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游深渊深处的“白天”与“黑夜”没有明确界限，只有那无处不在的乳白色微光永恒地流淌。星梭号悬浮在这片诡异的宁静中，如同闯入巨人玩具箱的一只甲虫，渺小，突兀，却顽强地维持着自己的秩序和节奏。
确认了“捕火”小队的残留信号，但没有发现其舰船的实时踪迹后，团队并没有立刻行动。连续的高强度航行、追击、跃迁和抵达陌生环境带来的精神压力，需要时间来消化和调整。飞船能源也需要补充——虽然周围环境的“未分化”灵能纯度极高，但转化为飞船可用的能源需要时间和特定的设备调试。
于是，在这片连时间都显得模糊的奇异星域里，星梭号内开始了短暂的“日常”。
凌在舰桥旁的休息区找到了瑞娜。她正站在一个临时展开的工作台前，面前悬浮着预警装置的扫描数据图和几份能量分析报告，眉头微蹙。
“还是没变化？”凌走到她身边，看向那个被隔离在透明防护罩内的黑色金属球。它表面的暗金色纹路持续亮着，指向深渊光域深处，亮度稳定，没有任何闪烁或衰减的迹象，仿佛从被激活后就一直维持着这个状态。
“没有。”瑞娜摇头，手指划过数据流，“能量消耗极其微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它的发光原理不明，不是热能，不是电磁辐射，也不是灵能释放。更像是一种……‘信息的持续展示’。”她调出一段频谱图，“看这里，纹路的光谱中含有大量无法解析的复杂信息编码，但这些编码似乎是固化的，不对外交互，只是单纯地‘显示’。它就像一个不会报警、不会说话，但一直指着某个方向的……哑巴路标。”
“指向‘捕火’信号消失的方向。”凌说。
“是的。”瑞娜点头，“但问题在于，这东西的反应机制是什么？是什么触发了它持续指向？是‘捕火’小队？是这片区域本身的某种特性？还是……”她看向凌，“你，或者你的灵根？”
凌沉默了一下。他能感觉到丹田处混沌气旋对周围环境灵能的贪婪吸收，也能感觉到灵根深处那清晰的渴望。但预警装置的指向是否与此直接相关，他无法确定。
“继续研究，但优先级降低。”凌说，“我们的首要任务是修复灵根和探索泉水。只要这东西不引发直接危险，就先把它当作一个……特殊的环境探测器。”
瑞娜点头表示明白，随后话题一转：“说到修复灵根，你对周围这种‘未分化’灵能的吸收效率，有数据吗？我感觉你气色好了一些。”
凌内视了一下。混沌气旋确实壮大了些许，旋转更加有力，吸收外界灵能的效率也比在安全屋温养时高了不少。“效率大概提升了百分之三十到五十，而且吸收过程很顺畅，几乎没有杂质需要过滤。这些灵能虽然‘未分化’，但我的混沌之气似乎能很容易地将它们同化。”
“这可能意味着，这种‘未分化’状态，更接近宇宙能量最原始、最本质的形态，而你的混沌属性恰好与之匹配。”瑞娜思考着，“如果‘泉水’真的是‘宇宙生命网络的节点’，它散发的灵能很可能就是这种‘未分化’状态的源头或者高度浓缩版。这对你来说是极好的消息。”
他们又讨论了一些关于飞船能量系统如何更高效转化环境灵能的技术细节。瑞娜提出可以尝试用凌的混沌之气作为“催化剂”，设计一个小型的、用于飞船应急能源补充的灵能转化装置原型。凌觉得这个想法可行，同意在相对安全的时候进行测试。
离开工程区，凌来到了主数据核心室。这里被艾莉丝“装饰”成了她喜欢的风格——数据流在墙壁上流淌成星空和猫爪印的图案，室温比外面略高，充满了一种虚拟与现实交融的奇妙氛围。
艾莉丝的虚拟形象正悬浮在中央，她的数据体比平时更加凝实，甚至隐约能看到衣袍的褶皱。“舰长，要来试试新玩具吗？”她笑嘻嘻地打招呼，身边漂浮着几个由光影构成的复杂几何结构，“我用采购的‘灵能-物质交互分析仪’的部分原理，结合我自己对数据流的理解，做了几个‘神识训练用虚拟靶标’。可以模拟不同强度、不同属性的精神冲击和幻象，帮你练习神识防御和精细操控哦。”
凌来了兴趣。他的神识随着灵骸道网络的完善和混沌之气的增长而变强，但缺乏系统性的训练和实战检验。“怎么试？”
“很简单，你分出一缕神识接触这些光团就行。我会控制强度，从最低档开始。”艾莉丝说着，将一个散发着柔和白光的光团推到凌面前。
凌依言，分出一丝神识，如同无形的手指，轻轻触碰光团。
瞬间，一股微弱但清晰的“针刺感”传来，同时眼前闪过几个快速变换的混乱图案。凌的神识本能地收缩、稳固，混沌之气自然流转护住灵台，那些幻象和针刺感立刻消散。
“反应速度合格，防御本能优秀。”艾莉丝评价，光团颜色变成绿色，“下一档，强度提升百分之五十，加入情绪干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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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半小时里，凌尝试了不同强度和类型的“攻击”。有纯粹的精神冲击，有充满恐惧或诱惑的幻象，有试图混乱方向感的迷宫，甚至还有模拟“寂静回廊”中那种时空错乱感的片段。艾莉丝不愧是数据意识体，模拟得惟妙惟肖，且能精准控制强度，始终将训练控制在凌能承受和学习的范围内。
