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通过医院洁净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斜长的光影。
安雅的目光向病床上沉睡的戴林,低声对希里安说。
“我得留下。”
希里安理解地点点头,没有多言,只是简短地道了别,就这么离开了医院。
在医院的静谧里待的太久,回到城市的喧嚣中,希里安格外地怀念,竟忍不住地露出笑意。
路过一家店铺,买了一杯果汁饮料与面包后,希里安在路边的长椅坐下,吃吃喝喝了起来。
在这短暂的安逸里,他仔细地品味起自身力量的变化。
斩杀了德卡尔后,希里安成功取悦了衔尾蛇之印,自身的魂髓浓度得到了极大程度的提升。
事实上,死斗的最开始,他是有些失望的。
德卡尔这般强敌,居然没有被混沌腐化,这就意味着,希里安斩杀他后,将得不到任何奖励,厮杀的途中,也没有任何力量的援助。
但不得不承认的是,命运在很多的时候就是这般戏剧性。
死斗的最后,德卡尔竟投身于混沌,祈求逆转战局,而这反而给了希里安战胜他的机会。
“提升了这么多吗?”
希里安惊叹道。。
惊讶之后,便是失望。
被混沌腐蚀后的德卡尔,哪是阶位三该有的姿态,其可怖的姿态,足以与阶位四比拟。
但很遗撼,就算他的力量再怎么高涨,无限逼近,终究没有在缚源长阶上更进一步,在衔尾蛇之印的结算里,只是算作阶位三。
“真是斤斤计较啊。”
希里安扫了一眼自己的左掌心,衔尾蛇之印处于休眠中,呈现在掌心上的,只是一个个浅浅的白点。
那是怀表刺穿掌心后留下的浅浅疤痕。
然后————
希里安放松了身体,在长椅上缓缓摊开,有飞鸟落在了他身旁,好奇地打量这个宛如雕塑般沉默的家伙。
他记不清斩杀德卡尔后的事了,但对于斩杀之前的一切记忆都无比清淅。
当自己燃烧到了极限,沸剑焚尽绷带,露出合众三角标志。
在那个瞬间里,希里安明确地觉察到,有某种未知的存在占据了德卡尔的躯壳,向自己投来注视。
也是在那一刻,他再次见到了那三道耸立的参天阴影。
他们似乎与合众三角有着极为紧密的联系,但又象是处于绝对的对立面。
是恶孽吗?
可德卡尔是将自己献给了纯粹的混沌,而非某一恶孽的麾下。
那究竟是什么?
希里安想不通,也得不到答案,他只是感到阴冷,象是冬日裂开了一道缝隙,袭来止不住的寒风。
在长椅上思考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后,希里安唯一想明白的是,那神秘未知的存在,并没有因自己斩杀德卡尔而有任何损伤————要是自己真的杀伤到了他,衔尾蛇之印恐怕会狂欢着,把自己提升到阶位三的临界前。
“一步步来吧。”
希里安反复地攥紧左手,这般巨大的提升已经令他很满意了。
按照这样的速率,自己只要再斩杀一些同阶的恶孽子嗣,就差不多可以准备晋升了。
甩开恼人的思绪,希里安没有直接返回公寓,而是径直朝着那座熟悉的仓库而去。
这段时间里,他一直惦记着装甲载具。
也不知道,经历了与德卡尔那番颠复城市的鏖战后,装甲载具现况如何了。
一个月前,在希里安的计划中,布鲁斯将与安雅一同驾驭这具装甲载具,冲出风雨,以钢铁之躯对抗无形的归寂之力,并对其进行火力压制。
要是幸运些的话,靠着装甲载具的质量与动能,一头撞死德卡尔也不是不可以。
计划成功了。
先是撞得德卡尔鲜血喷涌,又将致命的火力毫无保留地倾泻,几乎要将他押上了死亡的断头台。
然而,希里安等人终究低估了那疯子的丧心病狂。
德卡尔最后的反扑,竟引爆了混沌与归寂的狂潮,足以侵蚀万物的力量瞬间席卷一切,几乎吞没了所有在场的所有心智。
万幸的是————他们赢了。
但赢归赢,希里安深知,在那可怖的狂潮冲击下,即使是再厚重的装甲载具,也绝不可能毫发无损。
构成载具的金属结构是否已扭曲、畸变,生长出狰狞可怖的血肉?
该死的,说不定机油都被转换成了剧毒的污血!
希里安只能祈祷腐蚀的程度不要太深,否则,维修周期将变得无比漫长,这将不可避免地打乱他接下来的所有安排。
养伤的日子里,布鲁斯也曾几次偷偷溜进医院探望他。
它的动作鬼鬼祟祟的,试图避开护士的视线,但每一次都被眼尖的护士发现了。
“哪来的野狗!”
