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询指令发出后,并非立即得到答案列表。
凌首先感受到的是“反馈”本身的形式。
他意识中那个简洁的虚拟界面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用语言准确描述的“全景沉浸”。他不再是“看着”屏幕,“听着”结果,而是仿佛整个意识被轻柔地“抛入”了那片由信息和逻辑构成的宇宙深处。
无垠,是第一感受。
上下左右,前后远近,这些方向概念在这里变得模糊。空间被信息的“密度”、“关联性”和“逻辑层级”所定义。近处,是清晰、明亮、结构规整的“数据星团”,代表着已被充分解析和分类的知识体系,如学院的基础课程、公开的科研成果、标准化的能量模型库。它们像一个个稳定的星系,散发着柔和而规律的光芒。
稍远处,光芒变得复杂、交织,那是正在进行的实时研究数据流、未完全验证的理论模型、以及来自各个探测器的海量原始读数。它们如同旋转的星云,内部光影变幻,充满活力与不确定性。
更远方,直至意识的“视野”尽头,则是深邃的黑暗与偶尔闪烁的、难以理解的孤光。那里可能是未被探索的理论边疆,被层层加密的绝密档案,或是超脑自身底层逻辑与演算结构构成的“背景辐射”。
庞大,是第二冲击。
信息不是以线性方式呈现,而是如同潮水,从四面八方、从不同维度同时涌来。它包含了视觉化的结构图、数字与符号的洪流、能量波形的模拟颤动、甚至是一些抽象概念的直接“意会”。这种多维、同步的信息灌输,远超凌以往任何一次通过神经接入舱连接“天网”或“元界”的体验。那里像是一个精心设计的虚拟城市,而这里,则是未加修饰的、原始的宇宙本身。
他的意识如同暴风雨中的一叶小舟,瞬间被信息的巨浪吞没。无数光影、符号、概念碎片疯狂撞击着他的认知边界,带来强烈的眩晕感和轻微的“认知过载”痛楚。普通学者初次接触时,往往需要数分钟甚至更久,在系统缓冲程序和自身意志力的帮助下,才能勉强稳定下来,开始有选择地接收信息。
但凌不是普通学者。
在信息洪流冲击的瞬间,他那经过无数次生死锤炼、又在灰烬星矿坑深处与狂暴灵气对抗过的坚韧意志,如同磐石般岿然不动。眩晕感只持续了不到半秒,就被强大的自控力压下。
更重要的是,他那凝聚为“探针”形态的神识,在这纯粹的信息环境中,展现出了惊人的适应性和主动性。
神识没有像普通意识那样被动承受冲击,而是如同最精密的流体,开始主动地“感知”、“分流”和“解析”周围的信息流。
凌“感觉”自己不需要费力去“阅读”每一个闪烁的符号或“理解”每一段流动的公式。他的神识能自然而然地捕捉到信息流中蕴含的“模式”、“关联”和“潜在价值”。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渔夫,能通过水面的细微波动,判断水下鱼群的位置和种类。
他“看”到关于萨尔纳迦空间技术的查询指令,如同一道特定的波纹,在数据宇宙中扩散开来。波纹所过之处,相关的信息“星团”和“星云”被扰动、被点亮。无数论文标题、数据摘要、图表碎片、甚至是一些隐藏在注释中的未发表猜想,如同受到引力吸引的尘埃,开始向他意识所在的位置汇聚。
这个过程极快,远超常规检索系统的响应速度。
但凌立刻想起了李维的警告和团队的提醒——“降速”。
他强行压制住神识那种高效“抓取”的本能,有意识地放缓了信息接收和处理的节奏。他模仿着想象中一个普通四级学者应有的反应:在信息洪流中“挣扎”了片刻,表现出适当的“适应期”,然后才开始“笨拙”地、有选择性地“浏览”那些汇聚而来的信息摘要,而不是瞬间理解其全部内涵。
同时,他分出一丝最细微的心神,继续感知着这个数据宇宙的“基底”。
那丝“古老”的气息依然存在,如同最淡的背景辐射,无处不在,却又难以捉摸。它似乎并非来自某一处具体的数据,而是与整个超脑的底层架构、与那些最基本的数据流动和逻辑运算规则融为一体。腕带内侧的温热感持续着,与这股古老气息隐隐共鸣,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某种跨越时空的联系。
