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空间里,最后的指引信息包正在烙印。
就在凌以为接收即将结束时,“渊”那趋于沉寂的意志中,突然分离出一段高度压缩、结构异常致密的信息簇。它不像之前那些蓝图或坐标信息那样直接可读,更像是一枚包裹着层层防护的“密匣”,被“渊”以一种近乎“托付”的姿态,轻轻“放置”在凌的意识感知边缘。
【此乃关于‘万物起源之泉’本质之核心描述片段,来自上古观测记录之最高密级摘要。】 “渊”的信息流变得极其微弱,如同风中残烛,【因汝已获‘根源之种’,且认证通过,依‘信物关联信息解锁’协议,现予以授予。然信息层级过高,以汝当前意识承载力及理解维度,仅能接受此‘降维译解’版本。谨慎理解。】
那段密匣般的信息簇,在凌的“注视”下开始缓慢“解包”。没有汹涌的数据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浸式的、多维度的感知模拟。
凌首先“看”到的,不是图像,而是一种概念。
“泉”——这个字所引发的联想(固定的水源、涌出之处)首先被剥离、打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关于“源头”、“涌现”、“持续性的创生”的抽象感受。
接着,感知模拟开始构建“场景”。
一片无垠的、超越普通时空概念的“背景”。这里没有上下左右,没有过去未来,只有某种类似“宇宙弦”基础震颤的“底噪”。然后,在这片背景中,凌感知到了一个“存在”。
它不是星球,不是星云,不是任何常规天体。
它更像是一个自我卷曲的“可能性”涡旋。
感知模拟努力用凌能够理解的方式“描绘”它:它没有固定的形态,时而呈现为一片弥散、柔和的光雾,时而又收缩成一点极致深邃、仿佛能吞噬一切意义的“暗”。它在其所处的“背景”中缓慢地、遵循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宏大韵律“移动”着,但这种移动并非物理位移,更像是它在不同“规则层面”的显化焦点在转移。
当它的“焦点”与某个相对稳定的物质宇宙维度产生较强“耦合”时,从耦合点便会“渗漏”或“析出”一种无法用常规物理性质完全描述的能量-信息流。这股流质,纯净、蕴含着最原始的秩序与混沌交织的潜力,仿佛包含了物质、能量、乃至某些基础规则的“模板”。
这,便是被后世称为“泉水”的东西。
它不是这个“存在”本身,只是它活动时自然产生的“代谢产物”或“外溢表征”。
感知模拟进一步深入,尝试揭示这个“存在”的内核。
一种宏大、模糊、非人格化,但又确实具备某种指向性和反应性的“意识”或“意志”,被隐约勾勒出来。它并非人类理解的爱恨情仇,更像是一种宇宙尺度上的“趋向性”——对“可能性”的趋向,对“规则演化”的观测,或许还有对“互动”的某种底层好奇。
凌“听”到了一段仿佛来自无穷久远之前的记录回响,是上古观测者用尽一切手段后留下的、充满惊叹与敬畏的总结性描述:
【命名其为‘泉’,乃我辈认知之局限。其更近似于一个‘活着的、婴儿期的宇宙奇点’,一个在更高维度蜷缩、却将其触角(泉水)漫溢于我等维度之‘生命体’。其意识混沌而浩瀚,其移动轨迹隐含宇宙生灭之韵律。与之接触,非是汲取死水,而是尝试与一个‘活着的源头’进行有限沟通。危险与机遇,皆达极致。】
信息簇的解包到此戛然而止。最后呈现给凌的,是一个简化的、比喻式的结论:
“万物起源之泉”个在多元维度间游移的、具有朦胧意识的、处于特殊状态的“宇宙奇点生命体”。
“泉水”生命体与常规宇宙交互时,自然析出的、蕴含创世级信息与能量的“活性能量流”。
信息传递完毕的瞬间,凌意识中那枚“根源之种”信物,同步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温和而清晰的共鸣。仿佛这段关于“泉水”本质的信息,是一把钥匙,轻微地激活了信物内部某个沉睡的指向功能。它不再只是一个模糊的坐标感应器,更像是一份简洁的“介绍信”和“共鸣调谐器”。