在护士的呵斥声中,布鲁斯被毫不客气地撑了出去。
想到布鲁斯那副龇牙咧嘴,但又无可奈何的样子,希里安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穿过渐渐恢复生机的城区,厮杀的伤痕无处不在,清淅得刺眼。
一个月过去了,那场灾难留下的印记依然触目惊心,倒塌的废墟尚未清理完毕,工人们正在其上忙碌,新的建筑骨架在扬尘中艰难地向上攀爬。
街道两旁,随处可见建筑外墙剥落的痕迹、被冲击波撕裂的窗户,以及被临时帆布遮盖的巨大破洞。
整座城市仿佛一位重伤初愈的病人,包扎着层层叠叠的绷带。
最令人心悸的景象,莫过于德卡尔释放禁术·阈限解放的原址。
那里是混沌腐蚀的重灾区,至今依然笼罩在阴森不祥的氛围中。
整个街角都被厚重的隔离带严密封锁,身着防护服的学者们步履匆匆地进进出出,手中拿着闪铄微光的仪器,持续不断地进行着净化作业。
空气中弥漫着难以言喻的怪异气味,几台的挖掘机在一旁待命,巨大的铲斗一次次沉重地落下,掘开颜色诡异、仿佛浸透了污秽的土壤,试图彻底清除深埋地下的污染源。
希里安匆匆行过,停在了那座熟悉的仓库前。
滑轨门虚掩着,并未完全闭合。
他刚向前走了几步,门内清淅地传出了一阵阵喧闹的歌声,甚至还有几道声音在热烈地附和着,好象里面正举办起某场派对。
希里安眉头微蹙,警觉地放轻脚步,侧身从滑轨门的缝隙中悄然进入。
仓库内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怔。
装甲载具正被巨大的吊臂高高悬在半空中,载具下方和四周,散乱地堆放着许多他从未见过的载具零部件、奇形怪状的工具以及成箱的物资。
悬空的载具顶端,布鲁斯正欢快地挥舞着一把扳手,叮叮当当地敲打着金属外壳。
它一边敲打,一边用一种古怪的调子放声高歌,更奇妙的是,在载具下方,另一个身影也正对着底盘局域做着同样的事情—一敲敲打打,并同样用跑调的歌声高声应和。
一人一狗就这么隔着装甲载具对唱了起来,竟象是在热恋中的男女对唱情歌,又象是相见恨晚的人生挚友,充满了荒诞的默契与革命友谊。
希里安短暂地愣了一下,认出了那个对唱的身影,正是黄金搭档中的比尔。
既然比尔出现在了这————
他的目光在仓库内快速扫视,定格在了角落里,找到了正全神贯注调整设备的维兰。
“咳咳————”
希里安清了清嗓子,试图引起注意。
但这微弱的声响就象投入汹涌波涛的小石子,瞬间被布鲁斯那高亢跑调的歌声,和叮当作响的敲打声吞没得无影无踪。
“咳咳!”
他加重了力道,几乎是刻意地又咳了两声,胸膛微微起伏,带着显而易见的不耐烦。
然而结果依旧。
头顶上的“金属打击乐演唱会”毫无中断迹象,维兰那边更是连肩膀都没动一下。
希里安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地、带着点认命意味地吐了出来。
他索性来到一旁,调低了歌声的音量。
刹那间,那极具穿透力、混合着金属敲击和布鲁斯破锣嗓子的“鬼哭狼嚎二重唱”,在相对安静的空气中变得异常清淅刺耳。
“他妈的,谁把————哦!希里安呀。”
布鲁斯探出头,狗眼睁得溜圆,脸上写满了惊讶。
“你出院了!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希里安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了布鲁斯的惊讶。
紧接着,他的视线带着审视的意味,看向略显局促的比尔,以及茫然转身的维兰。
“这是怎么回事?”
他顿了顿,眼神锁定了比尔和维兰。
“你们两个怎么会在这里?”
比尔下意识地用沾着油渍的手套蹭了蹭鼻子,反而抹了道黑印子,显得有点狼狈。
他避开希里安锐利的目光,支吾着。
“呃————这个嘛————说来话长————”
希里安心里跟明镜似的,维兰和比尔这两个人,能精准地出现在这个被他视为“秘密基地”的仓库,还堂而皇之地捣鼓他的装甲载具,肯定是受到了罗尔夫的指示。
他双臂抱胸,打断了比尔的托词。
“那就长话短说。