查询结果逐渐清晰、有序地呈现在他的意识中,形成了一个由光点与连线构成的立体知识网络。中心是他查询的关键词,向外延伸出数百个相关的节点,每个节点代表一篇论文、一份数据报告或一个理论模型,节点间的连线粗细表示关联强度。
凌“注视”着这个网络,开始进行初步筛选。他故意让自己的“浏览”速度显得时快时慢,偶尔在一些不那么重要的节点上“停留”稍久,偶尔又“跳过”一些看似相关但实则边缘的内容。他在表演,表演一个初次使用超脑深层功能、既兴奋又有些不知所措的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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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在他的神识深处,真正的分析正在高效而隐蔽地进行。他快速评估着每个节点的价值,标记出那些可能包含非标准坐标表示法核心思想的文献,以及几份标注着“高权限引用”、“遗迹现场原始数据(部分加密)”的特殊条目。
就在他准备调取其中一份关于“萨尔纳迦界碑遗迹能量场非线性映射”的论文全文时——
一种极其隐晦、转瞬即逝的感觉掠过他的神识边缘。
不是数据流,不是系统提示,而是一种……被注视的感觉。
仿佛在这浩瀚无垠、冰冷逻辑的数据宇宙中,有什么东西,在遥远的、超越常规感知维度的深处,静静地“看”了他一眼。那注视不带任何情绪,没有好奇,没有敌意,只有一种纯粹的、非人的“观察”,像天文台里的望远镜记录下一颗新星的坐标。
感觉一闪而逝,快得让凌几乎以为是信息过载产生的幻觉。
但他知道不是。他的神识对能量和意念的波动极度敏感,尤其是在这种高度秩序化的环境中,任何一丝“不和谐”都如同白纸上的墨点。
腕带似乎也在那一瞬间,温热感微微波动了一下。
凌的心脏微微一紧,但外在的“表演”没有丝毫停顿。他继续操作,调取了那份论文,开始“认真”阅读——或者说,开始一边阅读,一边将绝大部分心神用于警惕和感知。
那注视没有再出现。数据宇宙依旧按照其固有的、宏大的规律运转着,信息洪流奔腾不息。
凌花了大约二十分钟(主观感知时间,外界时间流速不同),“初步浏览”了部分关键资料,并“小心翼翼”地下载了几篇他认为对当前课题最有帮助的论文到自己的临时缓存区(四级权限允许的离线阅读额度内)。
然后,他按照标准流程,发出了“断开连接”的意识请求。
退出的过程与进入相反,但同样迅速。他的神识被轻柔地从数据宇宙中“剥离”,沿着那条信息通道返回,穿过那层“水膜”般的接口,最终回归到接驳舱内那个被肉身束缚的意识中。
舱内灯光缓缓亮起,神经贴片自动脱离收回,缓冲液的残留效果让他的肢体有些许绵软感。
舱盖滑开,纯白球形房间的光线涌入。
凌躺在那里,缓缓睁开眼睛,适应着现实世界的物理光线。他轻轻吐出一口气,气息在绝对洁净的空气中几乎看不到痕迹。
首次深度接入,结束。
他获取了有价值的资料,验证了超脑的“古老”特质与腕带的共鸣,更重要的是——他确认了,在这片由学院引以为傲的、绝对理性的数据宇宙深处,似乎存在着一个沉默的、更高级的“观察者”。
是超脑自身的核心ai(“渊”?)?是学院某个隐秘监管部门的监控协议?还是……别的什么,与那古老气息一同沉睡至今的东西?
凌撑起身,离开接入舱。凝胶衬垫上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穿上外袍,手指不经意地拂过左手腕。皮革冰凉,之前的温热感已完全消失。
他走向接驳室的出口,步伐平稳,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初次深度接入后常见的疲惫与思索神情。
但在他的眼底深处,警惕的光芒,比进入之前,更加锐利了几分。
数据宇宙的大门已经打开,里面的瑰宝与风险,同样深不可测。而阴影中的视线,似乎比他预想的,还要更早地落在了他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