“渊”那微弱到极致的意志,传来最后一段解释:
【知晓其本质,至关重要。此非被动等待开采之‘资源’,而是需谨慎接触、尝试建立有限互信之‘高等存在’。汝之‘根源之种’,即为上古‘指引者’们设计之初,用于向‘泉水’表征友善意图与特定请求权限之‘凭证’。使用方法,已随此前指引授予。】
【切记:勿将其视为工具。尝试理解其‘韵律’,而非强行控制。此乃上古付出代价所得之教训。】
现实世界的危机感,如同海啸般冲破意识空间的屏障,猛烈拍打着凌的感知。
爆破倒计时的滴答声、能量武器充能的嗡鸣、瑞娜焦急的呼喊、金属变形发出的呻吟所有这些声音骤然放大,将他彻底拉回残酷的现实。
!“老板!门要炸了!”瑞娜的吼声带着破音。
凌猛地睁开现实中的眼睛,头痛欲裂,但新的认知在脑海中剧烈翻腾。泉水是一个活着的宇宙奇点?自己要去和一个这样的存在打交道?这远超他之前的所有想象,带来的不是清晰,而是更深的敬畏与茫然。
但现在没时间细想。
爆破倒计时:00:03。
“走!”凌低吼一声,强撑着因意识过载而虚浮的身体,朝着实验室内侧的废弃仪器堆冲去。根据“渊”最后时刻顺便传递的一点建筑结构信息,那里隐藏着一个被旧设备堵塞的、直径仅六十厘米的紧急排热管道检修口。
瑞娜毫不犹豫地放弃防御,转身跟上。艾莉丝将最后一个烟雾弹朝着门口方向用力扔出,然后连滚爬地向凌的方向跑来。
轰——!!!
定向爆破装置起爆了。不是震耳欲聋的巨响,而是一种沉闷的、集中的穿透性爆炸。实验室那扇饱经摧残的合金门连同部分门框,被炸开一个扭曲的大洞,灼热的气浪和金属碎片席卷而入。
浓烟尚未散尽,诺亚队长的身影已经如同猎豹般从破口处率先冲入,战术目镜即便在数据风暴和烟雾干扰下,依然迅速锁定了凌三人逃向角落的背影。
“目标向内侧移动!拦住他们!”诺亚的声音冰冷果断。他手中的武器抬起,却犹豫了零点一秒——内侧堆满老旧精密仪器和可能的危险样本,使用能量武器可能导致不可控的连锁反应。就是这瞬间的犹豫,给了凌最关键的时间。
凌冲到仪器堆前,看也不看,体内真气汇聚于双臂,低喝一声,抓住一台沉重的老旧物质分析仪的边缘,奋力向一侧拖拽。仪器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噪音,露出了后面布满灰尘和蛛网的墙壁,以及墙上一个不起眼的、锈蚀严重的圆形金属盖板。
“这里!”凌喊道,伸手去拧盖板上的手动阀门。阀门锈死了。
瑞娜冲上前,工程护甲的机械臂握拳,对着阀门连接处狠狠砸下!砰!锈屑纷飞,阀门变形松动。凌再次发力,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圆形盖板被向内推开,露出黑洞洞的、散发着陈年灰尘和轻微辐射气味的管道口。
“进去!快!”凌将艾莉丝第一个塞了进去,然后是瑞娜。
诺亚队长已经逼近到十米之内,他身后的队员也冲了进来,试图寻找射击角度。
凌最后看了一眼一片狼藉的实验室,看了一眼那些他曾经工作过的仪器,然后毫不犹豫地钻进管道,反手将沉重的盖板猛地拉回原位。
就在盖板合拢、锁扣因变形而卡死的瞬间,他听到管道外传来诺亚队长愤怒的命令:“打开它!追!”
以及,能量武器开始切割金属的尖锐嘶鸣。
管道内一片漆黑,狭窄到只能匍匐前进。灰尘呛得人无法呼吸。但凌的心跳如鼓,不仅仅是因为逃亡的紧张,更是因为刚刚接收到的、关于“泉水”那震撼本质的信息,如同一个沉重的烙印,压在他的心头。
他们在一个腐朽的金属管道里艰难爬行,而前方的目标,却是一个在宇宙尺度上游荡的、活着的奇点生命体。
这条路,真的能通向希望吗?
管道深处,一片黑暗。唯有脑海中“根源之种”那微弱但清晰的共鸣,如同黑夜中的一粒萤火,固执地指向某个遥远而未知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