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里的脸，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
凌用毛巾擦干脸上的水珠，仔细端详着自己的镜像。瞳孔深处的灰色光晕已经被压制到几乎看不见的程度，只有在极特定的角度、在光线恰好暗淡的瞬间，才会闪过一丝非人的痕迹。
这是他能做到的极限——既释放出足够干扰监测矩阵的“异常生物场”，又不至于立刻被肉眼识别出来。
至于能不能骗过量子级别的扫描，就要看运气了。
他回到工作台前，距离会议开始还有四十七分钟。常规的资料准备已经完成，李维教授发来的探测任务文件他已经熟记于心，科技派可能提出的刁难问题他也预演了三种应对方案。
但所有这些，都只是明面上的准备。
暗地里，他还需要一张底牌。
一张能在最坏情况下，让他有机会翻盘的底牌。
凌的视线落在投影屏上。屏幕一角，一个加密文件夹的图标在缓慢闪烁。那是他昨晚下载的、关于“寂灭王朝”的历史数据碎片。大部分内容都是公开信息，但有一份文件的标签，让他的目光停留了三秒：
《关于“归寂使者”能量特征的分析推测（未证实）》。
“归寂使者”，寂灭王朝的终极作战单位。根据墨先生之前零星的描述，那是融合了寂灭王朝核心技术的恐怖存在，能够在物质和能量层面同时施加“绝对静止”的效果。联盟的覆灭，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无法对抗归寂使者的压倒性力量。
如果科技派和安全部门真的在策划某种针对他的行动，那么了解寂灭王朝的技术特征，可能会提供关键的反制思路。
至少，能让他知道敌人在用什么武器。
凌点开了文件。
内容比他预想的更简略。这份分析推测报告来自一百二十年前，是一位考古学者基于三处战场遗迹的能量残留进行的逆向推导。，结论可信度低于40，但其中一段描述引起了凌的注意：
“‘归寂使者’的能量签名具有独特的‘自指涉递归结构’。简单来说，它的攻击在作用于目标的同时，也会在自身能量场中留下镜像记录。这种结构让攻击具备了某种‘学习能力’——每次攻击都会根据目标的抵抗方式，微调下一次攻击的参数。”
“而最危险的是，如果目标试图用混沌属性的能量进行对抗，递归结构会进入‘超频模式’。攻击强度和精度将呈指数级提升，直到目标被彻底湮灭。”
报告最后附上了一小段能量签名的频谱图碎片。
凌盯着那段频谱图。
自指涉递归结构。学习能力。混沌对抗会触发超频模式。
这些特征，让他想起了之前在超脑中感知到的、数据宇宙深处那个“观察者”。那种注视感，也带有某种递归特性——仿佛被看的同时，看的行为本身也在被分析、被记录。
难道
一个危险的念头在凌脑中闪过。
但他立刻压下了这个猜想。没有证据的联想，只会分散注意力。
他需要更多信息。
凌关闭了这份文件，开始在数据库中搜索关于“寂灭王朝终极武器”的更详细资料。他知道这个行为很冒险——这类信息的访问权限通常很高，而且会被重点监控。但现在是会议前的最后时刻，安全部门的注意力很可能集中在会议室的布置上，数据库的监控可能会有短暂的空隙。
至少，他是这么希望的。
搜索框里输入关键词：“寂灭王朝”、“终焉武器”、“归寂核心”。
第一次搜索，无结果。关键词触发了一级过滤。
凌调整策略，改用更学术化的描述：“上古敌对文明最终阶段战略兵器能量学特征研究”。
这次，超脑返回了十七篇相关论文。大部分都是理论推导，缺乏实际数据。凌快速浏览了前五篇，发现内容互相矛盾，显然作者们都在盲人摸象。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距离会议还有三十一分钟。
凌决定冒一次险。他启动超脑的深层检索协议——这是四级权限附带的特殊功能，允许用户以更高的算力代价，挖掘数据库底层的关联数据。代价是，这种检索会在系统日志里留下明显的记录。
检索条件设定为：“所有与‘归寂’相关且保密等级高于β级的文档摘要”。
检索启动。
投影屏上，进度条开始缓慢推进。超脑在扫描整个学院的数据库，包括那些通常不对普通学者开放的加密区域。这个过程需要时间，也需要运气。
凌耐心等待。
他同时分出一部分意识，继续调整体内的生物场。那点被释放出来的“非人特质”需要维持在精准的阈值——太弱了干扰不了监测矩阵，太强了可能提前引发警报。
这是一个微妙的平衡。
那是一份五十年前的内部备忘录，保密等级Γ级。内容很短：“在γ区深层结构检测到与‘归寂’能量特征相似的背景辐射。辐射强度微弱，但持续存在。建议进一步调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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备忘录的批复只有一行字：“已阅。封存。无需跟进。”
