到门后某人依旧未散的怒火。他垂头丧气,头顶仿佛有一小片乌云,正在淅淅沥沥地下着雨,完美诠释了他此刻郁闷又无可奈何的心情。
好吧,至少乔伊能有个地方待一晚。
至于他自己……唉,看来今晚要和沙发扶手上某个凸起的弹簧作伴了。
蜘蛛尾巷的夜晚,除了多了一个小女孩和两只神奇动物,还多了一个被“发配”到沙发上、内心下雨的年轻教授。而卧室里的那位,或许正靠在床头,因为那句突如其来的“反击”而心情复杂,久久难以平息那莫名的烦躁。
或许是沙发太硬,或许是夜里有穿堂风,又或许是心情郁结导致抵抗力下降——没错的话,杰米感冒了。
第二天早上,他鼻音浓重,眼眶微红,裹着毯子蜷缩在沙发里,对着前来关心他的乔伊(小姑娘起得很早)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
而乔伊,用他惊人的洞察力,似乎看出来这两位教授的关系不一般。
他刚被杰米抱回来时,看到对方手上的戒指,第一反应是:这位温和的教授是某位已婚有小孩的男性。但住了一晚,观察下来,发现这个房子里除了杰米,就只有那位阴沉的斯内普教授,完全没有女性或小孩长期生活的痕迹。而这两位之间的气氛……怎么看都不像是普通教授合租或同事关系。
那位总是阴沉着脸的人,好像不怎么露面,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地窖或书房。以至于乔伊直到早餐时(斯内普罕见地出现,为了拿某份资料),才看见斯内普左手上也有一个款式极其相似、甚至可以说是一对的素戒。
这个发现,再结合两人之间那种微妙的眼神交流和肢体语言(虽然大部分时候是杰米单方面靠近,斯内普冷脸以对,但乔伊注意到斯内普并没有真正推开过杰米,甚至在他打喷嚏时几不可察地皱了下眉),让乔伊得出了一个惊人的结论。
他也察觉到面前这个黑袍男人似乎惹不起,所以,他趁斯内普回地窖拿东西的短暂空档,悄悄地凑到正在喝热茶试图缓解感冒症状的杰米身边,仰着小脸,用那种过于平静但带着好奇的语气问道:
“你们是…嗯……”他似乎在整理措辞,寻找一个合适的词语,“夫妻吗?”
“噗——咳咳咳!” 杰米差点一口茶全喷出来,呛得眼泪都出来了,脸瞬间涨得通红(不知是呛的还是羞的)。
“ber,等等你说什么?!” 他手忙脚乱地擦着嘴,声音因为感冒和震惊而更加古怪。
乔伊歪了歪头,似乎不理解他为什么反应这么大,继续用清晰的、陈述事实般的语气说:
“你们是对方爱人吗? 我表哥好像也和你们一样。” 他顿了顿,补充道,“他也是,和一个叔叔住在一起,戴一样的戒指。我妈妈说那是‘伴侣’。”
杰米彻底石化,耳朵尖都红透了。他张了张嘴,看着乔伊那双清澈又过于早慧的眼睛,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向一个十一岁的孩子解释他和斯内普之间那复杂扭曲、绝非寻常“伴侣”能概括的关系。
尤其是,当斯内普拿着羊皮纸从地窖门口出现,显然听到了最后几句对话,正用那双黑色的眼睛冷冷地扫过来时,杰米觉得自己的感冒症状瞬间加重了十倍。
而乔伊,在斯内普的目光下,立刻恢复了那副安静疏离的模样,低下头小口吃着面包,仿佛刚才那个扔出炸弹问题的人不是他。
蜘蛛尾巷的清晨,因为一个小女孩过于犀利的洞察力和直白的提问,气氛变得更加微妙而尴尬(至少对杰米而言)。而斯内普,或许在心里给这个观察力过于敏锐的小麻烦,又记上了一笔。
感冒让杰米变得比平时更加黏人,也更缺乏安全感。鼻塞和头痛让他格外渴望来自斯内普那熟悉气息和体温的抚慰。于是,在接下来的一天里,只要斯内普出现在客厅或厨房,杰米就会像只生病后格外依赖主人的小猫,吸着鼻子,眼眶红红地凑过去,试图把脸埋进对方怀里,甚至迷迷糊糊地想要凑过去亲亲斯内普的下巴或脸颊。
然而,每一次,斯内普都会面无表情地、坚定地把他推开。动作不算粗暴,但拒绝的意味十分明确。
推开的原因可能有两个:
一是因为感冒——斯内普显然不想被传染(虽然以他的魔药水平根本不怕,但这更像是一种洁癖或原则问题)。
