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查组第二次会议在上午十点准时开始。
索恩专员提前十五分钟到场，在会议室角落架设了那台神经信号分析仪。仪器体积不大，像个银色的小型服务器，表面有规律闪烁的蓝色指示灯。他用余光扫过每一个走进来的人，最后视线停留在凌脖子上——那里戴着一条普通的金属项链，和干扰器的外观完全一样。
凌在李维身边坐下，将一个数据芯片轻轻放在桌上。
会议开始后，程序性质疑进行了四十分钟。李维和格雷森在几个次要条款上争论不休，索恩的手指在桌下轻轻敲击——那是焦躁的表现。
十点五十分，李维终于转向凌：“凌研究员，关于公式溯源的说明材料，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凌拿起数据芯片，“但需要说明，这不是完整的推导过程，而是一些关键节点的思考记录。有些部分还只是猜想。”
“猜想也可以。”索恩突然开口，“学术突破往往从猜想开始。请开始吧。”
凌将芯片插入投影接口。
全息屏亮起，显示出那份八十页的文件标题。会议室里的人都坐直了身体——尤其是索恩，他的眼睛紧紧盯着屏幕。
凌从第一页开始讲解。
他讲得很慢，故意在某些地方停顿，像是在回忆。当他讲到第二十七页时，索恩的神经信号分析仪屏幕上的波形突然跳动了一下。
“抱歉。”凌停下来，“我需要喝口水。”
李维递过水杯。这三十秒的停顿里，索恩快速扫了一眼分析仪的数据——波形显示凌在“猜想部分”有轻微的情绪波动，但在“事实陈述部分”完全平稳。符合正常研究人员的神经特征。
会议继续进行。
当凌讲到第五十三页——也就是墨先生埋下的第一个陷阱节点时，索恩的身体微微前倾。屏幕上出现了一组复杂但优美的能量转换方程，效率标注为“预估92”。
“这个效率值”伦理委员会的一位成员忍不住开口，“理论依据是什么？”
“是基于辐射实验数据的反向拟合。”凌说，“具体拟合过程在后面附录，但还没完全验证。所以我标注为‘猜想’。”
索恩的手指在个人终端上快速输入着什么。他在记录这个方程的结构。
两个小时后，凌讲完了全部八十页。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所以你的结论是，”索恩总结道，“这些公式的核心灵感，来自对公开实验数据的深度挖掘，加上个人的‘直觉性猜想’？”
“是的。”凌点头，“如果委员会需要，我可以提供全部原始数据和计算脚本。”
“我们会验证的。”索恩说。他站起来，开始收拾神经信号分析仪。动作比平时快了一点。
会议在中午十二点十分结束。
凌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走到走廊时，沃克从拐角闪出来，两人并肩走向电梯。
“他上钩了。”沃克低声说，“会议中途，索恩的个人终端向外部发送了三次加密数据包。接收端地址是虚拟代理，但我们追踪到物理出口在γ区地下二层。”
“和凯德那个虚拟代理服务器同一区域？”
“同一区域，但不是同一台设备。”沃克按下电梯按钮，“这意味着地下二层有个小型通信枢纽。黑月在那里布置了至少两台中转服务器。”
电梯门打开，里面没人。两人走进去。
“文件里的追踪后门激活了吗？”凌问。
“激活了。”沃克说，“墨先生那边已经收到第一波信号。数据显示，文件在会议结束后的第三分钟，就被复制到了一个代号‘熔炉’的设备上。”
“熔炉？”
“黑月家族的技术分析平台代号。”沃克说，“通常用于快速验证从遗迹中挖出的危险技术。特点是算力强大，但安全协议相对宽松——因为他们需要频繁测试未知代码。”
电梯到达地下三层。门打开时，墨先生正等在外面。他的机械臂托着一块悬浮光屏，上面显示着不断滚动的数据流。
“他们开始了。”墨先生的声音带着金属摩擦音，“‘熔炉’平台正在全力解析文件。第一阶段解析用时四分十七秒，比预计快了百分之三十。”
三人快步走进维修室。门在身后关闭。
光屏上分成了三个区域：左侧是追踪后门传回的实时数据，中间是墨先生模拟的“熔炉”解析进度，右侧是倒计时——从文件被复制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二十二分钟。
“按照设计，第一阶段他们会得到‘上古能量转换定律’的完整推导。”墨先生说，“现在应该进入第二阶段——尝试应用验证。”
沃克看向凌：“你刚才在会议上，故意强调那些公式‘还没完全验证’，这反而会刺激他们更快测试。心理学上，人对‘未完成’的东西有更强的验证冲动。”