批复者的签名被涂黑。
γ区又是γ区。
凌感到事情正在朝某个令人不安的方向发展。寂灭王朝的能量特征，为什么会出现在星灵学院地下最深处的保密区域？难道十三祭酒建立的这个“庇护所”，从一开始就被污染了？
第二个匹配项弹出。这次是一份技术报告，标题是：“关于‘摇篮’模块对外部能量刺激的异常响应测试记录（绝密-Δ级）”。
报告的内容大部分被加密，但摘要部分可见：“在模拟‘归寂’能量场刺激下，‘摇篮’模块的活性提升了3700。模块表面出现未知符文阵列，与上古‘寂灭王朝封印术式’有87相似度。测试在出现空间不稳定征兆后紧急终止。”
报告日期：三十五年前。
测试执行者：维茨教授（当时为初级研究员）。
凌的呼吸微微一滞。
维茨教授在三十五年前，就已经接触过“摇篮”模块？而且还用寂灭王朝的能量场进行过刺激测试？
那场测试发生了什么？“空间不稳定征兆”又是什么？
更关键的是，维茨教授从那时起就知道γ区的存在，知道摇篮的秘密。那么他现在对凌的追查，就不仅仅是为了学术打压或技术觊觎了。
可能有更深的目的。
第三个匹配项出现了——也是最后一个。因为就在这时，超脑的检索进程突然卡住了。
不是常规的延迟，而是一种明显的阻滞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数据库深处“抓住”了检索线程，强行拖慢了速度。
凌立刻警觉。
他调出检索的实时状态面板。画面上，代表检索线程的光丝正在一条深不见底的黑暗通道中穿行，试图抵达某个被重重加密的数据节点。但在距离节点还有最后一段距离时，光丝被一层半透明的屏障挡住了。
屏障表面，有细密的符文在流动。
那些符文的结构，凌很熟悉——和基因锁的符文网络，有30的相似度。
“这是”凌的瞳孔收缩。
这不是学院常规的防火墙。这是某种更古老的、基于规则定义的加密层。
而他的检索行为，触发了这个加密层的防御机制。
状态面板上弹出一条警告：
检测到未授权深度检索行为。
目标数据区域：绝密-Ω级历史档案库。
触发性防御协议：深层数据库警报（等级：最高）。
建议：立即终止检索并断开连接。
Ω级。
又是这个权限等级。
凌的手指悬在控制面板上，距离强制终止键只有一厘米。他的大脑在飞速计算：如果现在终止，警报可能还会持续，但至少能切断进一步的追踪。如果继续
他想看看，那个Ω级档案库里到底藏着什么。
关于寂灭王朝终极武器的真相？
关于摇篮的秘密？
还是关于大祭酒留下的最后信息？
时间仿佛凝固了。
距离会议还有二十三分钟。
状态面板上，那层符文屏障开始发生变化。原本流动的符文逐渐汇聚，在屏障中央形成一个旋转的漩涡。漩涡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不是数据，不是程序。
而是一种意识。
凌的神识敏锐地捕捉到了那种气息——冰冷、古老、带着某种绝对的权威性。就像之前在数据宇宙深处感知到的“观察者”，但这一次，距离更近，压迫感更强。
那个意识“看”了过来。
隔着层层加密，隔着数据屏障，隔着屏幕和网络，凌依然能感觉到那种被审视的感觉。不是敌意，也不是善意，而是一种纯粹的、非人的“评估”。
像是在判断他有没有资格。
像是在判断他是不是该来的那个人。
就在这时，加密通讯频道里同时传来瑞娜和墨先生的急促警告：
“凌，立刻断开！学院的Ω级安全协议被触发了！有七支应急响应小队正在朝你的工作室区域移动！”——瑞娜。
“那是‘守门人’！大祭酒留在数据库最深处的自动防御程序！它会评估所有试图接触核心秘密的访问者，如果判断为‘非授权’，会直接进行意识抹杀！”——墨先生。
凌的手指按了下去。
但不是终止键。
而是——
将最后一丝神识，狠狠刺向了那个旋转的漩涡。
他要看看。
看看那个意识到底是什么。
看看那个Ω级档案库里，到底有什么。
哪怕只看一眼。
漩涡猛然扩张，吞没了他的神识。
在意识被卷入的最后一瞬，凌“看”到了。
那是一幅画面。
一片浩瀚的星空中，站立着十三个人影。他们围成一个圈，中央悬浮着一个巨大的、散发着混沌光芒的球体。
球体内部，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的光点在闪烁。
就像无数沉睡的火种。
而十三个人影中的最中央那位，缓缓抬起头，仿佛隔着时空，隔着数据，隔着千万年的距离——
看向了此刻的凌。
他的嘴唇微动，说了三个字。
然后，画面破碎。
深层数据库警报，正式触发。
工作室的所有投影屏同时变成刺眼的红色，刺耳的警报声响彻整个房间。
而凌坐在椅子上，脸色苍白，冷汗浸湿了后背。
因为他看懂了那三个字的口型。
那是上古灵文，意思是：
“你迟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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