二则很可能是因为还有个小孩(乔伊)在场。斯内普或许不在意别人的目光,但在一个观察力敏锐的陌生孩子面前,进行过于亲密的接触,显然超出了他能接受的“正常”范围,即使这个孩子已经看穿了他们的关系。
被连续推开几次后,杰米又委屈又气。
他觉得斯内普冷酷无情,自己都生病了还不给一点安慰。再加上昨晚被赶到沙发睡的“旧恨”,以及乔伊那个直白问题带来的尴尬,各种情绪混杂在一起,让他心里堵得慌。
他不再试图靠近斯内普,而是气鼓鼓地抱着膝盖,滚到了沙发的另一头角落,把自己缩成一团。然后,他把正在附近地毯上打滚的蒲绒绒“蓬松”捞了过来,抱在怀里,把脸埋进它温暖蓬松的绒毛里,小声地、带着鼻音地跟它嘟囔抱怨,手指无意识地梳理着它的毛。
仿佛在用这种幼稚的方式,表达自己的不满和寻求替代性的安慰。
蒲绒绒舒服地发出咕噜声,任由他抱着。
斯内普远远地瞥了一眼那个在角落和神奇动物“抱团取暖”、浑身散发着怨念的背影,黑色的眼眸里没什么情绪,只是转身走向地窖的步伐似乎比平时更快了一些。
而坐在餐桌旁安静看书的乔伊,抬起眼睛,默默观察着这一切,小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属于孩童的、对于大人之间这种“闹别扭”行为的微妙理解。
蜘蛛尾巷的午后,弥漫着感冒药水的味道、淡淡的怨气,以及一种奇特的、由成年人的别扭和孩童的早熟共同构成的安静氛围。
一天的时间在杰米的感冒症状、偶尔的抽鼻子声和与蒲绒绒的“相依为命”中缓慢过去。晚餐时分,斯内普虽然依旧脸色阴沉,但没有像杰米预想的那样,立刻提出要把乔伊送走。
杰米一边小口喝着斯内普(或许是出于某种未言明的责任,或许是嫌他病恹恹的样子碍眼)随手放在他面前的、味道辛辣但效果显着的感冒魔药,一边偷偷观察着餐桌上的气氛。
斯内普沉默地进食,乔伊安静而有礼貌地吃着东西,偶尔会好奇地看一眼盘子里的魔法食物(家养小精灵按照斯内普的指令多准备了一份)。
“西弗勒斯今天好像没有提要把他送走的意思诶……” 杰米在心里默默想着,感冒让他脑子转得有点慢,但这点观察力还是有的。可能是因为天色确实晚了?或者乔伊的脚伤还需要观察?又或者……斯内普其实也没那么铁石心肠?(这个想法让杰米心里微微一暖,虽然对方白天推开他的动作还很清晰。)
于是,一个念头冒了出来,带着点侥幸和心软:“那……再让他待会儿吧。” 反正也就多一个晚上,乔伊很安静,也不惹事。杰米甚至开始盘算,明天如果天气好,或许可以带乔伊去城堡附近走走(当然,得等自己感冒好了,并且……得到斯内普的默许?)。
然而,杰米显然低估了斯内普的耐心阈值,也高估了自己在对方心中的“特权”程度。
他忘记了,斯内普的沉默,很多时候并不意味着许可,而只是在计算和忍耐。
当晚餐结束,乔伊被杰米(带着浓重鼻音)哄着上楼洗漱睡觉后,斯内普放下了手中的餐巾。
他没有看杰米,只是用那嘶哑的、毫无起伏的声音,宣布了今晚的判决:
“她可以留到明天早餐后。” 这算是给了明确时限。
然后,他补充了重点,目光扫过杰米,“而你——”
杰米心里咯噔一下,有了不好的预感。
“——今晚继续睡沙发。”
“啊?!” 杰米瞬间垮下脸,感冒带来的鼻音让他的抗议听起来更可怜了,“为什么?!我又没……”
“需要我重复你昨晚的‘壮举’吗?”斯内普打断他,黑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温度,“以及,你今天因为……健康原因,造成的持续性干扰。”
显然,“再待会儿”的后果,就是斯内普将杰米白天的黏人行为和再次收留乔伊的“麻烦”一并算账,而惩罚就是——“嗯,再待会儿的后果就是今晚又是睡沙发。”
杰米彻底蔫了,像一棵被霜打过的草。他垂头丧气地看着斯内普转身走上楼,背影决绝。
好吧,至少乔伊还能多待一晚。
他抱着毯子,窝回那个冰冷的角落,对着蹭过来的蒲绒绒长长地、带着鼻音地叹了口气。
早知如此……唉,算了,没有早知如此。他就是心软,改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