话音刚落，光屏中间区域的进度条突然跳变。
【第二阶段验证启动】
【测试环境：模拟能量核心（第七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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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计运行时间：6小时（加速模式）】
“他们跳过了小规模测试。”墨先生机械眼的光芒闪烁了一下，“直接上了第七代能量核心的模拟环境。这很冒险。”
“因为时间不够。”沃克说，“黑月的武装舰队还在小行星带待命，每多等一天，暴露风险就增加一分。他们必须尽快确认你这份‘上古知识’的真伪和价值。”
倒计时跳到三十七分钟时，光屏左侧的数据流突然加速。
墨先生调出一组参数：“他们在修改模拟环境的边界条件。把冷却系统效率调低了百分之十五，把能量输入稳定性阈值放宽了百分之二十。”
“这会导致什么？”凌问。
“会让系统更早达到理论峰值，但也更早崩溃。”墨先生说，“他们在试图‘优化’验证过程——用不安全的参数强行推高效率。这说明指挥验证的人很急躁，或者得到了必须尽快出结果的死命令。”
维修室里只剩下机器运转的嗡鸣声。三人都盯着光屏。
倒计时：五十一分钟。
“诱饵生效了。”墨先生平静地说。
“他们现在一定在庆祝。”沃克冷笑，“上古技术，效率超越现代理论极限。这份‘战利品’足够让黑月的高层下令全面行动了。”
倒计时：一小时十四分。
效率数字开始第二次爬升。
“他们在干什么？”凌皱眉。
墨先生快速分析数据流：“他们在尝试‘超频’——把模拟系统的安全协议全部解除，试图看看效率的极限在哪里。这超出了我的预期。”
“会提前触发崩溃吗？”
“不会。”墨先生摇头，“崩溃条件是连续运行七十二小时，或者效率超过135并保持三十秒以上。他们现在只是短期冲刺。”
然后开始第三次爬升。
墨先生的机械臂突然停住：“不对。”
“什么不对？”
“他们在进行‘压力测试’。”墨先生调出一组深层参数，“有人在手动操控模拟系统，故意把能量输入波形调成共振频率。这不是验证，这是在测试系统的崩溃临界点。”
沃克脸色一变：“他们怀疑这是陷阱？”
“不一定。”墨先生说，“更可能的是，黑月的技术团队里有个激进派。他想看看这份‘上古技术’的极限承载能力，好评估它在实战中的价值——比如，能不能用在他们的‘共鸣武器’上。”
维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如果他们在超频状态下触发崩溃，”凌问，“后果是什么？”
“数据可能无法完全擦除。”墨先生的声音变得低沉，“残留的数据碎片里，有可能会留下我的符文结构特征。如果黑月有顶尖的分析师，他们能从碎片中反推出这份文件是伪造的。”
倒计时：一小时二十八分。。
保持时间：二十五秒。
沃克的手按在了腰间的通讯器上：“需要通知瑞娜和艾莉丝准备应急方案吗？”
“再等等。”凌盯着屏幕。
二十六秒。
二十七秒。
二十八秒。
就在第二十九秒时，光屏突然剧烈闪烁。
所有数据流同时紊乱。
【错误：数据存储阵列发生不可逆损坏】
【警告：物理模拟器过载，强制关机启动】
左侧的追踪后门数据流变成了一片红色警告。
但最后几行字，在屏幕彻底黑掉前跳了出来：
【检测到接收端设备标识：Γ-b2-s7】
【网络路径回溯完成：节点位于γ区地下二层第七分区】
【文件复制记录：3次（最后一次复制目标：外部舰队指挥中心）】
【系统崩溃前检测到外部指令源：身份标识“夜鸮”
光屏黑了。
维修室里一片死寂。
几秒后，墨先生的发声器响起：“好消息是，崩溃过程触发了数据擦除，残留碎片应该极少。坏消息是”
“是什么？”沃克问。
“最后复制的那份文件，传到了黑月的舰队指挥中心。”墨先生说，“如果他们的旗舰上有更强的分析设备，可能会发现破绽。”
凌深吸一口气：“身份标识‘夜鸮’是什么？”
“黑月家族的高级技术官代号。”意味着，这个人在黑月的地位仅次于家族核心成员。更重要的是——”
他看向凌：“根据我们之前的情报，‘夜鸮’在三个月前，以访问学者的身份进入了学院。他现在就在γ区。”
个人终端震动。
凌点开，是一条来自匿名频道的新信息。只有一行字：
【陷阱很精巧。但游戏才刚开始。——夜鸮】
信息下方，附着一张实时照片：拍摄角度是从高处俯视，画面里是这间维修室的门。照片时间戳显示——三分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