训练结束，凌微微喘息，额头见汗，但眼神明亮。“效果很好。有些攻击方式我之前完全没遇到过。”
“那是，我可是整合了‘掘墓人’日志里提到的精神异常记录、采购的几种幻象发生器原理，还有墨先生提供的部分上古幻阵知识。”艾莉丝有些得意，随即又认真起来，“不过舰长，你的神识强度增长很快，但运用技巧还比较粗放。比如面对复合型幻象时，你习惯用混沌之气强行‘碾碎’，虽然有效，但消耗大。可以尝试更精细的‘拆解’或‘引导’。还有，你的神识在探查时，‘动静’有点大，在敏感环境容易打草惊蛇，需要练习更隐蔽的渗透技巧。”
凌虚心接受。他知道艾莉丝在信息处理和模拟方面有得天独厚的优势，她的建议非常宝贵。“以后定期进行这种训练。你也可以用我的混沌之气和神识反应数据，优化你的模拟算法。”
“成交喵！”艾莉丝开心地转了个圈，数据流欢快地闪烁。
最后，凌来到了墨先生所在的独立分析舱。这里更像一个古旧的书房与高科技实验室的结合体。墨先生的机械躯壳连接着多个数据终端，墙壁上投影着各种上古符文、星图碎片和晦涩的文字记录。
“你来了。”墨先生的声音听起来比往常平缓一些，似乎这片区域的特殊环境也让他的机械躯壳运行得更稳定，“可是为‘泉水’之事？”
“是，也不是。”凌在墨先生对面坐下，“我想知道，根据您所知的上古记载，‘万物起源之泉’除了是生命网络的节点，拥有意识和挑选资格外，是否还有其他……特性？比如，它是否会有‘守卫’？或者，它本身会‘排斥’或‘吸引’特定类型的访客？”
墨先生的机械眼闪烁着思考的光芒。“守卫……记载不明。但‘泉水’所在，往往是宇宙法则交织异常紧密之地，自然形成的危险或许比任何守卫更可怕。至于排斥或吸引……”他顿了顿，“确有此说。上古记载中，有缘者千里之外心生感应，无缘者近在咫尺视而不见。更有传闻，泉水会对‘纯净’或‘强大’的灵魂产生共鸣，对‘污浊’或‘虚弱’的灵魂则漠然无视，甚至……予以净化。”
“净化？”凌捕捉到这个关键词。
“一种说法。意指泉水蕴含的原始生命力量，对某些‘不兼容’的存在，会产生如同强酸溶解异物般的效果。”墨先生缓缓道，“但何为‘不兼容’，记载不一。有的说是强烈的‘寂灭’气息，有的说是被‘深度污染’的灵魂，也有的说是……‘非自然’的、强行扭曲的生命形态。”
凌心中一动。他想到了“编号07”，想到了“基因融合实验”。那是否属于“非自然”的、强行扭曲的生命形态？
他没有直接问出口，而是换了个角度：“那如果……一个灵魂，既有‘纯净’的部分，也有被‘污染’或‘扭曲’的部分呢？比如，一个残破的灵根，但正在尝试修复和重生？”
墨先生的机械躯壳发出低沉的嗡鸣，似乎在调动极其古老的记忆数据。“此问……甚深。老朽仅在一份残缺的盟约学者笔记中，见过类似假设。该学者认为，‘泉水’的本质是‘无限可能性’。对于复合态的灵魂，泉水的反应可能不是简单的接纳或排斥，而是……‘考验’或‘重塑’。它会映照出来访者灵魂最深处的本质与渴望，并以其蕴含的原始法则之力，对其进行‘淬炼’。成则升华，败则……湮灭，或化为泉水法则的一部分，成为其永恒运转的‘燃料’。”
淬炼。考验。映照本质。
凌默默记下这些词。这听起来，比单纯的“修复灵根”要复杂和危险得多。
“多谢解惑。”凌起身，准备离开。
“且慢。”墨先生叫住他，机械手指在空中一点，一份极其模糊、几乎难以辨认的图像片段投射出来。“此乃老朽从禁忌芯片最底层数据中，偶然还原出的一瞬画面，疑似与‘泉水’有关。年代不可考，来源不可知，但或许……对你有所启发。”
凌凝神看去。画面极其短暂，只有不到一秒：一片无垠的乳白色光芒中，隐约有一个巨大的、难以名状的轮廓，仿佛无数根须与光流交织成的树，又像是一个蜷缩的、正在呼吸的星云。在轮廓的中心，有一点深邃的黑暗，仿佛所有的光都来自那里，又归于那里。
画面戛然而止。
“这是……”凌问。
“不知。”墨先生摇头，“或许是泉水本身的形态，或许是守护者，或许是别的什么。但其中蕴含的法则气息……浩瀚如海，深不可测。你需谨记，无论看到什么，感受到什么，保持本心，方有一线生机。”
凌郑重地点头，离开了分析舱。
短暂的日常交流结束了。技术讨论带来了新的思路，神识训练提升了实战能力，上古秘闻则揭示了更深层的风险与机遇。团队的凝聚力在日常的协作与交流中，变得更加坚实。
然而，当凌返回舰桥时，艾莉丝的声音带着一丝新的发现响起：
“舰长，我刚刚在持续监测环境时，捕捉到一个微弱的、有规律的信号脉冲。不是‘捕火’的，也不是自然现象。信号源……似乎来自我们侧下方，那片颜色最深的‘墨色区域’。脉冲内容无法解析，但模式……很像是某种求救信号，或者……信标，每隔大约三小时重复一次。要深入扫描吗？”
新的线索出现了。
在这片看似平静的诡异光域中，未知的谜团，远不止“泉水”和“捕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